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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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瑞安面前哭了一場,但艾文還是很小心地,試圖說服瑞安自己並不是因為發現了他一直隱瞞的事情而哭。他攥著手帕,臨場發揮,盡其所能把一只原本心高氣傲但在異國他鄉屢次被難以接受的失敗所擊垮的雄蟲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本來只是想用謊話遮掩一下,結果越說越情緒激動,結果又哭了一場。

他哭得直打嗝,最後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接著編自己拿來搪塞的理由還是在就真實情況悲傷傾訴。其中甚至有一段內容,他哭得連舌頭都找不到,最後自己都沒聽明白自己想要表達什麽。即使如此,瑞安一只非常耐心地聽著,好像艾文根本不是那個即將毀掉自己的天真罪魁禍首一樣。

“沒有。”最後瑞安說,“您當然不是一只無能的蟲。”

艾文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聯系當下的情景,這話實在沒有什麽用處。唯一能讓他有所安慰的是瑞安的語氣對於他這樣的性格而言已經相當真誠,讓艾文終於完全確認他並沒有遷怒於自己。

……然後他更不好受了。

艾文最後抱著一點微弱的希望,問:

“等我被送到主星的時候,能不能讓我自己坐星艦回去?反正我記得我們來的時候,它也是自動駕駛的。我去了主星,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這樣他們就不會追責你們讓雄蟲自己進行長途旅行?”

然而因為他剛剛哭得太過專註,很可能腦子裏也不可避免地進了一點兒水,以至於他的這句不明不白的話、加上他剛剛反常的大哭,已經徹底把他知曉的事情交代出去了。艾文又擦了擦左眼(只有一只眼睛會流眼淚,所以他不用管另一邊),發現瑞安的表情再一次沈寂下來,是一個艾文同樣難以理解的神色。

但瑞安沒有挑破。

他只是溫和地說:“也可以。”

艾文聽出他的意思是,“也可以,但塞爾維亞星仍然必須出一個蟲來頂罪。”

“為什麽?”艾文絕望地問,“如果你把我留在這兒,不告訴星球外的蟲,那不就可以瞞住了嗎?”

瑞安欲言又止。

艾文卻出了一身冷汗,因為立刻想起來,除了塞爾維亞星駐軍和艾文自己,還是有第三只蟲知曉這一切的。他不知道霍登到底想要做什麽,但假如他真把這件事暗中透露給主星(他還有什麽做不出來呢?),那麽整個駐軍軍營都逃脫不了幹系,上軍事法庭的也就不只是瑞安一只蟲了。

可是霍登……

那邊瑞安又說:

“再說回剛剛的事情。等您走的時候,我不會再跟您一起離開。科諾會在一路上保證您的安全。”

艾文大吃一驚。

“不,”他問,“等一等,你是什麽意思?”

他一邊問,一邊內心浮現出一點小小的希冀,希望他剛剛的理解其實出了錯,一切還有希望往樂觀些的方向發展。

但是瑞安下一句話簡直是直接給他頭頂澆了一個冰桶。

“異獸潮要來了。”瑞安的目光仍然非常平靜,“而副官沒有我的戰鬥經驗,我不能冒這樣的險。”

艾文吃驚:“你要——”

“我會親自駕駛阿爾法投入戰鬥。”

“可你不是說它的能源支撐不了長時間的戰鬥嗎?”

“是這樣。”瑞安嘆了一口氣,“但那並不是說明機甲無法啟動。它只是無法……發揮出完全的力量而已,因此也更加需要駕駛員的經驗和能力。”

“可你們不是因為阿爾法可以發揮出其他機甲無法達到的力量,才需要機械心專門將它啟動的嗎?現在這樣有什麽區別?”

“現在的情況已經比以前更好了。”瑞安揉揉眉心。

艾文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你是什麽意思。”他猛地提高聲音,“你這是要帶著阿爾法……”

瑞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長久地靜坐著,仿佛在專心致志地看外面的風景。

“但是我遲早會知道的。”艾文在他後面說,“就像你之前用盡一切手段不讓我知道雄蟲保護法的事情,但即使我現在不知道,等我去了主星,還是有蟲會告訴我。你現在不想回答我的問題,等異獸潮來臨的時候,我照樣……”

"您不會看到那個場面的。"瑞安回過頭說,聲音非常柔和,意思非常冷酷。

艾文沈默片刻,“異獸潮是不是快要來了。”

“很快了。”

“你的意思是,會在那之前把我送走。”

“是的。”

“但如果我在路上遇上它,又該怎麽辦呢?”

“我會盡早安排,不讓您遇到相關危險的。”

“那是什麽時候?”

瑞安頓了頓,“明天。”

艾文吸了吸鼻子。

其實又過了這麽一會兒,他已經可以用正常蟲的語氣講話了。

艾文說:“我總感覺,在你這裏,我已經聽到很多個明天了。”

瑞安靜靜註視了他片刻,問:“您是在害怕嗎?”

艾文又吸了吸鼻子,沒有否認。

“不用害怕。”瑞安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整個塞爾維亞星都會保護雄子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怕那個。”艾文盯著他看,“我怕你死。”

瑞安楞住了。

“你是不是在想,”艾文繼續問,“要“以死謝罪”?死在蟲潮裏也比死在監獄裏更好?”

可歸根究底,瑞安有什麽罪呢?

“而且,”艾文意有所指,“阿爾法會被毀掉的。”

瑞安卻刻意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這是最後的辦法了。主星的援助遲遲不來,只有啟動阿爾法這一條路可走。它的殺傷力可以保證更長久的平安,而在……之後,它的殘骸會落回地面,軍營裏的蟲會派蟲進行回收,再重新組裝,盡可能減少浪費。”

他回答得太認真,艾文一時也被他帶跑了思路,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最開始要問什麽:

“那你呢?”

瑞安又開始嘆氣了。

“雄子,”他用一種無可奈何的溫和口吻說,“我是不重要的。”

“不是的。”艾文卻很小聲地反駁,“你很重要。”

“艾文?”

艾文一時沒有說話。

機械車仍然在平穩地行駛著,熟悉的路已經在窗邊出現,他們很快就要回到軍營了。艾文很清楚隨後會發生什麽:他回去,吃完飯,睡覺。第二天,啟程,離開。如此程序化的事項排列起來,蟲們根據來自主星的法律安排他,讓他既和即將發生在這個地方的一切不可分割,又被微妙地排除在外。在研究了特別有關雄蟲的法律後艾文已經明白,以他的身份,置身事外太容易了。離開塞爾維亞星,把孤立無援的駐軍留給一架無法完好啟動的機甲,把瑞安留給鋪天蓋地的異獸潮,然後假裝一切和自己無關。

在沒有不可控外力的影響下,一只蟲的平均壽命長達幾百年。

他才十八歲。他有那麽多日子可以讓自己忘記曾經身處塞爾維亞星的半個月,假裝那些蟲從未存在。假裝他從未在荒星偏僻的碼頭對琥珀色眼睛的軍雌一見鐘情。假裝他從未在愛上另一只蟲後“順其自然”地抽身離開,再看著對方一步步走向不公正的死亡命運。

假裝塞爾維亞星不曾存在。

假裝托比亞斯星不曾存在。

假裝他從未看到那些“雄蟲不該看到的東西”。假裝他即將進入的、位於主星的嶄新象牙塔就是全部的世界。

可是他怎麽做得到呢?

艾文最後吸了一下鼻子,擡頭看向瑞安。在昏暗的車廂內,瑞安的眼睛仍然在閃閃發光,那是不屬於任何機械假眼的色澤。有這樣眼睛的蟲是有生命的、有感情的、有價值的。

瑞安知道他在想什麽嗎?

艾文眨了眨眼睛。

他仍然在和瑞安對視。

艾文又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忽然感到,瑞安或許一直知道他在想什麽。

然後他向前傾身,伸手抓住瑞安軍服的衣料。

瑞安沒有動,也沒有後退。

於是艾文成功親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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