來人通知顧曉夢金生火要見她的時候，李寧玉也在場，她們正在顧曉夢房間裏看書。還有日本人在場，李寧玉不便多說什麽，只是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顧曉夢。

“稍等，我這就隨你們一起去。”顧曉夢是對著日本兵說的，隨即去找自己的外套，而這時李寧玉已經拿著她的外套走過來。

遞給顧曉夢的時候，李寧玉並沒馬上松手，而是順勢握住了顧曉夢的手，在日本人註意不到的角度，李寧玉動了動眉頭，註視著她。

顧曉夢心底一沈，她怎麽會不知道，智商高如李寧玉，哪裏會猜不到金生火被突然帶回裘莊意味著什麽。

從龍川那裏回來以後，除了給龍川種“心魔”，顧曉夢把她是怎麽引導龍川去建立金生火才是老鬼的邏輯，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李寧玉。

李寧玉聽完以後覺得顧曉夢此舉太過冒險，如果金生火不能坐穩老鬼的嫌疑，那顧曉夢的處境就如同當初順水推吳志國出局的金生火一般。只是現下顧曉夢的處理方法已經是最理想的，換做李寧玉自己，估計也只能冒險一試。所以除了有些擔憂，其餘也沒有多說。

金生火被帶回裘莊三小時以後，才要求見顧曉夢，此中意味無須多猜。只是李寧玉想不通的是，為何金生火選擇見的是顧曉夢？

顧曉夢接過李寧玉遞給自己的外套，另一只手捏了捏李寧玉的指尖，給了對方一個安心的眼神。

房門應聲關上，門外是顧曉夢跟日本兵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李寧玉的雙手搓在一起，臉上終於掩飾不住地浮現出不安。顧曉夢在的時候李寧玉還不覺得，此時只有自己一人在房間，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咯吱聲，這才讓她覺得顧曉夢的房間比自己的那間要空曠許多。

浴室的龍頭似乎沒有關好，水滴聲吵得李寧玉心煩，快步走去擰緊閥門。浴室的空氣中還有一絲隱約可以察覺的紙灰味，雖然此時已經比李寧玉早上聞到的時候淡了許多。

李寧玉早上從龍川的審訊室出來以後，只是在食人魚的水池旁與顧曉夢擦肩而過地見上了一面。每人房間有兩把鑰匙，顧曉夢把她那間的備用鑰匙一早就給了李寧玉，囑咐她收好。

於是回到東樓以後，李寧玉低頭覆盤著剛才對龍川的應答，有沒有紕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打開了顧曉夢的房間，是那般自然。

房間所有窗戶都大開著，不過依然能聞到明顯的紙張燒成灰的味道從浴室飄來。李寧玉環顧四周，昨日的那張終於被賦予五官的素描已經不在了，連帶著畫架應該也被顧曉夢放回了李寧玉的房間。

李寧玉在浴室仔細檢查了每一寸瓷磚，沒有發現一粒紙灰，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什麽，還是在期待著什麽，這樣的事顧曉夢應該已經做過數不清多少次了吧？等煙味徹底消散，就再沒有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若不是李寧玉還趕上了殘留在空氣中的最後一縷線索，昨晚的一切仿佛就是個夢。

夢中的顧曉夢虔誠地凝視著李寧玉的臉，一寸寸地描摹著她的五官，李寧玉覺得顧曉夢的手指仿佛是沒有溫度的火焰，透過皮囊，一把點燃了她沈睡太久的靈魂。

天才與瘋子永遠都是一線之隔，李寧玉心中一樣也有著一匹被禁錮的妖獸，只是用於封印那匹妖獸的理智太強，它沈睡的時間太久，久到李寧玉已經忘了它曾經在自己腦內產生了多少瘋狂的念頭。

而昨晚，當她作出那個讓顧曉夢替自己畫素描的決定時，李寧玉知道，她把困住那匹妖獸的封印親手撕了下來。

禁錮一旦被打破，李寧玉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催眠自己，感情於她而言是多餘的，而感情的閘口一旦被打開，那顆蠢蠢欲動的心，愈發無法滿足只是在心裏默默地愛著那個人。

她想回應，她也極致隱晦而又瘋狂地回應了，那種在理智的懸崖邊舞蹈的感覺，如罌粟般讓她覺得刺激又新奇。而心中那個被喚起的聲音再次對她說：

你可以往前再邁一步，回應得更猛烈，更熾熱，她是你的。

李寧玉心中的瘋子終於被喚醒了，那喚醒她的那個瘋子呢？

在自己不曾參與的九年裏，放掉了體內的瘋血，逐漸變成了一部精密的間諜儀器，精準、高效、不留破綻。是龍川口中的那個自己不曾見過的顧曉夢，是噩夢纏身依舊不會洩露一個字的顧曉夢，是即便睡前用著無限繾綣深情的目光望著自己作畫，醒來以後依舊會讓承載這段記憶的畫紙變成灰燼的顧曉夢。

李寧玉記得顧明章曾經把顧曉夢托付給她，希望她如老師一般，多多教導顧曉夢如何成為一名優秀的諜報工作者。可如今顧曉夢做到了，在李寧玉不曾參與的那九年裏，進化成不比自己遜色一分一毫的間諜，作為老師應該欣慰。

可作為李寧玉，她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她寧願獻出生命也要守護的人，在她離開後將原本的自己封印起來，變成了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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