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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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素的成人典禮一直到夏至日前夕也沒找到合適的人選,雖然事情到了跟前還沒弄出個章程讓人看了實在不像,但是鑒於上一任禮部尚書就是因為這個問題被皇上活活打死了,接手禮部第一把交椅位置的新任尚書翻來覆去也沒想到在這麽一個問題上到底怎麽觸動了頂頭上司的神經。

思來想去,他心裏面實在沒底,只能咬牙跺腳,暫且裝作不知道這麽大的紕漏,硬著頭皮繼續操辦典禮事宜。

蒼天素對此仍然泰然處之,到了正日子,如果安排了人選,那自然不用他費心,如果人選還沒有定下來,那他就拉著段羽頂上。

一個成人典禮罷了,由誰來主持真不是什麽大事,段羽好歹名義上是他的準妹夫,不論是從朝臣還是從宗室來說,身份都不低,年齡又合適,完全可以代行此職責。

夏至日前夕傍晚,段羽被中央軍的瑣事纏住了,沒能像往常一樣早早到他的親王府,蒼天素乘馬車進了皇宮。

雖然已經出宮開府了,昭日殿卻仍然為他空著,蒼國大皇子在金碧輝煌的宮殿旁靜立一會兒,揮走了殷勤湊過來的小太監。

他轉頭看向東面,在茂密的竹林掩映下,那裏藏著一條小道,可以直通冷宮,比正經走大路可以縮短近一半的時間,也更隱蔽不打眼。

回來這麽久了,他一次也沒有到冷宮看過,那裏面封存了他跟李宓親密共處的所有時光,沈澱了他對於童年僅存的美好念想,是他在你死我活、痛不欲生的殺伐生涯中心底殘留的唯一熱源。

它太美好太寶貴了,完滿得仿佛只應該存在於回憶中,蒼天素不敢去看,在經歷過對蒼景瀾的形象破滅和跟蒼天賜的分道揚鑣後,他承受不了又一次的物是人非。

他繞著冷宮最外圍的羊腸小道一步步往前挪動,想象著自己兒時在青石磚上奔跑獲得的樂趣,他曾經迷上了在冷宮撒歡跑的感覺,就像是小狗撒尿占地盤,非要把每一寸土地都沾染上自己的氣味。

夏天滿頭大汗熱得起了痱子,冬天寒風如刀吹得臉頰皴裂,那樣純粹而幹凈的快樂,從這樣卑微的小事中獲得,蒼天素如今回過頭去看,竟然感到微微心酸。

孩童的占有欲總是理直氣壯又毫無理由的,他喜歡冷宮,討厭任何膽敢擅自插足的第三者。

十二歲之前的蒼天素篤定,冷宮才是他的家,昭日殿只是他的房子,二者之於他的區別就如同李宓和易豪,李宓是他的奶媽,是他當作母親眷戀的人,易豪只是一個教書夫子,永遠占據不了他心中父親的地位。

然則現在蒼天素看明白了,冷宮不是他的家,昭日殿也不是他的房子,它們都是蒼景瀾的房子,他只不過是一個過客;李宓不是他的奶媽,易豪也不是他的夫子,他們都是蒼景瀾的手下,他只不過是一次任務。

蒼天素閉了閉眼睛,他從來沒有怪過李宓,雖然眼界的漸漸開闊已經讓他能夠看清李宓每一個動作的隱含深意,他的奶媽也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考量,兩個男人當中,蒼天素才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李宓告訴他,你的父親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她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一磚一瓦,用十二年的時間在蒼天素心中樹立起高高在上、堅固無比的神像。

李宓用這樣的方式來阻止父子相殘,在死亡的最後一刻,她摟著蒼天素,笑語盈盈:“天素,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請原諒我的自私,不要恨他,好不好?”

不要恨他,這四個字在他每次午夜夢回的時候,在他每次糾結痛苦的時候,在逃亡路上他看著重病昏迷的蒼景瀾手摸刀柄的時候,一次次回響,沈澱到左側胸腔內,激起鈍鈍的疼痛。

那個男人殺死了他的母親,殺死了他的奶媽,是他一生所有痛苦不幸的源泉,他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怨?

可是他的母親愛著蒼景瀾,他的奶媽愛著蒼景瀾,她們告訴心中恨意滔天的蒼天素,請不要恨他。

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牢靠的枷鎖,他人生中最最摯愛的兩個女人牢牢鎖住了他,把糾葛不清的感情線傳遞到了他的手上。

她們選擇一死百了,成全了自己的癡情,讓恩怨情仇隨風,讓功過任隨後人評說,留他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惶惶無助,痛苦萬分。向左走對不起自己,向右走對不起生養了他的兩個女人。

蒼天素垂下眼簾,如羽的濃長睫毛輕輕抖動,當情感瀕臨失控的時候,他總是要捫心自問,一架天平的兩端,蒼景瀾的份量永遠比蒼天素要重,憑什麽呢?

憑什麽呢?

蒼景瀾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你們不過是天底下千千萬萬戀慕他的傻女人蠢女人之一,可是放眼全天下,我卻只有一個母親,一個奶媽。

這不公平。

這不公平!

他在乎她們十分,這個認知帶來的傷害就以二十分返還給他,蒼天素不知道這應該算是蒼景瀾的成功,還是自己的失敗。

大蒼國雍親王殿下在一棟破敗的小房子外停下,房子破破爛爛的,屋頂開著一個大洞,青黑色的瓦片不知所蹤。

這間漏風的屋子,是每次過生日時,他跟李宓居住的地方。灰蒙蒙的心情終於透射出微弱的陽光,蒼天素側頭輕輕一笑,典雅高潔,清絕離塵。

他不願意像個被拋棄的怨婦一樣不停自怨自艾,自嘆自憐,心中沸騰翻滾的情緒逐漸平覆了下來。

蒼天素擡手,指尖碰觸到門扉,木質特有的敦厚觸感傳來,上面一塵不染,顯然有人時時打掃。

冷宮平日裏了無人煙,景帝也沒有先前歷代帝王不喜歡的女人就往冷宮丟的習慣,自從蒼天素和李宓離開後,這裏幾乎變成了死宮。

從趙六給他反饋的消息來看,只有二皇子蒼天賜才會定期來這裏一趟,也不帶仆從,事事親為。一個連醋和醬油都分不清楚、從小到大連掃帚也沒有碰過的小傻瓜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在這上面?

門扉被推開,裏面一應酸棗木家具都原封不動,幹凈整潔,在最近幾天才被打掃過一次。蒼天素唇角輕抿,心下悵然,百味陳雜。

蒼天賜收到蒼景瀾的宣召,連忙放下手中的差事,褪去常服換上皇子服。

他不比蒼天素已經出宮開府,雖然因為年齡的關系已經搬出了東宮殿,也仍然住在宮中,是以來來回回都很方便。

蒼天賜正往龐龍殿走,從他的長信宮到龐龍殿有兩條道,他一直習慣走較遠的那條,遠遠能望一眼昭日殿。

結果這一次半路上就碰到李泉滿頭大汗地迎了上來,蒼天賜看到對方臉上焦急神色,疑惑道:“李公公,發生了什麽事嗎?”

李泉的視線在他臉上掃過,猶豫了一下,還是答道:“回二皇子,大皇子失蹤了。”

“失蹤了?”蒼天賜大驚失色,小臉煞白,急忙追問道,“怎麽可能?”

他一下子想到了同樣莫名失蹤的劉廣梁,消失了四年再出來,被認分屍九塊堆在水泥裏,挖出來的時候流著腥臭的膿水,渾身沾滿穢物。

——會不會是劉家狗急跳墻的報覆活動?

蒼天賜對半年前蒼天瑞落水事件有所耳聞,他自然不相信是蒼天素推人入水的,兒時相伴相生,再沒有人比他更能了解蒼天素的驕傲,這樣拙劣的手段他不屑於施展。

不過劉家自墮身份,連這種手段都能使出來,可見已經沒有了理智和下限,真的抓住蒼天素悄無聲息的弄死了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來。

“皇上剛剛宣召大皇子入宮,咱家去親王府宣旨,才知道大皇子入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在這條路上就趕走了隨侍的人,往後再也沒有見到人影。”夏至將至,李泉滿腦門的汗水,不過都是冷汗,“咱家已經帶著人把附近都搜了一遍,結果連人影也沒找到。”

蒼天賜楞了一下,重覆道:“他來昭日殿了?”頓了頓,蒼國二皇子若有所思,點點頭補充:“我知道了,我去找找看。”

他的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殷殷希冀,如果心中的猜測成立,那麽就表明自家大哥的心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冷硬,對於往昔種種,他並不是不留念的!

長久以來堵在心頭的棉絮頃刻間消散無蹤,怦怦跳動的心快要從胸腔沖出來,蒼天賜步子邁得又快又大,他恨不能飛到冷宮。

來到小破屋門外,他的腳步漸漸放緩,本來打算推門的手僵硬在半空中,裏面傳來音調淒厲的不知名歌聲,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

蒼天素團成一團,頭枕著床上小小的兒童枕,側躺著縮在兒時慣常躺的地方,一邊低聲唱歌,一邊用手有一下沒一下拍打著自己。

“以前我睡不著的時候,奶媽一張嘴,唱出來的一準是這首歌,”一曲完畢,蒼天素收了口,卻也並沒有坐起來,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嘴角上揚的弧度前所未有的溫柔美好。

荒唐走板的李氏《水調歌頭》,蒼天素輕笑了一聲,他至今不知道這首歌真正的旋律是什麽,以後恐怕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他閉著眼睛,不用看就知道蒼天賜的眼眶鐵定紅了,這個傻孩子從小感情就格外豐富。

八歲的蒼天素看著能為他做的桂花糕感動得熱淚盈眶的傻弟弟,慶幸萬分自己沒有這樣情感泛濫,慶幸完了,又不自覺有些遺憾。

冷硬的心腸和匱乏的情感固然可以幫他過濾掉不必要的悲秋傷春和悲天憫人,卻讓他永遠也無法體會到蒼天賜那時的純粹快樂。

細細的抽噎聲傳來,蒼天賜捂著嘴巴壓抑哭聲:“對不起,對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能夠說什麽,心中湧出的愧疚快要把他溺死。

“我確實恨過你,我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沒有你,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蒼天素素靜安寧地看著他,黑沈的鳳眼深不見底,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在最表層,眼底平靜如同冬日裏靜謐的雪原,蒼天賜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不過這也不算什麽,奶媽剛死的時候,我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恨罪魁禍首的劉家,恨心如蛇蠍的皇後,恨落井下石的父皇,恨無能為力只能從旁邊眼睜睜看著的自己。”

略微停頓一下,他的臉上閃現出一種惆悵:“我甚至還恨奶媽,恨她走得那樣決絕,連一點回頭的餘地都不肯留下,我甚至認為她不愛我。”

“愛一個人是給他他覺得最好的,還是給他你覺得最好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我不需要她為我頂罪,哪怕我自己去死,我也不希望她被我拖累下水。”蒼天素低頭看著曳地華貴的親王服,笑容微微發苦。

在前往魚蘭的四個月中,這樣的話無數次地在他的心中響起,奶媽,難道在你的心中,我就是一個寧願犧牲你也要換來茍且偷生的懦夫小人?還是你明知道我的不願,仍然要忠心耿耿按照蒼景帝寫好的劇本演下去?

你既然都肯為了我去死,為什麽不肯為了我好好活著?

李宓用死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道永遠跨越不過去的鴻溝,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充當了墊腳石的蒼天素甚至都沒有拒絕的權利。

他被迫接受了這樣沈重的饋贈,將無盡的痛苦自責連同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全盤接收,所有人都在舞臺上,有的唱白臉,有的唱紅臉,演員們全情投入,繪聲繪色,沒有一個人來詢問他到底想不想看一出這樣的戲碼,然後曲終人散,作為唯一的觀眾,他卻要為此掏幹凈腰包買單。

憑什麽呢,憑什麽呢?

“我甚至沒有能親眼目睹她的死亡,”蒼天素從床上起來,“現在想來也許是一件好事,如果讓我看到了她的屍體,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瞳孔擴張,臉上浮現出些許瘋狂神色:“我會吃了她,我要一口一口把她吞到肚子裏,放到胃裏,盛到離心最近的地方,我們永不分離,永不分離——”

“夠了,夠了!”蒼天賜驚聲尖叫,因為太過用力,額角上甚至爆出了青筋,他撲了過去,拼盡全力箍住蒼天素單薄瘦弱的肩膀,“我幫你,我會幫你的!我幫你報仇,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話到嘴邊,千言萬語只發出了嗚咽哽噎聲。

蒼天素沒有說話,他撩起眼皮,冷淡地透過大敞開的房門跟外面站了有一段時間的人視線相撞。

李泉如墜冰窯,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他甚至都不敢看前方站立著的蒼景帝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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