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番外

關燈
“當初離京的時候,皇上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段德松開韁繩,任胯下的馬匹隨意地在土黃色的平原上漫步。

“……說什麽?”段羽看著已經兩鬢皆白的父親,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他直覺自己其實並不想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走在幾米前的段德回頭,沖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皇上說,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有一個大皇子這樣的兒子。”

屬於段羽的烈馬發出一聲嘶鳴。段羽垂下眼簾,輕輕松開了手裏死攥住的一把鬃毛,有些愧疚地摸了摸馬兒,以示安撫。

蒼景帝不喜歡他的大兒子,這件事幾乎是蒼國大大小小貴族們人盡皆知的事情,然而段羽沒有想到,一個人對自己兒子的厭惡竟會濃烈到這地步。

在段羽眼中,蒼景帝是個能讓人不自覺心生敬仰忠心追隨的帝王,但卻是個徹徹底底的混蛋父親。

他現在想起,蒼天素在離京前往邊關的路上,面無表情地縮在馬車的一角,抱著膝蓋,整日整夜都不說一句話,半人半鬼的情形,都會在心底生出難以遮掩的憤怒和憐惜。

段德沖他搖頭:“我當初也是這麽想的,可是在邊關跟大皇子朝夕相處了三四年時光,我才漸漸明白了皇上當初的意思。”

段德不待段羽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父親我誓死效忠的男人,是一個天生的王者——所以按照常理,不管生一個怎樣的兒子,在他的心中,應該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段羽忍不住不輕不重地冷哼了一聲。不論如何,他對於蒼景帝對待親骨肉的方式,一直是頗有微詞的。

段德暗嘆口氣,心知不是憑自己一兩句話就能改變這個死性子孩子的看法的,於是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而是繼續道:“早在十八年前,我們這些老臣就在試圖說服皇上,想讓他引鞭高指,征兵西伐,建立一統天下的無上偉業。”

段羽終於被勾起了一點興致。他不再擺出抗拒不合作的嘴臉,策馬往前疾馳幾步,來到跟自家父親並排的位置,問道:“那他為什麽沒有動手?”

沒有人懷疑過蒼景帝的野心。那個男人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濃濃的野心和狂傲,掩飾不住,也不屑掩飾。

“十幾年前的形勢跟現在大不相同。”段德沈吟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跟自己的兒子說一說實情。

“那個時候,戚國皇帝昏庸無道,如今的承國太子也只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孩——而那個心高氣傲、躍躍欲試的年輕帝王,一直渴望著一個能夠與他比肩而立的男人。”

——所以他就放棄了一統天下的最好時機,轉而約束自己,耐心安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靜待新一代的王者們一步步成長起來。

段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現在的他跟段德想的完全不一樣。

段德會為蒼景瀾的舉動嘆服,從而在接下來的歲月裏越發恭順忠誠。

但是段羽知道後卻是在心中大罵:西北十萬士兵連年忍凍受苦,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妻離子散,死於嚴寒,受盡折磨,原來只為了成全他一個人的任性妄為。

無疑,在十八年後的今天,蒼景瀾想要統一四國,並不只是意味著成功率的驟減,還代表著無數士兵和平民的鮮血,承載著無數妻兒的痛哭。

而這些都是段羽不能夠接受的。段德一直說他優柔寡斷,太過婦人之仁,這點他從小到大,都沒有聚集起多少反駁的底氣。

他不悅地哼哼了幾聲,突然意識到話題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被引到了一個古怪的方向,連忙道:“那這些都關素素什麽事了?”蒼景帝究竟是怎麽樣的人,實在不是他想要關心的。

段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一直以為,皇上較長的兩個兒子中,二皇子雖無氣吞日月的霸氣,卻善於任用人才,也能夠虛心納諫,將來定會是一位很不錯的賢明皇帝。”

段羽聽了這話,腦子裏不自覺浮現出三年前的場景。他跟蒼天賜只見過幾面,印象實在不深,大抵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唯獨最後一次,在離京的前一天,蒼國的天之驕子在蒼天素冷冽透骨的目光中,額頭上青筋盡出,面欲滴血,緊咬著下唇,無聲流淚。

段羽對這個無意中撞見的場景情有獨鐘,他無數次地回憶這一幕,然後每每都會轉頭,看向就坐在不遠處的蒼天素。

就算是親眼所見,段羽也一直沒能把眼前這個靜謐乖巧的少年,跟當初那個歇斯底裏言語尖利而狀若瘋狂的幼獸真正聯系到一塊。

段德仿佛沒有註意到他的走神,而是順著自己的思路講下去:“然而,在這幾年中,我逐漸從大皇子身上看到了蓬勃的野心和令人驚嘆的堅忍,那是一個皇者的天生素質。假以時日,他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男人。”

“我猜測,蒼天素是蒼景帝真正選擇的,唯一有資格跟他並立於這天下之巔的人物。”段德的眼中綻放出異彩。

他能夠想象,蒼景帝有多麽渴望,有朝一日,能夠端坐在戰場的一邊,看著對面那個跟他勢均力敵的對手,用蕓蕓眾生,王朝沈浮作為賭註,下一盤操控天下的萬年棋局。

——然而,如果這個人選好死不死是自己兒子的話,兩個人不能站在完全的對立面,放下一切顧慮,鬥智鬥勇一番,鐵定會讓苦苦等待多年的蒼景帝抓狂。

段羽聽完,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三年前素素奶娘的事怎麽說?”

皇帝不僅不討厭大兒子,而且還給予了難以想象的厚望,他實在難以相信這一番顛覆自己向來認知的說辭。

“李宓是個奇女子,”段德笑了起來,“她是我的——也是所有皇上舊部的老熟人,這個女人身上有很多尋常女子不具備的東西。而皇上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故意沒有阻止皇後當年對雍貴妃的誣陷,而選擇把自己的長子托付給了她。”

“當數年之後,皇上見到自己的大兒子時,李宓無疑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驚喜,她比他想象得要優秀數倍的完成了任務。”段德說到這裏,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段羽冷笑:“這麽說,皇上的邏輯是,真正有罪的在東宮殿裏錦衣玉食,好不快活;有功的就合該被送上斷頭臺?”

段德默然,良久後才道:“然而李宓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讓大皇子實在太過依賴她了。”

從宮裏回饋的消息看來,蒼景帝無奈放下了博弈的想法後,其實是在用培養儲君的方法,在不遺餘力地教導蒼天素。

懷揣著這樣打算的皇帝,自然不會容忍蒼國的繼承人,有這麽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軟肋存在。

段德推測,早在八歲的蒼天素為了李宓朝禮部侍郎庶子拔刀的時候,蒼景瀾在確定後繼人選的同時,就對李宓起了殺心。

段羽眼睜睜看著自家父親右手成刀狀,輕輕在自己左肩上劃了一道。

段德給他解釋:“當你的左手中毒之後,要想阻止毒素蔓延,就只能連自己的左臂一塊切掉——短時間內也許會痛不欲生,但是終究,可以保住一條小命。”

段羽沒有接話。他高高揚起手中的馬鞭,朝馬背上重重一抽,急速奔向遠方。西北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仿佛刀割一般的疼痛。

父親,你不懂。

你們不是砍掉了素素的左手,而是硬生生將他的肚子剖開,將心臟從胸腔中撕扯出來。

鮮血淋漓。

比起手臂沾染上的毒藥,這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