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大驚，連忙上前行禮，覆又說道：“父王。”

嬴政淡笑著扶起扶蘇，牽引著他往裏處走去，“如若我不來，倒是不知道你如此勤奮，到此時仍不歸來。”

扶蘇羞怯，誠懇言道：“孩兒在外逗留，只是為了思考些許問題，並不是與先生討論。”

“哦？”嬴政語調微揚，卻看不出他是何意，轉身吩咐道：“通知膳房，今日的膳食做得清淡些，這段時日大公子這裏的東西都註意點，帶火氣的東西都不必送過來。”

趙高恭恭敬敬地應諾。

揮手讓殿中所有人都退下，嬴政又重看著扶蘇，臉上帶著薄怒，“若你不願在殿內多呆，便早些時日派人過來，裝乖活生生把自己憋出壞處來，父王便會高興？”

扶蘇這才知道嬴政誤會了，他的確這段時間有些火氣，導致身體不適。但是他熬夜與上火的原因卻不是為著這個，他知道嬴政的意思，怎會因此而生氣難過。

但是嬴政理應比他更加清楚，如果還是這般說的話……扶蘇猜到原因，原本想要辯解的話語梗在心口，再也吐露不出。

跪坐在嬴政對面，看著秦王親手沖泡著茶水，扶蘇溫和說道：“多謝父王關系，孩兒的身體已無大礙，勞累父王了。”

“若你不想我勞累，明日的朝政我要好好聽聽你的意見。”嬴政挑眉說道，手下的動作不停，裊裊煙氣下，茶水的清香隨著飄溢，讓人氣定神閑更加舒適。

“父王……”扶蘇苦笑，下一句話還未說完，嬴政便毫不在意地打斷了他的話，“你猜到了我的心思？”輕描淡寫的模樣似乎抹殺了其中的血腥。

“是。”扶蘇應道。

“你太心軟。”嬴政略帶不滿，星眸中夾雜著點點莫名神色，卻在視線落到扶蘇身上時又消去寒意，親自把茶盞端到扶蘇面前。

扶蘇早已習慣嬴政在他面前的種種親密舉止，他自然謝過後，無奈說道：“父王，您無需如此。十弟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是那樣的人。”

“這麽相信他？”嬴政似笑非笑。

“那也是您的孩子。”扶蘇語氣中也帶著淡淡的不滿，“十弟是個好孩子。”而這一句話中，扶蘇更帶著認真。

“哈哈……胡亥是個好孩子？”嬴政朗聲大笑，似乎他的孩子在他面前說了什麽好笑的話語，笑得十分開懷。被他嘲笑的扶蘇面色微紅，嘟囔著說道：“父王，您怎可嘲笑我。”

“不不，扶蘇啊，我可從未知道你有如此天真可愛的時候，你那親愛的十弟竟是個好孩子，我怎麽都看不出來。”嬴政看著扶蘇欲要發怒的模樣，強忍著笑意說道，咳咳，為著剛才的行為得罪扶蘇那可就不妙了。

“雖然十弟有些誤入歧途，但這兩年已經改善許多。若您不是用他來設局，我不會不高興。”扶蘇正色說道，他雖溫和馴良，卻不是任何人都能歸為自己人。

嬴政的子嗣良多，雖然他只親近扶蘇，卻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把天大的利益都當做不知，平凡度日。扶蘇在宮內生存了這麽多年，即使有秦王的多方維護，卻也不是一帆風順，他十分清楚那黑暗後的蠢蠢欲動。

“如果不用他，其他人可就沒這麽好的效果了。”嬴政不以為意，提起胡亥的口氣就像是說一個完全無關的人。扶蘇心中無奈，卻沒有改變的心思，他從小被嬴政帶大，自然知道嬴政對這些子嗣的看法，他是絲毫沒有血緣牽絆的。

“恰是十弟教會孩兒一件事情，若是真正說起來，父王的主意可完全沒起到一點作用。”想起此事，扶蘇禁不住有些許抱怨，就算明了嬴政的意思，但要轉變想法卻是十分困難，即便是現在他都不可能完全接受那些觀點。

嬴政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天下的百家學派無不是為了王權而效力，即便是不喜無用又如何，難不成還有資格質問？你何須在意！”對嬴政來說，他最關切的根本不是學說的東西，而是扶蘇本身的想法，縱使再有用的思想，還不是看在位者如何使用？只是扶蘇太過溫柔親和，嬴政已能預見將來的分歧。

扶蘇默認，今日胡亥的說法給他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不再拘泥於原來的想法。雖不至於到海闊天空的地步，但比最開始束手束腳的情況已經好上許多，似乎連現在的局面也有了破局的法子。

“至於胡亥那邊……”

“父王，不要再用胡亥設局了。”扶蘇雖語氣溫和，卻十分堅定，“胡亥百般護我，孩兒也不需要他擋在孩兒面前。風浪若不能自己歷經也便沒有意義，父王以為如何？”

“呵，你總算是有自己堅定的主意了，偏偏是落在他人身上，寡人好生難過。”嬴政越過桌案揉了揉他的頭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扶蘇看著在旁人眼中威嚴非常的秦王，感受著頭上的重壓，默默把抗議的話語壓了下去，不然今日怕是不能輕易善了。

在秦王父子正在進行著他們無人得知的閑聊時，胡亥正抱著五兒上上下下地琢磨著，這小屁孩從回來到現在已經睡得昏天暗地，但居然到現在還是沒有醒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提著五兒的衣領晃了晃，小身子也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但是那雙緊緊閉著的眸子卻完全沒有半點睜開的打算。

陳明軒看不過眼胡亥粗魯的動作，從他身體浮現出來，“我感覺到他身體裏有股力量，從你們出現到現在還一直在溫養著他，等他消化了之後自然會蘇醒，你現在就算把他丟到陽光下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胡亥訕訕地抱著五兒，摟著小胖崽躺在榻上，不滿地說道：“本來他就不會對陽光有反應，”

陳明軒沒有對胡亥的話有反應，他認真地看著胡亥和他懷裏的小胖崽，許久之後開口，“就算你要離開這個世界，也得上完戰場之後才能離開。男人不經歷刀劍血水的洗禮，就是個弱雞。”

胡亥挑眉，“我什麽時候說我要離開了？”李明軒對戰場的執著是胡亥所不能理解的，他才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跟他扯皮，重新再激起他對龍氣的執念那胡亥才真的是要被氣吐血。

“你去那裏會更好。”言簡意賅。

胡亥擡眼看著寂然坐在橫梁上的人，翹著腿說道：“我不會貿貿然便選擇去另外一個地方。”

“如果你想繼續下去，你就不得不離開這裏。”陳明軒看得很清楚，在此之前他並不知道有迦葉的存在，就算是現在他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但是即便是在鬼魂中也有相互吞噬變強的存在，他自己也曾掠奪過龍氣，自然清楚這一次胡亥的變化是為何。

但是作為不太符合天道輪回中的一員，陳明軒對異類的感覺十分鮮明。

胡亥便一直隱隱給他這樣的感覺，且開始明顯起來。

“你再說下去我會生氣。”胡亥連頭都沒擡，語氣淡然地說道，與剛才還嘻嘻哈哈的模樣截然不同。

陳明軒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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