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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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都過去了，沒事了……”
李寧玉心疼地握著顧曉夢的右手，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另一只手輕撫著她的額頭，軟言細語地哄著眼神有些失焦的顧曉夢，神態極盡溫柔。
她不知道顧曉夢在夢境裏具體經歷了什麽，但是可以猜到這一定跟她右手的秘密，還有shell shock有關。
過了片刻，顧曉夢終於徹底清醒了，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了東樓她的房間，強撐著想要坐起來，李寧玉幫她把枕頭墊高，倚靠在床頭，又端來事先準備好的溫水，顧曉夢想接過杯子自己來，左手被李寧玉按下，將杯沿餵到她唇邊。
“別動，就這麽喝吧。”
顧曉夢避開李寧玉的眼神，就著李寧玉端到面前的水喝了幾口，潤了潤喉嚨，嗓音總算是正常了，惴惴不安地看著李寧玉：
“玉姐，我睡著的時候……有說什麽胡話嗎？”
李寧玉面色倏地沈了下來，顧曉夢心頭一緊，為了不做噩夢，加上神經衰弱，她已經長年養成縮短睡眠時間並且淺眠的習慣，而像剛才那樣真切的噩夢，算上重生前她也很久沒經歷過了，會不會一時松懈說了什麽暴露的話，她自己也沒把握。
“沒”李寧玉低下頭沈聲道：“你嘴唇都破了，什麽都沒說。”
顧曉夢抿著唇邊的腥甜，下意識松弛的神情看在李寧玉眼中只覺得格外刺痛，最優秀的間諜也不過如此吧？就算昏迷中失去了意識，咬破嘴唇也不會洩露一個字。
李寧玉看顧曉夢不自在地擰了下脖子，大概是汗水粘在皮膚上不舒服，於是一言不發地走開，一會從衛生間端了一盆水溫適中的清水過來。
顧曉夢見李寧玉伸向自己的手，剛想說她可以自己來，對上李寧玉不容拒絕的眼神，別別扭扭地把胳膊伸給了李寧玉，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軍裝早已換成了睡衣。
李寧玉像是看破了她的心思，托著顧曉夢伸過來的胳膊細細擦拭著，一邊解釋：“不知道你會昏迷多久，我替你換的。”
顧曉夢的臉頰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連帶著耳根以及後脖頸處的皮膚也變得一片緋紅，李寧玉一擡頭就能看到。
“玉姐……我睡了多久？”
“早上你被王田香的人用擔架擡回來的，現在是下午六點。”
李寧玉擦完了一只胳膊，示意顧曉夢把另外一只伸過來。
顧曉夢乖乖地把另一只胳膊伸過去，擦過以後的皮膚確實舒爽很多。
“那我睡的這段時間，裘莊有什麽事發生嗎？”
“你被送回來沒多久，龍川提審了白小年，現在還沒回來，張司令的車下午進來過，沒來東樓直接去的西樓。”
顧曉夢低頭沈思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擦完胳膊，李寧玉在水盆裏投凈毛巾，重新擰幹，作勢要給顧曉夢擦脖子，這回顧曉夢說什麽都不幹了，李寧玉也不再強迫，將濕毛巾遞給她，自己順勢在床沿坐了下來。
“今天有醫生進裘莊嗎？”
李寧玉覺得顧曉夢的問法很奇怪，一般人就算擔心自己的病情也不會這麽問。
“來過，早上是王田香跟一個日本醫生送你回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顧曉夢拿著毛巾在脖頸間亂擦一通，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
顧曉夢心裏盤算著，只要醫生進來了，父親那邊應該就能收到她事先留下的那封信，而信的內容可以說是至關重要。
她知道顧明章接下來會跟中共的地下黨取得聯系，讓延安那邊發出海量的假軍報以加重南京的情報破譯工作。眼下德國剛向蘇聯發起戰爭，南京無論如何不會對延安的這些軍報坐視不理。而南京的三大情報來源一個是76號，一個是日本人的特務機關，還有一個就是他們剿總機要處。現在機要處的金生火李寧玉都被囚禁在裘莊，機要處可以說是處在癱瘓狀態，如果76號忙不過來，汪精衛勢必要向松井司令施壓放人。而顧曉夢的那封信的主要目的就是阻止顧明章的“水漫金山”。
因為這次的“水漫金山”，正是戴笠幾年後懷疑顧氏父女早已投共的那根導火索。
顧明章其實早在顧曉夢剛進裘莊的時候就向戴笠發出請示，但是卻遲遲沒有回應，以軍統龐大的信息網不可能對顧曉夢的遭遇全不知情，顧明章當時猜測的是他也被日本特務機關嚴密地監視了起來，戴笠那邊不敢輕易給指示。
實際上這件事，顧曉夢重生前也是從裘莊出去以後很久才搞明白，原來從戴笠越過顧明章直接發展她為軍統間諜的時候開始，戴笠對顧曉夢作用的定位就是制約顧明章，壓在自己手中的“質子”，同時也是測試顧明章對黨國忠誠度的試金石。
一個顧家能撐起小半個南京政府的財政收入，這樣的財閥大鱷在重慶、南京、延安的三方局勢中可以說是非常微妙的存在，無論倒向哪一方對其他兩家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
而孤舟又是軍統在杭州地區的高級間諜，把控著軍統的杭州信息命脈，這樣的人若是不忠，對戴笠的打擊可以說是致命的。所以戴笠這次選擇作壁上觀，就是為了看看哪方勢力會下場救人。延安發出這麽多假軍報必然是為了救老鬼，然而這個“水漫金山”的動作在顧明章前去上海約汪精衛看戲的當天發生，就很難讓戴笠不懷疑了，雖然中共要救的這個自己人可能是顧曉夢，也可能是別人。
裘莊捉鬼，捉的不僅僅是老鬼，更是戴笠借汪精衛與日本人的手，來試顧明章的那個試金石，若顧曉夢不是中共的鬼，則孤舟也忠誠的，若顧曉夢是中共的鬼，那顧明章就是老槍的最大嫌疑人，到時候戴笠必將用雷霆手段報覆顧明章。
顧曉夢從一開始就知道現在的這盤死棋，要做活只有兩條路，要麽讓金生火、吳志國、白小年其中之一坐實老鬼的身份，要麽……顧曉夢可以死，但是絕對不能以老鬼的身份死。
好在重生前的顧曉夢將這盤棋在心中覆盤了無數次，她準備了無數套下法，而每種下法都有一個共同的結果——讓李寧玉活下去。
“曉夢？”李寧玉不知道顧曉夢又在發什麽呆，自己說了半天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嗯？玉姐你叫我？”顧曉夢這才回過神來。
李寧玉的眉毛蹙到了一起：“我說，你的病情，你就不想問醫生是怎麽講的嗎？”
“玉姐你別聽醫生瞎說，我沒病”顧曉夢一幅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
“我就是祖傳低血糖，在西樓都是騙龍川那鬼子的，誰讓他晚飯都不讓我吃完就審到大半夜。”
李寧玉接過顧曉夢遞還回來的毛巾，放進水盆中，這才發現指尖觸及的溫度早已涼透了。
顧曉夢笑得越是無所謂，李寧玉心中越是酸澀，坦誠相待這四個字，用在兩個立場不一的間諜之間，是不是太過可笑了？
顧曉夢，你讓我信你，但是你又可曾經信過我？你暗地裏替我做了這麽多，我卻連你曾經遭遇過什麽都不配知道嗎？
李寧玉別過臉起身，既然顧曉夢已經醒了，那她便沒有再繼續留下來的理由，說到底生出感情雜念的，無非只是自己。
“玉姐。”
顧曉夢伸手抓住了李寧玉的衣袖，低著頭半天沒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指尖的布料，她知道自己拙劣的借口讓她的玉姐生氣了，可是她不能說，作為對弈者的李寧玉太強了，她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這次她一定不能輸。
“如果可以的話，你能等我睡著以後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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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玉心疼地握著顧曉夢的右手，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另一只手輕撫著她的額頭，軟言細語地哄著眼神有些失焦的顧曉夢，神態極盡溫柔。
她不知道顧曉夢在夢境裏具體經歷了什麽，但是可以猜到這一定跟她右手的秘密，還有shell shock有關。
過了片刻，顧曉夢終於徹底清醒了，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了東樓她的房間，強撐著想要坐起來，李寧玉幫她把枕頭墊高，倚靠在床頭，又端來事先準備好的溫水，顧曉夢想接過杯子自己來，左手被李寧玉按下，將杯沿餵到她唇邊。
“別動，就這麽喝吧。”
顧曉夢避開李寧玉的眼神，就著李寧玉端到面前的水喝了幾口，潤了潤喉嚨，嗓音總算是正常了，惴惴不安地看著李寧玉：
“玉姐，我睡著的時候……有說什麽胡話嗎？”
李寧玉面色倏地沈了下來，顧曉夢心頭一緊，為了不做噩夢，加上神經衰弱，她已經長年養成縮短睡眠時間並且淺眠的習慣，而像剛才那樣真切的噩夢，算上重生前她也很久沒經歷過了，會不會一時松懈說了什麽暴露的話，她自己也沒把握。
“沒”李寧玉低下頭沈聲道：“你嘴唇都破了，什麽都沒說。”
顧曉夢抿著唇邊的腥甜，下意識松弛的神情看在李寧玉眼中只覺得格外刺痛，最優秀的間諜也不過如此吧？就算昏迷中失去了意識，咬破嘴唇也不會洩露一個字。
李寧玉看顧曉夢不自在地擰了下脖子，大概是汗水粘在皮膚上不舒服，於是一言不發地走開，一會從衛生間端了一盆水溫適中的清水過來。
顧曉夢見李寧玉伸向自己的手，剛想說她可以自己來，對上李寧玉不容拒絕的眼神，別別扭扭地把胳膊伸給了李寧玉，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軍裝早已換成了睡衣。
李寧玉像是看破了她的心思，托著顧曉夢伸過來的胳膊細細擦拭著，一邊解釋：“不知道你會昏迷多久，我替你換的。”
顧曉夢的臉頰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連帶著耳根以及後脖頸處的皮膚也變得一片緋紅，李寧玉一擡頭就能看到。
“玉姐……我睡了多久？”
“早上你被王田香的人用擔架擡回來的，現在是下午六點。”
李寧玉擦完了一只胳膊，示意顧曉夢把另外一只伸過來。
顧曉夢乖乖地把另一只胳膊伸過去，擦過以後的皮膚確實舒爽很多。
“那我睡的這段時間，裘莊有什麽事發生嗎？”
“你被送回來沒多久，龍川提審了白小年，現在還沒回來，張司令的車下午進來過，沒來東樓直接去的西樓。”
顧曉夢低頭沈思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擦完胳膊，李寧玉在水盆裏投凈毛巾，重新擰幹，作勢要給顧曉夢擦脖子，這回顧曉夢說什麽都不幹了，李寧玉也不再強迫，將濕毛巾遞給她，自己順勢在床沿坐了下來。
“今天有醫生進裘莊嗎？”
李寧玉覺得顧曉夢的問法很奇怪，一般人就算擔心自己的病情也不會這麽問。
“來過，早上是王田香跟一個日本醫生送你回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顧曉夢拿著毛巾在脖頸間亂擦一通，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
顧曉夢心裏盤算著，只要醫生進來了，父親那邊應該就能收到她事先留下的那封信，而信的內容可以說是至關重要。
她知道顧明章接下來會跟中共的地下黨取得聯系，讓延安那邊發出海量的假軍報以加重南京的情報破譯工作。眼下德國剛向蘇聯發起戰爭，南京無論如何不會對延安的這些軍報坐視不理。而南京的三大情報來源一個是76號，一個是日本人的特務機關，還有一個就是他們剿總機要處。現在機要處的金生火李寧玉都被囚禁在裘莊，機要處可以說是處在癱瘓狀態，如果76號忙不過來，汪精衛勢必要向松井司令施壓放人。而顧曉夢的那封信的主要目的就是阻止顧明章的“水漫金山”。
因為這次的“水漫金山”，正是戴笠幾年後懷疑顧氏父女早已投共的那根導火索。
顧明章其實早在顧曉夢剛進裘莊的時候就向戴笠發出請示，但是卻遲遲沒有回應，以軍統龐大的信息網不可能對顧曉夢的遭遇全不知情，顧明章當時猜測的是他也被日本特務機關嚴密地監視了起來，戴笠那邊不敢輕易給指示。
實際上這件事，顧曉夢重生前也是從裘莊出去以後很久才搞明白，原來從戴笠越過顧明章直接發展她為軍統間諜的時候開始，戴笠對顧曉夢作用的定位就是制約顧明章，壓在自己手中的“質子”，同時也是測試顧明章對黨國忠誠度的試金石。
一個顧家能撐起小半個南京政府的財政收入，這樣的財閥大鱷在重慶、南京、延安的三方局勢中可以說是非常微妙的存在，無論倒向哪一方對其他兩家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
而孤舟又是軍統在杭州地區的高級間諜，把控著軍統的杭州信息命脈，這樣的人若是不忠，對戴笠的打擊可以說是致命的。所以戴笠這次選擇作壁上觀，就是為了看看哪方勢力會下場救人。延安發出這麽多假軍報必然是為了救老鬼，然而這個“水漫金山”的動作在顧明章前去上海約汪精衛看戲的當天發生，就很難讓戴笠不懷疑了，雖然中共要救的這個自己人可能是顧曉夢，也可能是別人。
裘莊捉鬼，捉的不僅僅是老鬼，更是戴笠借汪精衛與日本人的手，來試顧明章的那個試金石，若顧曉夢不是中共的鬼，則孤舟也忠誠的，若顧曉夢是中共的鬼，那顧明章就是老槍的最大嫌疑人，到時候戴笠必將用雷霆手段報覆顧明章。
顧曉夢從一開始就知道現在的這盤死棋，要做活只有兩條路，要麽讓金生火、吳志國、白小年其中之一坐實老鬼的身份，要麽……顧曉夢可以死，但是絕對不能以老鬼的身份死。
好在重生前的顧曉夢將這盤棋在心中覆盤了無數次，她準備了無數套下法，而每種下法都有一個共同的結果——讓李寧玉活下去。
“曉夢？”李寧玉不知道顧曉夢又在發什麽呆，自己說了半天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嗯？玉姐你叫我？”顧曉夢這才回過神來。
李寧玉的眉毛蹙到了一起：“我說，你的病情，你就不想問醫生是怎麽講的嗎？”
“玉姐你別聽醫生瞎說，我沒病”顧曉夢一幅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
“我就是祖傳低血糖，在西樓都是騙龍川那鬼子的，誰讓他晚飯都不讓我吃完就審到大半夜。”
李寧玉接過顧曉夢遞還回來的毛巾，放進水盆中，這才發現指尖觸及的溫度早已涼透了。
顧曉夢笑得越是無所謂，李寧玉心中越是酸澀，坦誠相待這四個字，用在兩個立場不一的間諜之間，是不是太過可笑了？
顧曉夢，你讓我信你，但是你又可曾經信過我？你暗地裏替我做了這麽多，我卻連你曾經遭遇過什麽都不配知道嗎？
李寧玉別過臉起身，既然顧曉夢已經醒了，那她便沒有再繼續留下來的理由，說到底生出感情雜念的，無非只是自己。
“玉姐。”
顧曉夢伸手抓住了李寧玉的衣袖，低著頭半天沒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指尖的布料，她知道自己拙劣的借口讓她的玉姐生氣了，可是她不能說，作為對弈者的李寧玉太強了，她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這次她一定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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