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兒最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當然最大的不對勁表現在胡亥身上，他伺候胡亥整整十年了，幾乎是看著胡亥從一個小小的嬰兒變成現在的模樣，雖然知道胡亥不喜歡被人看破，但是胡亥的微妙變化他總是能察覺出來。

例如這次。

不過半個時辰的時光，張環兒站在胡亥身邊總覺得公子有哪裏變化了。

這是自然的事情，胡亥雖然已經穩定了境界收斂了氣息，但功法在一步步對人體進行塑造，雖現在不可能達到洗髓脫骨的地步，但若是到達化臻完美的境界，也不是不可能。因為每一次功法都會剔除掉不純的東西，胡亥的氣質外表都會有微妙的變化。

張環兒覺察到了，雖然沒辦法跟發現他的公子能見鬼這件事這麽簡單就知道是為何。

是的，張環兒知道胡亥能看見這些東西。

他照顧了胡亥那麽多年，胡亥再如何精細隱瞞都隱瞞不過身邊的人。如果不是張環兒一直細細打理，柳陂也可能會發現。這就是上位者的看法與下位者的不同了，尤其是在宮裏做奴才，細心微小是最不能缺少的。

從胡亥開始不留人在室內伺候的時候，張環兒就已經有所發覺，畢竟他知道他家公子雖不愛人伺候，但幼時的遭遇，晚上不可能不留人在屋內伺候。

連晚上都不再留人，張環兒不能相信幾日前還懼怕孤獨黑暗的公子立刻便轉變了性格。

也只有特定原因了。

當然張環兒發現了之後什麽也沒有做，既然公子不害怕，那鬼物也不會傷害到公子，他便什麽也不會做。只是悄悄練了許久，才在明知道屋內有鬼的情況下還不畏懼。

咳咳，說了這麽多，就是張環兒對胡亥現在的狀況很擔心，因此在伺候的人退下去之後還是很擔心，因而留在了屋內。

胡亥奇怪地看了他幾眼，不過他對張環兒容忍程度很高，偶爾他的一些小動作他都當做看不見，雖然張環兒偶爾想法天馬行空，但都是為了胡亥好。五兒從回來之後就一直在睡覺，所以不會讓他做出奇怪的動作，所以今夜胡亥就無所謂了。

說到五兒，這個小胖娃回來之後居然會睡覺了，實在是出人意料，迦葉對他的點化比他所想的更加與眾不同。

不過現在倒不是思索這件事情的時候，雖然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半個時辰的時間，但對胡亥來說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韓非的那個問題他已經有答案了。

他很想看看，明日得知他的答案之後，韓非和扶蘇的臉色，那實在是值得期待。

“這……是……你……的……答，答案？”韓非輕聲問道，倒看不出臉色有什麽變化，只是捏著卷軸的力道大了許多。扶蘇眼眸裏的神色變化就更大了，臉上浮現淡淡的無奈。

“是的，先生。”胡亥正經危坐的模樣很是能欺騙人，韓非聲音波瀾無驚，“你……的……觀點，很……有趣，很有……討論……的……意……義。”

雖然韓非這麽說，但胡亥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逮捕長子，然後請求府尹讓長子前去祭奠，而後再重新回到牢獄。”

這個答案看起來是面面俱到，實際上是犯了大忌，法家與儒家的問題雖然還沒有到水火不容的時候，但兩者之間是無法共融的。而胡亥額回答實際上就是把法家與儒家結合在一起。逮捕長子順從的是法家的規矩，而請求府尹去祭奠則是法外之情，這又符合儒家“仁”的觀點。既然是法家，卻偏偏又牽扯到儒家，這樣的回答又怎會令人滿意。

課後出來的時候，扶蘇一把拉住跟溜得飛快的胡亥，無視了胡亥臉上討饒的表情，面無表情地拉著他到了附近的小亭子去。

胡亥一看到扶蘇的臉色就知道接下來的事情無法簡單糊弄過去，笑著打哈哈。

“王兄是有何事嗎？別忘記父王的禁閉，你還是早點回去吧。”這話說得一臉正經好像是真誠地為扶蘇著想。

“昨天晚上父王已經取消禁令了，所以你可以安心了。”扶蘇皺眉說道，毫不留情打破胡亥的幻想，強忍怒氣說道：“你明知道這是忌諱，為何偏生還要這般回答先生。如若不是韓先生脾氣甚好，現在你還不一定能走出大殿！”

“既然王兄知道韓非的學派，難道不知道父王寓意為何？”胡亥看著扶蘇的模樣，忽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扶蘇微怔，他自然是……知曉的。

“父王的想法，你這個被他養育了十幾年的愛子想必比我更加清楚。雖然不知道為何我會卷入進來，但我可不想被他們牽著鼻子走，法家儒家的事情與我又有何幹系？學派為了爭奪地位而互相牽扯又跟我又什麽關系？”

胡亥嘴角勾起一個絕對稱不上正派的笑意，“王兄，該不會我這兩年的安穩，讓你忘記我是什麽樣的性子吧？”他胡亥可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啊。

扶蘇苦笑，擡手欲揉胡亥的頭發，看著他警惕的小眼神又失笑著放下了手，“是，父王的想法我的確清楚，只不過遠不如十弟有魄力。”

“你與父王的感情不同，如果現在是我被禁閉了，父王可絕對不會中途駕臨還心疼地取消禁令。”

胡亥現在已經能夠坦然地說出這句話了，雖然他曾經是有過想法，但是在經歷過心魔之後，胡亥對那樣的場景有了厭惡感，尤其是趙高，那副小人得意的模樣跟現在跟在嬴政身後的模樣差別可真大，看不順眼。

“我能夠隨意，你不能夠。這就是身份的代價，好好享受吧。”胡亥落井下石地譏笑道，完全沒有半點為扶蘇考慮的意思，他揮揮手，表示自己要離開了，“你還是好好想想吧，我親愛的王兄，免得栽了跟頭。”

再親密無間的父子都會出現縫隙，更何況是在王權之家，那中間因政見而起的小小縫隙，在某些人眼中可是跟天塹那般大。

扶蘇看著胡亥離開的背影，人卻沒有離開的想法，胡亥看似譏諷，實則關心的吐露了不少事情、他沈默地在亭子裏站了許久，才在身邊侍從的提醒下回到了自己的宮殿。

“你臉色這般不好，出了什麽事？”

扶蘇甫一進殿，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響，那聲音中常帶著無比的威嚴壓迫，但此時卻帶著淡淡的柔和擔憂。

扶蘇驚訝地擡頭，看著站在殿中的雄偉身姿脫口而出，“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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