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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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文在機甲裏獨自坐了很久。最後還是他隔著暗門聽見外面的聲音,意識到自己的光腦還在外面,才急急忙忙解開所有聯結,灰頭土臉地又原路爬了出去。艾文一邊手忙腳亂地把手套鞋子穿戴整齊,一邊去接來自瑞安的奪命連環call。

——您去了哪裏?

——艾文,你還在軍營裏嗎?

——收到請回覆。

艾文趕緊用一只手打字:

——我在機甲研究室。

他打完字,感到特別心虛,於是又補充了一條:

——是我偷偷去的,對不起QAQ

瑞安的回覆來得很快:

——待在那兒別動,我很快過去接您。

瑞安沒有問他是去機甲研究室做什麽的,想必是已經猜到了。艾文手腳都因為過度激動而痙攣,勉強想起來要把機械心塞回去,又從升降臺上下來,這才開始滿懷激動地打字。他想說我終於明白霍登的意思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他會瘋到這個地步,讓我當機械心又不告訴我。他想說機械心其實不是你們想象的樣子,機甲阿爾法……

艾文打了好長一段內容,正要點擊發送,突然動作停住。

他才是真正的機械心。

換而言之:一只雄蟲是機械心。

在那一刻,艾文突然想起了整個塞爾維亞星駐軍對雄蟲那種難以理解又令蟲難以忍受的小心翼翼。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如果把真相告訴大家,他們真的會高興嗎?

塞爾維亞星是否真的會得到保護?

這些軍雌會不會因為對雄蟲的過度重視而再次陷入難題,甚至幹脆選擇放棄通過機甲阿爾法來擊退異獸?

艾文怔怔地註視光腦半晌。

他刪掉了自己剛剛打上去的所有內容,又重新發送:

——我只是想再試一試

——但還是有什麽地方出錯了

艾文最後確認了一遍自己發出的信息,把光腦關上了。

他兩腿仍然有點發軟,於是扶著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又經過了幾個小隔間。其中一間仿佛是雜物室,艾文從門口看了一眼,發現裏面滿是灰塵。

瑞安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但在那之前,艾文得找個事情消磨時間,也消磨一下自己忽上忽下,宛如坐了上下搖滾碰碰車的心。

艾文走進了雜物間。

而撥開許多灰塵後,他敏銳地註意到角落有一張桌子,而桌子上有一座——

被淘汰的舊電腦?

艾文突然激動。

一時間他感到古蟲誠不欺我,想要的東西果然會在同一時間接二連三地降臨。他掐算一下時間,幾乎撲向了那座舊電腦,並很快圍繞著它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作為一座被淘汰的電腦,它自然是沒有電的,而且即使是一座被淘汰的電腦,它仍然需要開啟密碼。

然而假如這樣區區小事能夠難倒艾文,他也實在沒臉聲稱是霍登的養子和學生了。

他一邊掐算著瑞安已經到了哪裏,一邊用上了飛一樣的腦速和手速,不到一刻鐘就成功解決了一切難題,進入了主頁面。即使和光腦連通,電腦的運轉速度仍然相當慢,艾文不得不耐心地等待搜索頁面轉出來,期間無數次按捺不住想要捏爆慢悠悠的屏幕的沖動。

但艾文想要知道的內容終於顯示出來了。

【聯邦雄蟲保護法和相關法律,蟲星歷2020版本】

艾文睜大了眼睛,幾乎希望在一瞬間內把他能夠找到的所有內容收錄進大腦,好讓自己以後有時間慢慢看。

他其實並不需要這樣做,因為在他的全神貫註下,列表上的內容已經一條條通過視野進入了腦海,先是成為圖像,隨後慢慢被分解和理解。

艾文越來越急切,試圖找到真正和他當下情況相符的內容。

然後他看到了。

瑞安是坐專屬機械車過來接艾文的。以當下的科技水準,這種車完全不需要單獨配備司機,完全能夠適應自主駕駛。然而塞爾維亞星上的系統有些老舊了,在需要高強度反應的戰鬥中還是不能獨當一面,於是遇到類似氣角蝠獵殺戰的情況,還是需要士兵手動駕駛。

但假如只是在一條平坦的路上開去接蟲,就不必如此了。

瑞安一路上都在低頭看光腦,等機械車停下,再瞇起眼看著機甲研究室的外圍。室外非常寒冷,然而艾文裹著他的那件鐵桶一樣的外衣,正無精打采地坐在外面的等候區裏,看起來好像被抽掉了全部的快樂。

是因為又失敗了一次嗎?

瑞安皺了皺眉。

他走到艾文面前。

“雄子,”他說,“我來接您了。”

艾文“哦”了一聲,站了起來。

然後一言不發地上前幾步,一個撞擊,又把臉埋在了瑞安前襟上,兩手抱住他的腰。上一回他這樣做是為了防止瑞安從他的話語中識別出丟臉的哭腔,而這一次他已經沒心思管什麽哭腔了。艾文緊緊抱住瑞安,眼睛在與之接觸的布料上大睜著,他已經感到那些無能又無助的潮水湧下去了。

直到被瑞安半推半抱著趕上了車,艾文還是沒法停止哭。他坐在窗邊,異常陰郁地仍然抽泣著,從窗玻璃的反射中看自己的臉。這是一張在他此前看來再普通不過的臉,只不過比他認識的其他蟲要線條幼稚些、白些、下巴圓些。後來他明白這是一張雄蟲的臉。再後來,即幾分鐘前,他明白這是一張就像電影中“死亡入場券”一樣的面孔。

艾文讀完了那在他看來簡直無法理解的《雄蟲保護法》,也就此明白了為什麽瑞安堅持要等到一切結束後再接他走。

以及為什麽瑞安對他這麽小心謹慎。

以及為什麽在這期間的一小段時間中,瑞安對他那麽冷淡。

在此之前,艾文根本想象不到背後的緣故。

而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僅僅是存在而已,已經足以讓身為塞爾維亞星最高長官的瑞安上軍事法庭。

而因為雄蟲事件上軍事法庭的蟲往往只有兩個下場:

終身□□,或者死刑。

艾文又想到了霍登。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特別擔心霍登會怎麽樣。

比起瑞安這樣被動地接受了一只雄蟲在沒有申報的情況下抵達塞爾維亞星,霍登的“罪行”其實是更嚴重的,包括但不限於私自改裝雄蟲身體、將雄蟲的存在隱瞞在托比亞斯星、不向聯邦上交雄蟲、唆使雄蟲直面兇惡的鬣須獸……霍登所做的事情已經足以讓他被五馬分屍了。

但艾文就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即霍登是游刃有餘的。霍登非常清楚他的一言一行觸犯了什麽,但仍然如此行動,並且也自有退路。

可是瑞安有退路嗎?塞爾維亞星有退路嗎?

他艾文有退路嗎?

霍登到底想要做什麽?

而他明明都知道。他知道機械心、塞爾維亞星和雄蟲這一系列事情會給艾文帶來什麽。他知道艾文這一走就永遠也不會回家,可當艾文跟著陶德興高采烈地跟他告別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或許對於霍登這樣的蟲來講,一切必須是萬無一失的,可到了現在,艾文只感覺他好陌生。

艾文試圖回憶些別的、更純粹美好的記憶。

例如霍登開車帶他去體檢,一邊開車一邊打開了車載小收音機,在黑沈沈的雨夜車道上小聲哼唱。例如霍登扛著鐵皮耙子去垃圾山下面把打架的艾文拎回家,雖然路上威脅他要“好自為之”,但回去後還是多給他烤了一塊培根。例如……

然後他情不自禁地想:既然你對我這麽好,為什麽要像對待一個真正的機器蟲一樣把我推出去,然後耍的團團轉呢?

你為什麽要讓我承擔這個角色,這個我根本承受不了的角色?

平生第一次,艾文感到自己怨恨什麽蟲。

他從未想過這只蟲會是霍登,而當他確實是霍登的時候,這一切也變得更加令蟲痛苦了。

艾文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嚎啕大哭過。

他沒法對瑞安解釋,瑞安也沒法從他這裏問出什麽來,只好給他一塊手帕。艾文也顧不上什麽儀容得體,把它在臉上抹來抹去。瑞安的手帕上有一種似乎特別屬於他的冷冽氣味,艾文嗅到那種氣息,思緒又被拉扯著返回塞爾維亞星。

艾文開始感到非常懊悔。

他很想去找到每一只他見過的蟲,對他們說對不起。盡管此時此刻他對他們也只感到極端的愧疚和恐懼,而處於種種緣故,他不可能再讓自己去找他們。

於是艾文旁邊只剩下瑞安。

即使知道他是個喪門星也仍然把手帕給了他的瑞安。

艾文把手帕從臉上揭下去,他又慢慢地抽噎了一會兒,再次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哭了這麽半天後,再好的臉也看起來醜極了,艾文希望他本來就長成這樣。他很慢地轉過身,把濕淋淋臟兮兮的手帕重新疊好,非常小心地看向瑞安。

然後他迅速低頭,因為看見瑞安的琥珀色眼睛讓他更想哭了。

與此同時,艾文感到他的愛情也蒙上了一層暗色的陰霾。起初非常像是鬧著玩的一見鐘情,到自己內心的各種上上下下和小過山車,到一廂情願的同生共死,到軍事法庭。

艾文覺得自己實在沒有顏面繼續喜歡瑞安了。

盡管到了這個地步,他悲傷地發現自己的感情已經開始向著不可自拔的方向持續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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