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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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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氏是一個很神奇的人,當蒼天素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沒有想到他們還有第二次見面的時候;當蒼天素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沒有想到他們還有第三次見面的時候;然則當蒼天素第三次見到她的時候,卻萬分肯定,他們真的不會再見面了。

兩個時辰前,餘氏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是兩個時辰後,當景帝大張旗鼓開始清理個人戰利品,準備按功行賞的時候,蒼天瑞帶著洋洋得意,示意手下的侍衛把人拖上來,此時她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在一片含義豐厚的抽氣聲中,蒼景瀾一打眼,看清楚那具血淋淋的屍體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撩起眼皮饒有興趣地細細觀察蒼天素此時的反應。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銳利的匕首,帶著森森寒氣,在蒼天素臉上的每一寸肌膚上刮過,試圖找到最細微的異樣。

蒼天素臉上一直掛著的和煦微笑此時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楞楞地看著那具女屍,臉上的震驚不加掩飾。

那是一個完全赤裸的屍體,身上被淩辱的痕跡非常明顯,兩條腿呈外八字撇開,腿根部有著斑斑點點的精液殘留。她的渾身沾滿了泥土和血跡,此時仍然有大量的鮮血從她被剖開的肚皮上汩汩湧出,肚子鼓鼓的,裏面塞著一個同樣血淋淋的嬰兒。

最最恐怖的是,這具屍體的臉上沒有皮膚,面部裸露著森森白骨,紅色的肌肉組織直接暴露在空氣中,面部一個圓形範圍的肉都被刮掉了,邊緣處的肉翻卷著。

比這還要形跡淒慘的屍體他並不是沒有見過,蒼天素卻仍然閉上了眼。

蒼天瑞恨他恨到會對一個長得跟他有五分像的女人做出這樣的事情,其實並不讓人驚訝。

屍體還沒有呈現出屍僵的癥狀,顯然餘氏死了並沒有多久,他不願意去推測中間空白的兩個時辰,這個女人在死之前遭受了怎樣的淩辱和折磨。

蒼天素臉上血色盡失,後退了幾步,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段羽急忙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一向寵辱不驚,對任何事情都泰然處之的雍親王殿下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態至此,蒼天瑞臉上的得意洋洋幾乎要跳出面盤,他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揚:“啟稟父皇,兒臣發現了一件大事。”

“講。”景帝微微頷首,臉色微沈,他其實已經猜出來蒼天瑞到底想要說些什麽了,並且打心底感到無趣。

“父皇下令殺死這幫該死的囚犯,可是兒臣卻發現,有人竟然會做出幫助囚犯逃跑的大逆之事!”

蒼天瑞勝利一般挑釁地看了一眼他名義上的大哥,然後從袖子裏抽出一支沒有箭頭的長箭,轉身給議論紛紛的皇親國戚們展示了一圈,又掏出一卷淺黃色的衣角,上面零星有著字跡:“諸位都應該知道,我們每個人箭柄上都有特殊的標志,好巧不巧,我在那個女逃犯手裏搜出來了一封手書,竟然是通知守衛徇私放行。”

一時間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幾個沒見過血的小皇子嘔吐的聲音。

蒼天瑞這番話簡直是指著蒼天素鼻子說出來的,箭柄上明明白白的“雍”字有的人也許離得遠看不見,但是他手裏那塊布料可是明明白白的皇子衣飾,在場的幾個皇子中,蒼天素袖子上很明顯地缺了一塊。

蒼景瀾的目光投射了過來,在他的臉上輕飄飄掃過,最後落在他跟段羽交握的手上,神情有一瞬間的似驚似怒,猙獰得可怕。

蒼天素不著痕跡地推開段羽,幅度極小地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跪在了地上:“這件事情是兒臣做的,請父皇恕罪。”

鼻腔內呼吸著的空氣涼薄而浸透著血腥,地上的血水已經流到了他的腳邊,染紅了淺黃色的皇子服,蒼天素低著頭,一眼看到了染血的布料,停頓了一下,沈默著半垂眼簾,移開了視線。

“私放死囚,大逆不道!”蒼景瀾冷淡的神情似乎給了蒼天瑞以力量,他揮動著手裏的鐵證,神采飛揚,眉飛色舞。

傻小子,難道你真的相信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假大空說辭?景帝就算想要弄死他,也絕對不會是這樣一個理由,蒼天素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開口時聲音平淡無波:“啟稟父皇,兒臣只是覺得,這個女人罪不致死。”

“她是一個死囚犯,怎麽還不該死,你是在質疑父皇的英明決斷嗎?”搶在蒼景瀾之前,蒼天瑞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中盡是咄咄逼人。

這樣一個蠢人草包,如果沒有投生在皇後的肚子裏,蒼天素真沒有跟他過不去的興趣:“按照我大蒼國的律法,懷孕的女人可以免除夫家的連坐罪名,那個女人的孩子剛生下來不久,在審判階段她還是一名孕婦,從法律上來說,她身上確實沒有死刑判決。”

蒼天瑞很明顯地楞了一下,這個舉動證明了他是個法盲的事實,蒼景瀾撇了撇嘴巴,無聲扭開了視線。

感到丟臉丟得大發了的皇帝真的不願意承認這個沒腦子的蠢東西竟然是他的兒子,他又看了看坦然自若、波瀾不驚的大兒子,立刻把所有的罪責都安在了劉家身上。

都怪這家人簡單粗暴的劣等血液,才生出來這樣的殘次品。

蒼天素沈默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了些許傷感和悲天憫人:“況且,就算她仍然背負著死刑,面對著一個懷抱著嬰兒的女子,我提供援助固然是錯誤的,是應該接受懲罰的,這也不該是她遭受到這樣殘忍對待的原因。”

他的話把大家的視線從大皇子莫名其妙聖人附體幫助一個囚犯這件事情上轉移到了這個女囚犯的慘狀上來,不少人把臉撇開,有的人仍然在彎腰嘔吐。

“你什麽意思?”自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把嘲諷放到了明面上,還是當著這麽多皇親國戚的面,蒼天瑞立刻憤怒地看著他,大聲嚷嚷道,“打量著你自己幹的事情別人都不知道是吧?你憑什麽說我殘忍?!”

要換了另外一個人,他還有忍的可能,可是這話要是蒼天素來說,蒼天瑞立馬跟爆竹一樣被點燃了,什麽東西啊,自己殺人屠城人吃人的事情都幹過了,現在裝出一副假惺惺的面孔來作態,也不嫌惡心!

蒼天素生得鐘靈毓秀,俊雅出塵,在別人看來風流蘊藉,百般難描,在蒼天瑞看來就是天生一張妓女臉;蒼天素白衣翩翩,走起路來步步生蓮,在別人看來就是身姿風雅,在蒼天瑞看來就是虛偽可鄙,看著直牙疼,裝什麽裝,看這架勢,撒把鮮花奏個音樂,您老怎麽不幹脆飛升成仙早點滾蛋?

除去兩派人馬深入到骨子裏的仇恨,人跟人總有看得順眼和看不順眼的區分,蒼天瑞對蒼天素就屬於後者。

旁人把機會送到了他手上,蒼天素沈默了一下,才仰起頭回答道:“我想三皇弟你可能誤會了,我手上確實有很多人的性命,不過那都是在戰場上廝殺而來的,他們都是大蒼國的敵人。”

“你管瓶夜城的屠城叫作‘在戰場上廝殺而來的’,荒謬,就我所知,那場屠城殺害的婦女兒童並不在少數!”從周圍人投射過來的目光中,蒼天瑞突然領悟到了現在形勢的不妙,心底一沈,立刻反唇相譏。

蒼天素深深看著他:“我並沒有說錯,當時西北軍面對著是整個瓶夜城超過六十萬的居民,在攻城的最緊要關頭,他們每一個都有拿起斧頭錘子跟西北軍決一死戰的勇氣,事實上,在戰鬥一開始,一千餘人攻城的先行部隊就是死於跟這些居民的巷戰;戰功赫赫的鎮北將軍為了安撫民眾,繞城巡邏,出去不到一個時辰,身上中了三箭被擡著回來,不過須臾,便不治身亡!”

瓶夜城屠城,一直是許多人心中橫亙著的坎兒,仁信智禮,也一直是蒼天素被人詬病的地方。許多德高望重的老臣都認為他過於殘暴,大蒼國絕對不能夠交到這樣一個好戰血腥的人手上。

蒼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親王殿下閉上了眼睛,聲音低沈,飽含哀痛:“那是戚國開國將領薛瓶夜選擇出來的兵家必爭之地,是戚國東南部的軍事重鎮,是戚國國土上最為耀眼的明珠!占領這個地方五十年,我們可以獲得八十年的利益;占領這個地方一百年,我們可以獲得二百年的利益;占領這個地方五百年,大蒼國千秋萬代,永垂不朽!那個時候,我別無選擇!”

“哪怕千百年後等待著我的依舊只有罵名,早晚有一天,大蒼國的子民們會明白,我是對的,”他睜開眼,眉頭微挑,滿目蒼涼,“我是對的!”

這一次的沈默異常漫長,蒼天瑞的臉色從憤怒的紅轉變為驚懼的青白,他明白過來自己做了一件錯事,他親手奉上了一個蒼天素夢寐以求的機會——一個為瓶夜城屠城正名的機會。

他不知道這個機會改變了多少人對這位劊子手的看法,但是蒼天瑞可以肯定,在這樣富有煽動性的說辭下,改變看法的人總是存在的,並且為數不少。

他的一顆心直挺挺沈了下去,可是蒼天素並不放過他,對面眉目如畫、清麗俊秀的少年親王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女屍,聲音從剛才的悲戚變為了一種厭惡:“更何況,就算是在瓶夜城屠城,我的軍隊也沒有對任何一個俘虜做出過這樣的事情,沒有一個婦女會在遭到淩辱折磨後,被割掉面皮,破開肚子,把她剛剛被摔死的孩子塞到肚子裏!你的威風只能對著一個無辜的大蒼國臣民施展嗎?”

一切只是蒼天瑞面對著一個跟蒼天素長得有五分相像的女人的洩憤行為,蒼天素對此並沒有很深刻的想法。

這樣的遷怒行為他也有,他因為對皇後的恨進而牽連了整個劉家,他對付劉延寺的手段並不比蒼天瑞今天的所作所為溫和多少。

唯一不同之處在於,劉延寺多多少少也算是罪有應得,而且蒼天素也不屑於把暴力傾註在一個真的純然無辜的女人身上。

只是長得像而已,何至於此。他不至於自甘墮落,對著一個那樣的弱女子逞威風。

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他們看不到這個女人原來跟大蒼雍親王有五分相像,他們看到的只是對於一個大皇子選擇提供幫助的人,三皇子竟然就可以做出這樣滅絕人性的事情,其手段之狠,實在到了讓人發指的地步。

更何況西北軍屠城一說傳得沸沸揚揚,這幫子養尊處優的權臣親貴也沒有親眼看到,感官刺激跟今天鮮血四濺的淒慘場面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兩個人關於殘忍的爭論,其實眾人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景帝不動聲色地看完了一出好戲,然後拍拍手,意興闌珊地宣布此次狩獵結束,走之前他特意側頭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屍體旁邊沒有挪動腳步的蒼天素,見對方壓根沒有往他這邊擡眼的意思,一挑眉梢,輕哼了一聲,才踩著李泉的脊背走上龍輦。

皇帝自個兒拍屁股走人了,地位最高的雍親王看著那具可怖的屍體,短時間內沒有離開的意思,嫡長子蒼天賜同樣呆呆地站著,身邊一大灘的嘔吐物。

三皇子倒是立刻甩袖子,幾乎是落荒而逃,四皇子以下所有人卻都不敢動身,本來沒什麽的,但是蒼天瑞一走,誰跟上去就是變相站隊,他們都不願意跟在一個草包屁股後面,只能硬著頭皮僵在那裏,都不敢看那具屍體。

皇子們都不動,下面的群臣也不敢動。

段羽走上前去,拉了拉蒼天素的袖子,擔憂地看著他,聲音低若蚊蠅:“素素?”

“我沒事。”蒼天素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木雕一樣立在原地的弟弟和朝臣,薄唇輕抿,微微擡高了嗓門,“都散了吧。”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是他站著不動,仍然沒有人選擇傻乎乎地離開,蒼天素也沒有理會,脫下身上的披風,俯下身子幫餘氏遮蓋住赤裸的身體,一言不發拉著段羽離開了。

兩個人來的時候親親熱熱坐著同一輛馬車,走的時候仍然如此。親王車架車軸很高,蒼天素沒有踩著人家背上車的習慣,段羽率先跳上車,然後把他拉了上去。

蒼天素一屁股在柔軟的坐墊上坐下,頭靠著車廂內壁,閉著眼睛沈默不語。

段羽直覺他此時心情差勁到了極點,小心翼翼湊過去,寬慰道:“你本來就是好心好意,誰料到能正好讓蒼天瑞那個小崽子給撞上呢?別太在意了。”

“我有點累,想睡一會兒。”蒼天素此時興致缺缺,不欲多說。

段羽張張嘴巴又閉上了,抓抓頭發,自覺把肩膀送了過去:“好的,你睡吧,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蒼天素緩緩點頭,把腦袋壓在他肩窩上,疲憊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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