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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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的官員們近半年忙得團團轉,好不容易送走了戚國來使,結束了詭異古怪的冬季狩獵,還沒有喘口氣,擡頭一看,蒼國兩位皇子的成人大典竟然也到了需要著手準備的日子了。

蒼天素的生日恰好是夏至日,以往他十二歲之前,別說是日理萬機的蒼景帝,連禮部守門的侍衛甲侍衛乙也沒有覺得這一天有什麽特別,更別說操辦什麽生日宴會了。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蒼天素現在是正兒八經的鐵帽子親王,整個大蒼國蒼景帝是老大,老二就能數到他頭上,這一次又是十六歲成人典禮,禮部諸位為了彌補自己之前狗眼看人低對這位大皇子的冷落,自然要大辦特辦,裏子面子給足了他,是以提前兩個季度就開始鄭重其事,大肆操辦。

蒼天素對此不予置評,他最近並不比禮部輕松多少,鬧劇一般的狩獵後,他連著好幾天點燈熬油,終於給景帝上交了一份來年春闈取士的名單,得以長長松了一口氣。

雖然手頭沒有什麽大的差事,景帝最近行為舉止越發古怪,蒼天素覺得自己簡直成了他掛在褲腰帶上的裝飾品,走到哪裏都要跟著,早就不堪其擾,煩不勝煩了。

不過除去這一點小煩惱,蒼天素近來的小日子過得還是很滋潤的,段羽現在負責操練中央軍隊,每天四五個時辰靠著,平日裏也沒有什麽事情要忙,一閑下來就提腿直奔蒼天素的親王府。

蒼天素有空的時候,他們就隨便聊聊天,大多數時候蒼天素還有些零星的瑣事要處理,段羽就知情識趣地在一旁看著。

他骨子裏喜動不喜靜,但是當旁邊陪伴的人是蒼天素的時候,又總能奇跡一般地靜下心來,段羽喜歡看他家準媳婦安安靜靜處理事務的樣子,每當這個時候,房間裏的氣氛讓他有種家的感覺。

他們擁抱牽手,親吻對方,睡在同一張床上,早上晚上互道早安晚安,卻很少進行肢體上過於親密的接觸。

蒼天素更多得是把某項有利於身心健康促進血液循環加劇脂肪消耗的活動當作心情好時的慶祝活動,一種彼此增進感情的方式,他對於感官上的刺激享受一直采取蔑視態度。

除去偶爾對於自身魅力值的糾結,段羽對於現在的生活還是非常滿意的,性只是一個小東西,愛才是一個大東西。

臨近春暖花開的時節,蒼天素結束了一天下來漫長而痛苦的隨侍,恭恭敬敬朝著蒼景瀾行禮後離開,走過一片正在抽出新芽的柳樹林,在池塘邊上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對面站著的人,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三皇弟,好久不見了。”

自從上次兩人交鋒,他毫不費力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後,蒼天瑞偃旗息鼓,夾著尾巴做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蒼天素也有將近一個月沒有看到他了,現在此人擺出一個專門在這裏堵著等他的架勢,蒼國大皇子輕輕挑起眉梢,曳地衣擺處刺繡著的“海水江崖”錦繡順著慣性向前輕輕飄蕩了一下,旋即溫順地貼到主人身上。

蒼天瑞臉上分明閃過幾抹陰森憤恨,他遠遠站著,冷冷看著蒼天素很長時間都沒有出聲。

景帝最近對被冷落了十幾年的大兒子顯示出了非常濃厚的興趣,一應賞賜都格外豐厚,與之相對應的,自然而然略顯冷落了兩個嫡子。

朝中大臣的心眼並不是白長的,眼睫毛都是空地,自然察覺到皇上微妙的情緒變化,這導致劉家最近在朝堂上的地位簡直如同滾滾長江東逝水,日覆一日傾頹衰敗。

蒼天素並不在意這樣失禮的舉動,他可以原諒手下敗將所有洩憤的愚蠢行為,這只會增加他作為一個勝利者的成就感,更何況跟這樣一個蠢人計較,只會白白降低了他的格調。

“蒼天素,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地方嗎?”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煩,打算直接邁步子離開的時候,蒼天瑞毫無預兆地開口。

蒼天素沒有回答,說實話,他已經喪失了交談的興趣。蒼天瑞充分證明了長相跟頭腦沒有任何關聯,不知道景帝天天看著這張長得跟他有八分相的臉是什麽感想。

他不出聲,蒼天瑞就自問自答:“我最討厭你臉上的這種蔑視表情!就好像你天生高人一等,我們這些人你都不屑看入眼中!我每次看到,都想把你那張臉撕下來,丟到地上踩爛!”

“嗯,這個我倒是並不意外。”聯想到餘氏淒慘的死狀,這句話的可信度在八成以上,蒼天素深深看著他,倒有些不明白他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娼婦的兒子,下三濫的玩意兒,你憑什麽看不起我?!”蒼天瑞此話一出,跟在蒼天素身後的那個被李泉派來給他領路的小太監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

這樣不要命的話,蒼天瑞敢說,他還真的沒有膽量聽。

蒼天素笑了一下,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蕭索的清淡,近乎傲慢地俯視著蒼天瑞:“你覺得我看不起你,你又做了什麽能讓我看得起的事情嗎?”

世人都說蒼景帝生性傲慢,目下無塵,蒼天瑞在宮裏宮外太監宮女眼中同樣也屬於鼻孔朝天的人物,然則很少有人能看得出來,蒼天素同樣有一種目空一切的驕傲。

蒼天素對很多人都足夠客氣,不過客氣並不代表尊重。他對蒼天瑞之流也一直表現得很客氣,不過卻從來都不尊重;他尊重老弱病殘,並不是因為他認為這些人值得尊重,更多的是因為他尊重自身的人格道德修養,願意對弱者表示敬意。

蒼天素真正尊重的只是有資格跟他站在同一個水平面上的人,他從本質上是一個精英論崇拜者,擁護著李宓口中的叢林法則和優勝劣汰法則,他讚同馬爾薩斯主義、達爾文主義和尼采精英主義的說法,那就是人確實存在三六九等之分。

蒼天瑞被他看似客氣平淡實則滿帶著輕蔑不屑的話結結實實噎了一下,他原本就滿帶著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龐此時變得更加通紅,雄赳赳氣昂昂丟下一句“你會後悔的”,整個人就撲到了水池裏。

“撲通”一聲清脆響亮的水花聲,跟在蒼天素屁股後面的小太監被嚇的三魂去了六魄,蒼天瑞到底是蒼國唯二的嫡子,皇後的心肝寶貝,凈京的天氣再怎麽溫和,初春時節露天池塘的水也能冷得讓人腿肚子抽筋。

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轉而看向旁邊能夠拿主意主要是承擔責任的人:“王、王爺,要不要救人?”

“我水性不好,要不你跳下去救人?”蒼天素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輕輕一撩袍子,直接擡腿走人了。

“我?”小太監一指自己的鼻子,喃喃著低聲說了一句“可是我水性也不好”,等蒼天素都走過轉角不見了人影,他才驚醒了過來,扯開嗓子尖聲驚叫:“來人吶,快來人,三皇子落水了!”

蒼天素離開得毫無顧慮,皇後的手段越發低俗粗鄙上不了臺面了,這種幼稚低劣的栽贓手段也虧她能夠想得出來。

他並不在意身上背上謀害幼弟的汙水,蒼家每一代這樣的事情少說也能發生五六次,早就屢見不鮮了,更別說事情又不是他做的,到底還有蒼景瀾的近侍能夠作證。

蒼天素確實有恃無恐,以他現在的形勢,就算不是一片大好、板上釘釘的皇位繼承人,在朝臣的眼中,也絕對沒有愚蠢到在皇宮中把一個皇子推下池塘的地步。

身後傳來嘈雜驚恐的叫嚷聲,他並沒有在意,而是停下腳步,側身看向旁邊低矮的灌木叢,無奈地嘆了口氣:“出來吧。”

初春的草木發了新綠,看起來確實比冬天時光禿禿的枝幹多了幾分生氣,但是也絕對沒有茂盛到能夠遮住兩個十一二歲少年的地步。

灌木叢抖了抖,洩漏天機的半截石青色的衣袖被主人懊惱地撕扯著,五皇子蒼天璟六皇子蒼天瑢滿臉可憐巴巴的神情,排著豎隊從裏面鉆了出來。

他們兩個是景帝現有所有兒女中唯一的一對雙胞胎,只可惜生母地位低微,連帶著兩個兒子也不得聖寵。

不過也不能把罪過都推到他們生母頭上,自古以來,皇家就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皇室中的男性雙生子為不祥之兆,會導致國家動蕩甚至土崩瓦解,皇帝不喜歡他們也情有可原。

至於景帝為什麽沒有在他們一生下來的時候就按照慣例把其中一個送出宮,或者幹脆弄死拉倒,蒼天素都沒有探究的興趣,那個男人抽風犯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的絕大多數行為都是不可理喻的。

距離果然能夠產生美,蒼天素一想到自己曾經傻乎乎地苦練雕刻工藝給蒼景帝準備別出心裁的生日禮物,曾經一次次著迷似的不停回味他們短暫會晤時他每一個微笑每一次挑眉,乃至每一根頭發的上揚弧度,心中又好笑又好氣。

曾經的高深莫測褪色成了癲癇病發作,曾經的英明神武轉變成了不定時抽風,曾經高高在上的神邸墜落凡塵,蒼景瀾身上被李宓以及蒼天素本人強制性賦予的璀璨光環已經逐漸消失無蹤。

滄海桑田,物換星移,十六度春秋在指尖匆匆流淌而過,時至今日,蒼天素終於不再仰視任何人。

從荒涼的西北邊陲重鎮回京到現在短短半年時間,蒼天素的心境徹底放開,他經歷了佛家涅磐一般大徹大悟的蛻變升華過程,蒼景瀾再也不是他心頭一座翻不過的山。

蒼天璟怯怯地看著他,聲音中也帶著一股低聲下氣與小心翼翼:“大哥,三哥沒有事情吧?”

剛剛人是當著你的面跳下去的,現在還在水裏面撲騰著呢,這話簡直是廢話,不過也算是很有必要的廢話。蒼天素輕笑了一聲,眉眼淡淡,一片柔和溫暖:“我走得急,並沒有註意,你要是擔心他就過去看看。”

蒼天璟飛快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滿臉滿眼的擔憂,腳底卻跟生了根一樣絲毫沒有邁步的意思,順便還一擡手把傻乎乎要走過去的弟弟拉住了:“大哥現在是要出宮?”

“天色不早了,我確實不打算久留宮中。”回京這麽久,蒼天素被人當猴打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頂著兩個弟弟滿帶好奇的目光仍然能夠做到八方應對、微笑從容。

蒼天璟一嘟嘴,歪著腦袋看著他:“真羨慕大哥可以天天到外面去玩,我和弟弟卻只能天天被困在皇宮裏,都快要無聊死了!”

蒼天素笑容不變,擡起左右兩只手低下頭輕輕揉了揉兩個弟弟的頭發,並沒有接這個話茬:“你們兩個又是從哪裏跑出來的,趕緊回去吧,再晚了穆嬪娘娘該擔心了。”

雍親王說完,不失禮數地對著他們點了點頭,徑自離開了。

蒼天璟盯著他的背影死命看了一會兒,聳了聳肩膀,對著蒼天瑢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看到了吧,人家壓根不願意搭理你,你非得拉著我巴巴得湊上來幹什麽呢?”

習慣性咬手指的蒼天瑢斜了他一眼,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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