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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政治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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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素的成人禮是由蒼景帝親自主持的,景帝這個決定一下達,不知道驚掉了多少人的眼珠子。

李泉雙手將聖旨奉上,蒼天素口稱“謝主隆恩”,不動聲色頂著一眾兄弟覆雜難辨的目光,將明黃色的卷軸收進了袖子。

這麽多年磕磕絆絆、跌跌撞撞就這麽過來了,他對於蒼景帝突然之間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洶湧父愛表示接受不能。

本來一直拖到現在,景帝遲遲不肯給他決定主持冠禮的人選,他都跟段羽說好的,也已經支會過禮部,沒想到景帝會在最後時刻橫插一腳。

蒼天素有點頭疼,跟蒼天賜重歸於好只是臨時起意,不論如何,從兩個人平日裏的相處來看,一直是大蒼國二皇子采取的主動,蒼天素對於自己隱約的怠搭不理行為多少感覺到愧疚難當,這才適當示弱,緩和二者的關系。

千算萬算,他都沒有想到,這件事竟然被蒼景瀾撞見個正著。皇帝八成以為他有意拉攏蒼天賜,擔心兩個長子聯合起來會危害到他做老子的地位,這才有了這麽一出。

作為一個需要時不時在眾人面前飄蕩的明晃晃靶子,雍親王殿下長長舒了一口氣,他現在感到壓力很大。

蒼天素正半瞇著眼睛思考如何躲開將要面臨的明槍暗箭,突然感覺到身下平穩前行的馬車來了一個急停。

給他駕車的車夫是當初建府的時候跟著劉權一塊從皇宮裏出來的,原本也是蒼景瀾的禦用車夫,親王級車架本身也有完備的防震系統,平素一向安穩至極,他根本沒有料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整個人往前跌去,倉促間用手護住頭顱,到底重重跌在地上。

車上鋪著軟綢的車墊,蒼天素也沒怎麽受傷,右手手背上蹭起了一層油皮,滲出點點血絲。

馬車急急停下,跟著車跑的侍從急忙湊到門前,車夫跪在地上一疊聲地告罪,蒼天素搖了搖頭,也沒跟他計較。

他是在宮中用了晚飯才出來的,此時華燈初上,又恰好趕上夜市,街道上熙熙攘攘百姓並不算少,先前被先行衛隊阻隔開了,此時都隔了一段距離遠遠望著這邊看熱鬧。

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蒼天素頭更疼了,他轉頭看向跪在官道正中央的農夫,對方白發滿頭,看起來已過耳順之年,風塵滿面,衣服也破舊不堪,打滿了補丁。

老農剛剛突然從旁邊沖入官道,直挺挺跪在中央,馬車此時距離他不足三米,老農恍若未覺,趴在地上不住磕頭,撕心裂肺喊叫道:“青天大老爺救命,求青天大老爺救命!”他的聲音像是草鞋在沙地上磨,噪雜難聽,沙啞難辨。

“大膽,此乃雍親王車架,哪來的刁民竟然敢沖撞王爺?”劉權此次隨同他進宮,見此情形,立刻面沈入水,先是拉起車夫甩了兩個耳掛,又對著侍衛罵道,“用你們幹什麽,還不快把那個該死的刁民拖下去?!”

蒼天素本來抿著唇角沒出聲,此時微微皺眉側頭看了劉權一眼,後者一縮脖子,不著痕跡後退一步,招手悄悄跟就近一個小太監耳語幾句。

那個小太監謹慎地一點頭,趁著此時眾人的註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悄無聲息地轉頭離開了馬車附近。

蒼天素揮手把要上前拉人的侍衛止住,從馬車上下來,親自彎腰碰觸到他的肩膀:“老人家,請先起來。”

“求大人救命,求大人救救我一家老小——”老農本來雙拳握成雞爪狀,此時戰戰兢兢,也不敢順著他的動作起來,僵著身子下意識想要躲開他的手,右手很自然地微微擡起,拇指和食指尖一道黑色的幽光一閃而逝。

那是一個指環形狀的黑色玉質品,蒼天素眼波一動,面上不露聲色:“按照我大蒼律法,百姓如若蒙受冤屈,自可去縣衙擊鼓鳴冤,若然八品知縣無法決斷,自有更高一層的凈京府尹替你們做主。”

“求大人救我,求大人救救我們——”老者只是一個勁兒重覆,涕淚橫流,叩頭不止。

蒼天素沈默了一下,劉權趕忙道:“殿下,根據我朝律法,平民不得越級上告,更何況是私自沖撞親王車架,害您負傷,這是大不敬,論罪應當押送……”

周圍少說百來人等著看他怎麽處理,有人自覺跳出來唱白臉幫他把戲演下去,蒼天素對劉權更高看了一眼,此人如此知情識趣,怪不得能得景帝青眼。

在心中暗暗讚嘆著,蒼天素面色一沈,冷聲道:“放肆,這裏什麽時候有你說話的份,他攔的是本王的車還是你的車,本王是親王還是你是親王?”

劉權嚇得哆嗦了一下,青白著臉不敢再出聲,活脫脫一個狐假虎威逞威風失敗的惡奴形象。

蒼天素眼角餘光瞄到,在心底微微一笑,全當沒有看到,低頭看向那個老農,臉色稍緩:“老人家,你權且起來說話,說清楚你受了何等冤屈,本王若核查確有其事,自然會替你做主。”

他本就生得眉目如畫,俊美如玉,此時曼聲細語,神情溫和又含著幾許威嚴,讓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好感。

老農哆哆嗦嗦又重重磕頭,也沒有起身,含著熱淚把事情大略說了一遍,無非是家中祖田因為風水問題被人霸占,兒子被打死,兒媳被玷汙,欺淩他們一家的人乃是當地一方惡霸,靠山權勢極大,老漢拖著染病的身體一次次遞上狀紙,知縣府尹都不敢接手,一頓打了出來。

俗,太俗了,然而正是這樣俗不可耐的戲碼千萬年來不停重覆,醞釀成一個又一個小人物的悲劇,也最容易引起聽眾的共鳴,因為這樣天降的橫禍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到他們頭上。

聽到最後,蒼天素楞了一下,驚訝地看著他,疑惑道:“你再說一遍,是誰害得你們淪落到如此地步?李炳戌乃當朝國舅爺劉大人佳婿,皇後娘娘嫡親的侄女婿,三皇弟的表姐夫,怎麽可能作出這種滅絕人性的事情?”

劉權在一邊聽得直想笑,這位真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李炳戌是誰,拖累了國舅爺還不夠,連皇後和三皇子也要一並拖下水。

果然,蒼天素這話一說出來,許多聚集著圍觀的百姓忍不住發出竊竊私語,小聲議論起來,這個背景實在是太雄厚了,在他們眼中,每一個單拎出來都是能把天頂破的人物。

老漢沒有出聲,嚎啕大哭著繼續叩頭,蒼天素急忙讓侍衛把他攔住了,半拖半拽八人拉了起來。

老漢掙脫不過幾個侍衛,只得撕心裂肺大喊道:“求王爺替我做主!求王爺替我做主!”

“王爺要替我們做主!求王爺替我們做主!”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立刻一石激起千層浪,連綿不斷的請願聲接連響起,不過須臾,周圍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很顯然,事情沒有這麽巧的,第一個人鐵定是托,剛剛的聲音壓得很低沈,卻仍然透露出不易覺察的尖細,並不是一個正常男子的聲音。

蒼天素稍稍留意了一下,發現儀仗隊中少了一個小太監,他又看了一眼劉權,後者仍然在裝鵪鶉。

行啊,挺有一手的。蒼天素為難了一會兒,眸光沈重而緩慢地掃視了一圈黑壓壓一大片百姓,沈聲道:“黃天在上,後土在下,乾坤朗朗,國法嚴明,沒有人能視人命如草芥,隨意踐踏欺辱!老人家,你先同本王回府,本王會命人連夜徹查此事,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他一表明態度,原本喧擾的現場莫名寂靜了一會兒,在混跡人群的小太監的有意引導下,很快就爆發了震天的歡呼聲。

今天發生的事情虛假得讓他反胃,交代完侍衛怎樣安置這位不速之客,蒼天素撩起幕簾直接走了進去,重新端坐在座位上,感受到馬車緩緩加速。

世界上總有不想做而不得不做的事情,更何況今天有人把機會塞在了他手中,蒼天素除了順勢而為,也沒有好的辦法,他確實需要一次契機來改變他在平民百姓心中的暴虐形象。

回到雍親王府,劉權立刻請來禦醫給他清洗傷口,蒼天素舒舒服服泡了一個澡,處理完手頭的雜事,然後才讓人把那個老漢帶上來。

是時府上的侍從已經把他重新打理了一番,洗了澡也換了新衣服,額頭上的傷口也纏了紗布,不再如剛才那般狼狽不堪。

老漢一進門就拘謹地縮著肩膀站在門口,蒼天素隨便問了他幾句,見他緊張到了極點,話都說不清楚,示意一旁一個勁兒瞪眼睛嚇唬人的劉權出去。

明天就是成人典禮了,今天晚上就見了血受了傷,無極大陸人人最敬鬼神,這樣不吉利的事情一發生,要是讓宮中的那位知道了,不定能發生什麽事,劉權恨不能活吞了這個該死的屁民,自然不可能有好臉色,見蒼天素目光看過來,雖然心有不甘,到底還是只能乖乖離開。

等劉權默默把門關好走遠後,蒼天素轉動了一下右手拇指上戴著的墨玉扳指,擡眼看向前方:“你知道我這個扳指是從哪裏來的嗎?”

對方沒有出聲,剛剛畏畏縮縮連頭都不敢擡起來的老實農民此時正直楞楞看著他,眼中精光內蘊,好半天才喃喃道:“你同艷姬長得真像。”頓了頓,又皺皺眉,“就是嘴巴長得太醜了。”

蒼天素生得同母親有九成九的相像,整張臉上就只有嘴巴還能看出蒼景帝的影子,此時聽了這話,眉頭微挑,沒有接這個話茬,順著自己原來的思路繼續問道:“你知道當初偷偷給我扳指的女人現在在哪裏嗎?”

這個問題倒是得到了答案,老農滿不在乎地輕哼了一聲,視線仍然沒有舍得從他臉上移開:“你說餘氏?聽說死了,我記得還是死在你面前的才對。”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她懷胎九月生下來的孩子是怎麽死的?蒼天素止住了快要脫口的話,從蒼景瀾的雙胞胎兄弟身上尋找父愛是不現實的事情,他很快收斂好了紛雜的思緒:“皇叔未免太大膽了,我畢竟是父皇的兒子,未必肯看在血緣關系上幫著一個謀逆叛賊遮掩。”

“哦,這是當然的,我從來沒有指望你能夠包庇我,”老農看著他,臉上的驚訝不加掩飾,“就沖他對你做的那些狗屁事,你當然應該為了那樣一個所謂的父親出賣一個為了你母親丟掉一切的叔叔!”

蒼天素的眉峰一抽,老農看在眼裏,微笑了一下:“別否認,我親愛的大侄子,我拼了一死也要謀反,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是愛上了那座銅臭的金椅子?”

蒼天素默然,西北軍即將返朝、他手中軍權即將不保的時機,澄王爺謀逆事件爆發,導致全國經濟瀕臨崩潰,蒼國國防因此而減弱大半,不得已只能維持原本應該被打散的西北軍編制,算起來,這件事他確實占了很大的便宜。甚至可以說,他是那場戰爭唯一的贏家。

老農滿臉褶皺,蒼老不堪,一雙眼睛卻黑沈如墨,隱隱透出上位者的威壓,他別有深意地看著沈默不語的王府主人,眼中閃爍湧動的瘋狂已經越來越明顯:“在我眼中,皇位和天下還抵不上艷姬一根手指尖!”

聽著一個不是他父親的男人講述著對他母親的瘋狂迷戀,蒼天素心頭發堵,轉移了話題:“你這張臉是怎麽回事?”

蒼景瀾同蒼景澄是雙生兄弟,是為不祥之兆,不過因為是皇後嫡子,所以也沒有按照慣例偷送一個出宮另行撫養,這兩個人應當有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這個是人皮。”蒼景澄摸了摸臉,老橘皮一樣的觸感卻沒有讓他有絲毫的異樣,這位曾經的美男子看起來對現在這張臉十分滿意,“我告訴這張皮的主人,我幫他伸冤手刃仇人,不過需要借他一樣東西,他毫不猶豫就自殺,讓我自己取臉。”

蒼天素抿了抿唇角:“不可能,人皮面具改變不了臉型,況且景帝派來的人手中有易容高手,你如果戴著面具,他們一定能看出來,從一開始就不會給你接近我的機會。”

景帝?

這個不同於“父皇”的稱呼讓蒼景澄了悟了他此時的立場,於是詭異地笑了一下:“我找到了一個薊北名醫,他幫我拉皮削骨,讓臉型和五官跟人皮完全契合,身形也改成一般無二的模樣。我又生吞了火炭,毀了嗓子,別說是蒼景瀾,我自己都要認不出自己了。”

這個男人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眼底隱隱有癲狂閃動,把一個天之驕子變成這樣一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樣的女人已經死了將將十六年,蒼天素心中百味陳雜。

“你是艷姬的兒子,是她唯一的骨血,是她生命的延續,”蒼景澄突然溫柔萬分地看著他,聲音也恢覆了沙啞平淡,“我很高興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一張跟她那麽相像的臉。”

蒼天素看著他良久沒有出聲,蒼景澄也沒有在意,仍然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我們合作,弄死蒼景瀾,為艷姬報仇怎麽樣?蒼景瀾一死,我看著你為艷姬正名後,立時就去死,絕對不會活著礙你的事。”

這話怎麽接口?蒼天素仍然選擇沈默,這個提議並不怎麽讓他心動,跟一個瘋子合作風險太大,而當他需要跟這個瘋子聯手去對付另外一個瘋子時,本來就不小的風險最少會翻一倍。

同樣是精神不正常,蒼景瀾仍然保持了絕對的冷靜,不會讓情感左右大腦,這是蒼景澄比不上他的地方。

當然,只是這麽橫向比較也有失公平,畢竟是艷姬在兩個男人心目中的份量並不一樣,愛人是一個技術活,恨人是一個力氣活。

蒼天素看著蒼景澄扭曲的表情,忍不住惡意猜測,也許此人最想幹的不是殺死蒼景瀾,而是當著他的面也把他心愛的人弄死。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個猜測竟然讓他心動了,不過轉念一想,蒼天素又遺憾地發現,指望蒼景瀾這輩子喜歡上哪個人,實在是不切實際的事情,他這個方向的報覆行動恐怕只能是空想。

“你先下去吧,時間太長了外面的人會起疑的。”蒼天素擡了擡下巴,有點頭疼。

不可否認,對於蒼景澄,就算他是一個瘋子,考慮到人家畢竟是為了他的母親才發瘋的,蒼天素確實很有好感,眼前這個男人也許是世界上除了他之外,唯一在意他生母的人了。

蒼天素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人家貪圖的地方,他有的蒼景澄都有,他沒有的蒼景澄也有,堂堂王爺連自己的臉都貢獻出來動刀子了,這樣大的犧牲讓他有一種終於遇見同類的歸屬感和喜悅感。

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要怎樣安置這位沖撞了親王車架的可憐農夫。

作者有話要說:墨玉扳指在39章提到過~~

再另:其實 對於李宓這個苦逼妹子,二貨的觀感挺覆雜的,她把蒼天素養大成人,完成了他最初人格的塑造,這是李宓的功績,但是不可否認,李宓最後的行為無疑往蒼天素心口上紮了一把刀子,你看我養大了你,我拿命換了你的命,你老子是我愛的人,難道你好意思報覆他傷害他?就像蒼天素說得,李宓對他實行了道德虐待,人家為了他死了,哪怕蒼天素並不願意這個女人為了自己死,李宓終究還是死了,這樣的愧疚和虧欠就被硬生生壓在了蒼天素腦袋上,李宓自個兒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蒼天素知道她的私心,卻還不能說出一句責備的話來,於是越發在要不要殺蒼景瀾的問題上糾結……這樣的難題放蒼景瀾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可是李宓偏偏把它丟給了蒼天素,她要讓蒼天素因為對她的愧疚,永遠不對蒼景瀾下手,而沒有考慮或者說考慮了而沒有在意蒼天素因此而承受的痛苦,確實兩個男人當中,李宓選擇了保全蒼景瀾,在她心中還是蒼景瀾更重要的……orz,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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