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之上， 兩道身影從一開始便緊緊貼在一起，遠看上去似乎永遠不會分開一樣。

“松開我吧，再不回去陛下要等急了。”

“姐姐， 和我回去吧。”影更加用力抱住了娜塔莎親王， 聲音近乎於祈求，“姐姐已經和我分開了這麽久， 我實在不想和姐姐再分開了。”

娜塔莎親王目光猶疑片刻， 緩緩搖了搖頭：“我早就不屬於人類了，既然不屬於人類， 那我也不應該和人類生活在一起。”

聽娜塔莎親王這麽說，影的目光很快黯淡了下去， 她抱住娜塔莎親王的手指輕微顫抖著，不過她並沒有松開，從某種角度上看就像她永遠都不會松開一樣。

“姐姐。”影又叫了一聲，她黯淡的目光並沒有重新亮起的跡象，她長嘆了一口氣， 繼續說，“姐姐，我記得你當初很喜歡和人類一起生活， 不是麽？在你之前喪失了人類記憶時候，你不是很喜歡和人類在一起麽？”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影註視著娜塔莎親王的眼睛， 娜塔莎親王的眼睛輪廓與她的極為相似， 不過顏色卻是吸血鬼的赤金色。盡管這樣的差別極為細微， 不過影心中清楚這種情勢已經無從逆轉。

“現在我是黑暗莫蘭國度末裔的娜塔莎親王， 我已經回不去了。”娜塔莎親王嘆息一聲， “影， 原諒我擅自在你身上下了束縛。讓你一直都是現在這個樣子。”

“這不是姐姐的錯， 如果沒有姐姐在我身上下的束縛，沈家恐怕在當初暗算姐姐的時候，就順手把我也解決了。”影眸色深深，這樣的目光和她過於偏近幼齡的臉龐實在過於違和。

娜塔莎親王深深嘆了一口氣。

說到底，這也終究算是她的責任，當初的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影確實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這是無法逆轉的。

“看來姐姐還是沒有看清一點。”影看破了娜塔莎親王的心思，她眨了眨眼睛，“比如姐姐現在所面對的真正敵人。”

“真正敵人？”

“並不是沈家，不過也並非和沈家毫無關系。”影緩緩湊到娜塔莎親王耳邊，聲音放得很低，哪怕就算有人就在她們身旁也無法聽見她說的具體內容，“姐姐真的沒有一點感覺麽？就算只是一點猜測也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

娜塔莎親王默然片刻，但並沒有說什麽。

不管是血獵還是吸血鬼，都是有別於普通人類行走在夾縫之中。對有些不可說之物的領悟會隨著時間和實力的提升而逐漸加深。

只是不可說之物終究也是不可說之物，不可說，不可觸，甚至就算思索也成了罪過。

“這是我們一出生就背負的詛咒，那我們身上為什麽會有這種詛咒，又是誰給我們下的這種詛咒呢？”影註視著娜塔莎親王的眼睛，聲音幽幽低微，“姐姐，你真的沒想過這種問題麽？”

“這些都是禁忌，不能貿然……”

“不能貿然提及？”影猜出了娜塔莎親王想說什麽，她輕輕笑了一聲，“姐姐，你都已經知道了，那為什麽還要假裝不知道呢？有更高層次的事物在操縱我們，這些更高層次的事物足以主宰我們的命運。比如讓我們死去。”

此時的影一改她常態的少女樣子，透出幾分清寒的冷意，這樣的冷意讓娜塔莎親王難免心生不祥預感。

她能感覺出自己這個妹妹要做出什麽來，這並不是出於縝密的推測，而是血脈相連的直覺。

她和影是雙生姐妹，從小一起長大，直到影被設下封印一直保持著十二歲的樣子。她了解自己這個妹妹，自己這個妹妹如果下定決心做起事來決絕到近乎偏執。就算將刀架到她的脖子上她也不會有任何反悔。

“影……”

她忍不住喚了一聲影的名字，聲音之中滿是擔心。

“姐姐是在擔心我麽？那有姐姐的擔心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影又眨了眨眼睛，這樣看似調皮的動作由她做出來卻顯得寒入骨髓，“那姐姐也應該知道，被上層那個能主宰我們的世界賦予特權的，也會有自己的標記。”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候她的眼睛剛好閉上，但幾乎就在瞬間她將眼睛睜得大大的：“比如將姐姐轉化的那位女王陛下，和剛剛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女王陛下，身上都有被那個世界打上烙印的痕跡。”

“你怎麽知道的？”

影嘴角泛起了一抹苦笑，她的聲音又低了低：“我當然知道。而且我很清楚。尤其是當我徹底放棄了為人之後，我能更好的看清人身上的各種烙印痕跡。這可以說是成為傀儡的好處。不過雖然她們身上都有烙印，但她們卻都是反抗者。同樣的沈家身上也有這樣的烙印，只是沈家知道被烙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他們完全按照烙印行事。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麽這兩位吸血鬼女王會掙脫那個世界強制的烙印，不過她們的行動是自主的，這就足夠了。”

影一邊說著，一邊捕捉著自家姐姐的目光，從娜塔莎親王的目光她看得出，她所陳說的這些娜塔莎親王都知道。

“看來當初……那位陛下告訴你了？姐姐？”影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娜塔莎親王無法隱瞞，只得點了點頭，緩緩將她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交代了出來：“她告訴過我一些我從來沒聽過的信息，比如她並不是原本就屬於我們這個世界，她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並在各種其他世界之間游走。在她來自的那個世界能看見我們現在這個世界的全貌，過去，現在甚至將來。正因為她知道這些，這才提前一步將我轉化。因為在此之前我們家已經混入了沈家的人，在我體內種下了慢性毒藥，如果不接受轉化，我也會死。”

“姐姐。”影咬了咬下唇，“那姐姐現在想的便是，姐姐以後永遠留在吸血鬼之中，再不回到我身邊了？”

娜塔莎親王沒想到影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個問題的原點，一時語滯：“我……”

“看來這就是姐姐真正想法了，我選擇尊重姐姐的想法。”影仰起頭，臉上又浮現起了那種只有女童才會露出來的笑容，不過這樣的笑容重新浮現已經沒有了當初的以假亂真，“我能感覺到沈歲昭身上也有這樣的烙印，沈歲昭身上的烙印是覆滅整個吸血鬼族群。想要徹底鏟除這種烙印，就必須將她鏟除。但她身上的能量核心來源於我的傀儡，剛剛我並沒有在現在這位吸血鬼女王面前明說，將能量核心鏟除，傀儡的軀殼或許不會立即雕亡，但也會在短時間之內失去控制。只是不知道現在這位女王陛下會怎麽選擇。”

沈歲昭雖然被沈家不少人懷疑是她親手殺了沈棋，但終究沒有證據，而且在場有吸血鬼活動的痕跡，若是說吸血鬼所為順勢將罪名嫁禍於沈歲昭也無可厚非。因此沈家家主為了平衡輿論和雙方關系，象征性地把沈歲昭關在了禁閉室裏，只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禁閉室的窗戶並沒有上鎖，任由人出入自由。

沈歲昭當然不肯這麽被關住，當晚她便離開了沈家，只身潛伏在吸血鬼族群的地堡附近。她當然知道在場的吸血鬼痕跡是誰所留，那麽拙劣而明顯的痕跡，便是那個與她有淵源的吸血鬼和她斷絕一切關系的告知。

月光微寒，沈歲昭翻轉手腕，她的掌心一小片銀質匕首熠熠生輝，她能感覺體內慣常被她壓制的力量滔滔不絕地湧了上來。

這樣的放縱是她之前從來沒想過的，現在的她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將吸血鬼族群統統毀滅，如果將吸血鬼族群毀滅，沈家人再也不會說什麽。在這樣的功績之下就算沈棋真是死於她的手中，沈家人也不會說什麽。

她感覺自己這麽想有些過於沖動，不過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她體內的獵珠龐大的能量湧動著，不顧一切地想要找出宣洩口。

有誰能想到這個世道就是如此荒謬，她篡奪了另一個人的獵珠，如今這個人卻自甘墮落轉化成了吸血鬼，現在這顆獵珠更加名正言順地被她掌控。一個墮落的血獵是不配擁有任何獵珠的。沈歲昭想。

她註視著自己手中的照片，那是她和另一個女人的合影，不過她旁邊的那個女人的臉已經刀痕累累，辨不清原本的樣貌。她嗤笑一聲，將照片揉成了一團，看似想要隨手扔掉，不過她還是猶豫一剎，重新將照片塞入了自己口袋裏。

“望白，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在臨行前，薛舒予突然開了口，“關於我的過去，落了解一些。”

顧望白沒想到薛舒予能告訴她這些，要知道不管她如何追問薛舒予也不肯將她們之間的過去告訴她：“你告訴我這些，你就不怕我去問她？”

“我們的過去和你的現在，有很大一部分的重合度，在這個過程之中你可能會見到的是非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是非，我只是想讓你不要太早對這個世界下了非是即非的定律。”薛舒予輕輕一笑，“我言盡於此，我們走吧。”

憑著傀儡對原本屬於自己能量核心的感應，薛舒予能很快鎖定沈歲昭的位置，不過當她鎖定好了沈歲昭的位置，兩人都大吃一驚，因為沈歲昭就在她們不遠處的咖啡廳之中，儼然有備而來。

“她已經開始放縱她自己的能力了，望白。”薛舒予的聲音聽上去嚴肅了起來，不過她卻一臉的隨便，就像這只是一件輕松的小事，“看來想要銷毀核心還是需要你的幫助，再開辟一個單獨的空間吧，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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