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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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不容易

見到王寶山, 王寶興開口就問木槿傷勢如何,王寶山嘆口氣:“身上沒有傷到要緊處,只是這幾日想要跟平常一樣趕路卻是不能了。”

王寶興:“那便好, 興旺和金寶家的到現在還未醒來,瞧著情形不大好。”

興旺剛才去追擊劫匪, 背上被打出個血窟窿, 他老娘和媳婦一個勁直哭;而金寶媳婦不曉得傷到哪裏, 至今還沒有醒來哩, 孩子在旁邊口口聲聲喊娘, 瞅著怪可憐。

王寶興方才便是被他們給絆住了腿腳。

王寶山還沒有把來意說給二哥,二哥就先開口說了:“我琢磨著停在此處終究不大妥當,若木槿的身子還能撐住, 咱們就再往前走走?”

他說話時其實有些猶豫,方才見到受傷的幾戶人家皆愁雲慘淡,更不好開口, 生怕有人罵自己不近人情。

老四家跟自己最為親近, 便先過來問問他的意思, 如果他覺得妥當,王寶興就準備繼續趕路。

王寶山說:“我過來也是這個意思, 雖說後生們將賊人打退了, 怕就怕有三五個漏網之魚,到時候夠咱們喝一壺的。”

“那便說定了, 我喊他們收拾家當, 再過一柱香繼續出發。”

有家人受傷的人家難免生出埋怨, 可聽見族長說一通大道理下來, 心裏積攢的氣早就消了, 只好木著臉繼續歸整家當。

跟在車隊後面的難民們, 見到車隊準備再次出發,皆感覺不可思議。

他們可是親眼見到車隊裏好幾人受傷,估摸著怎麽也要等到明日再說,誰能想到居然立馬就要再出發。

詫異歸詫異,該跟著還是要跟著。

尤其在見識到車隊如何把幾十個刀尖舔血的劫匪打退,而且車隊東西半點沒有丟之後,災民們愈發堅定跟隨車隊繼續前行的想法。

此時,沒有人註意到那對帶著閨女的夫妻做出的舉動。

夫妻倆估摸著被埋在土坑裏面的劫匪已經咽氣,按照記憶中的印象用手一點一點挖開土坑,終於見到臉上被憋的青紫、頭發被燒焦的男人。

夫妻倆到死都不會忘記這人的模樣——

他家兒子就是被這人和同伴捉走吃掉的。

女人把閨女叫過來,帶著哭腔說:“妮兒,過來,就是他把你弟弟給吃了。”

因為這人有一顆又大又圓的痦子長在鼻子上,所以女孩對他印象格外深刻。

她用腳踹過去,踹到男人臉上,就是他把弟弟給吃了!

夫妻倆把男人從坑裏刨出來,割下他的腦袋,對著西邊:“幺兒吶,爹娘給你報仇啦,你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投到能吃飽飯的人家去。”

過往的場景再次浮現在夫妻倆腦袋裏——

他家幺兒算不上白胖,然而因為家裏吃的都緊著他用,所以孩子也不像同齡人一樣骨瘦如柴,從臉上就能看出他有多康健。

一家四口相依為命,即使在荒年裏,依舊有奔頭在。

可眼前長痦子的男人憑借力氣大,和兩三個同伴將孩子從他爹娘懷裏搶去,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等夫妻倆終於找過去,映入眼簾的只剩下一堆骨頭,孩子的小衣裳甚至被當成柴火燒了,半點念想都沒有留給自己。

所以在劫匪過來時,他們立馬認出痦子男,左瞧右瞧都沒有找到他的同伴,猜想著要麽幾人散夥,要麽他的同伴已經死光了。

“就該他下去見閻王入十八層地獄,天殺的東西!”

夫妻倆懷著滿腔憤怒將這個畜牲刨出來,心底的恨意方才微微減輕些。

不過被禍害的兒子卻再也找不回來了,再也沒辦法喊“父親”和“娘親”。

——

夜裏本就黑黢黢的,再加上車隊剛剛經歷過一場浩劫,所以沒有人註意夫妻倆的動靜。

車隊繼續往前行去。

木槿沒法動彈,被安置在牛車上,牛車裝滿糧食,沒有太多空間騰給木槿,她唯有忍著疼痛倚在裝糧食的麻袋上頭,土路本就顛簸,牛車每每晃動,她的腰就會被磕一下。

剛開始怕耽擱趕路,木槿死忍著不吭聲,後頭實在受不了,才讓王李氏把棉被拿上來倚著。

如此方才稍微好受些。

其餘人情況卻不怎麽樣,興旺和金寶婆娘依舊昏迷著,他兩家人甚至已經做好安排後事的打算,另外幾個受傷不輕不重的人也不大舒坦,忍著疼趕路而已。

劉福貴見此,求神拜佛,又燒符紙,將紙灰灑進水裏形成符水,打算餵給受傷的鄉親們喝。

他把碗遞給木槿,道:“這是我剛做好的符水,你來喝第一口,老天爺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走到最後。”

上次祈水,劉福貴跟木槿承諾說要額外多給她家求些水,可惜最後沒辦法兌現承諾,劉福貴顯然還記得此事,所以他先過來給木槿喝第一口,嘴裏嘟囔著:“喝了符水沒病沒災……”

“你喝一口就成,千萬別多喝,還有旁人呢!”

木槿不信符水能治病,但她還是配合著喝下去。

中間接著袖子遮擋,將一片有消炎作用的膠囊給融進去。

上回她就給劉福貴吃了一片消炎藥,最後效果卻出乎意料地好,她猜想這應該與古人沒有用過抗生素有關系。

所以,即使知道好多人分一碗水,她照樣只放進一粒進去,假若有人體質敏感,放太多抗生素反而會起到反作用。

見到碗裏的水只少了一點,劉福貴滿意地點點頭,他還要把剩下的餵給其他人。

看見劉福貴端符水過來,金寶跟抓住最後一棵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劉福貴,不斷懇求他救救孩子娘。

劉福貴不耐煩地擺擺手:“你且在旁邊看著就是,只消喝下符水,不出三日就能大好。”

劉福貴身上發生太多人力無法解釋的奇事,所以族人們打心底裏相信他能夠將家人治好。

金寶還想給媳婦多餵幾口,在他看來,這種好東西自然喝的越多越好。

金寶的動作被劉福貴及時制止住:“統共一碗,我可沒有別的道符了,旁人還要喝呢,你不能光想著你家。”

經劉福貴一說,金寶臉上訕訕的,跟劉福貴道過謝便轉頭繼續管孩子娘去了。

他家孩子小,荒年裏能活下來極不容易,要是孩子娘沒有了,孩子往後還不曉得如何,他一家子恐怕就要散掉,所以金寶盡心盡力照看翠花,生怕她有個好歹。

木槿同樣咽下顆藥去,因為空間裏藥物有限,所以自打穿越,木槿就沒怎麽吃過空間裏的藥,現在後背受傷太嚴重,為了之後能夠順利趕路,她不能繼續難為自己。

中途停下來歇著,她也會拿空間裏的小蛋糕吃,木槿一天大半時間隨家裏吃雜糧餅或者糯米粉,糯米粉吃久了很容易發幹,積在肚子裏拉都拉不出去。

她偶爾會避開人吃空間裏的食物,不過能避開人的時候非常少,一天能瞅機會吃上頓已經很不錯,她現在主要的營養來源還是空間裏的盒裝牛奶,每天一盒保證足夠的蛋白質攝入,偶爾晌午還要趕路時,就專門喝點運動飲料,所以逃荒這半年木槿並沒有跟大多數人一樣消瘦很多。

現在受傷,她心情本就不好,此時就更不能委屈自己的胃,木槿拿出空間裏的小餅幹或者味道不大的小蛋糕往嘴裏塞著,幸虧有圍巾遮擋,忙著趕路的族人註意不到她。

其實木槿最饞空間裏的真空包裝雞腿,奈何味道委實太大,即使她沒有受傷能夠靈活避開人群,依舊沒有辦法吃。

等安頓下來,一定要啃它十個八個,木槿心想。

等到第三天,木槿才在王李氏的攙扶下有意識鍛煉腰部力量,光坐在牛車上不動能夠直接把人給坐廢了。

她身上的淤青紅腫依舊沒有消去,但不像頭兩天那般連動彈都沒有辦法動彈,木槿可以自己走走路,至少解手不用王李氏繼續幫忙攙扶。

王寶山看見木槿又下來動彈,他勸道:“你老老實實坐在車上就中,反正咱家有牛車,不差你一個人。”

原來王寶山誤會木槿怕拖累家人才在受傷三四天功夫就迫不及待下來行走,他還怪王李氏縱容閨女:“她不懂事,你這麽大年紀總不能也不懂事。”

木槿跟王寶山解釋說:“爹,我只是怕整日坐在車上把人給坐廢了,略微動彈動彈而已。”

王寶山:“那也不能跟你一般動彈,好好坐著去,過幾日再說。”

在王寶山眼裏,受傷就需要臥床靜養,閨女得修養個十天半月才能好,現在逃荒沒法子躺在床上歇息,但也不能才三四天功夫就來回走動。

木槿被王寶山說的沒辦法,只好慢吞吞走回去。

同時,車隊裏另外幾個受傷的人也在慢慢好轉。

金寶家是第三日清晨才傳來哭聲的,當時眾人心裏咯噔一下,以為是他媳婦沒了。

金寶媳婦自打倒下後,就再沒有醒過來,若非鼻子裏還在出氣,旁的地方看不出是個活人,這幾日金寶和他娘把糯米粉泡在水裏一勺勺給翠花餵下去,勉強吊命而已。

等到第三天,連家人也不抱希望,誰想到翠花居然醒來了呢。

王李氏和周氏過去瞧過翠花,王李氏回來後還說:“金寶家是個命大的,人家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福氣厚著哩!”

周氏:“我瞅著她醒來沒一陣。就暈乎乎倒下去了,不曉得往後如何。”

“她那是身子虛,再養養就好了。”

瞧這情形,金寶媳婦應當沒有大礙,只要往後幾天好好歇著,保命不在話下。

受傷的幾個人情況慢慢好轉,身子雖比從前虛弱些,卻到底保住一條命,所以籠罩數日的陰霾終於漸漸消散掉。

中途依然會三五不時遇見被餓到眼冒綠光的人,然而車隊早就經歷過幾十個劫匪來搶劫的大陣仗,再不像從前一般懼怕,若見到有人露出蠢蠢欲動的表情,他們就會毫不客氣地亮出手中菜刀,給對方以威懾。

當然,因為路上難民越來越多,所以吃餅喝水等事無法避開人,族人們便大大方方拿食物出來吃。

見到有人瞧他,他呸一聲:“看啥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扣下來。”

木槿還記得剛出發時,大家怕在缺衣少食的災民面前吃東西會刺激到他們從而給車隊招來禍端,所以盡量避開人群進食,如果遇見無法躲避的情況,則會飛速把食物往嘴裏塞,經常噎著自個。

而經歷過和劫匪們的搏鬥之後,族人們似乎已經參透,如果對方鐵了心過來搶奪你的糧食,即使天天躲著吃東西,人家照樣會來搶。

畢竟光看到車隊裏二十餘輛木板車皆被裝的滿滿當當,車轍在地上印出深刻的痕跡,就能猜到車隊裏糧食肯定不少,更別提車隊裏的人雖然瘦,但由於遇到糯米磚以後有足夠的食物吃,所以並沒有像大多數災民般瘦到只剩下副骨頭架子,種種現象加起來,明擺著告訴別人他們有糧食。

所以真遇到那等覬覦糧食的,即使車隊再小心遮掩,照舊無濟於事。

想清楚因果後,族人們懶得繼續偽裝,如果真有人過來搶自家糧食,大不了跟他拼命。

有人看著災民們的眼神,嘴裏念念有詞:“俺的糧食也是一口口省出來的,憑啥你沒有吃的就要過來搶俺家的!”

木槿看向他的方向,感覺十分認同。

當初王家渠和好多河流湖泊一樣快要幹枯,為了能有水澆地,村民們提著水桶赤腳下到湖裏,混著泥沙打水打完以後再遞給家裏人。

最後一茬莊稼便是這樣來的。

雖說中間少不了運氣的成分,但車上的糧食大多數是村民們自己辛苦種出來、省出來的,別人眼饞也沒法子。

有人湊過來拉拽車隊裏的婦人,請求給自己一口吃的——

“您可憐可憐俺,俺家就剩下俺和小孫子啦,給俺一口吃的吧……”

“活菩薩,您發發善心,別讓俺餓死吶!”

……

周邊災民人數不少,給一個就要給第二個,如果沒有分配好,很容易引發騷動,這時候可不能輕易發善心。

而災民們之所以專門拉住婦人祈求糧食,就是有看婦人心軟的意思在,覺得比在男人手裏要到糧食的可能更大而已。

木槿一路上見多了這般情形,假若她有足夠的食物、足以讓每個人活命,她肯定不會坐視這麽多人在自己面前挨餓,可她手裏的糧食有限,等車隊裏的糧被消耗光之後,想要維持車隊一百多人的生存都極其困難,壓根沒有餘力接濟旁人。

她漸漸學會忽視和拒絕。

在亂世裏,底層平民自保尚且艱難,實在沒有餘力去做救世主。

木槿因為腰傷還沒好,所以行動很不利落,她使把力氣才將男人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扯開。

“這裏沒有多餘的糧食給你們,你們繼續往別處尋活路去吧!”木槿有氣無力地說。

等還有人扯她,崇武趕緊把那人打開,然後扶著木槿上牛車準備繼續趕路。

“光纏著好欺負的婦人算啥,這群人臉皮真厚!”

木槿搖搖頭。

如果她沒有糧食,她也會盡量尋找看起來弱小沒有攻擊性的女人和老人,因為這部分人從外表看就很好說話,成功的幾率也更大。

兩邊只不過是立場不同而已,誰也不要說道誰,活下來才是正經事。

好在逃荒的路途已經過去大半,繼續往東走的話,只消幾個月就能走出餓殍遍地的災區了。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讓無數人呆滯的眼睛裏重新顯現生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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