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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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氣角蝠的小隊是第二天清晨走的。那時候瑞安早已醒來,坐在他的辦公處整理軍務——至少他的副官是這樣認為的。

副官所不知道的是,瑞安同時也在暗中準備需要交接的工作,這樣等他送走艾文,再回聯邦上軍事法庭的時候,塞爾維亞星的一切都會繼續順利運作。當然,他還沒有對副官透露口風。他準備找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說,最好等一切塵埃落定、最起碼這一輪異獸潮過去後再說。

“謝謝你,索倫。”他對他的勤務兵說,“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索倫出去了。瑞安繼續準備交接材料,卻長長地嘆息一聲,慢慢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獵殺氣角蝠的小隊是為了艾文前往的。他的交接也是為了艾文的出現帶給他命運的一系列變動。無論如何他都不得不想到艾文,並且心裏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尤其在想到以下兩點的時候:

其一是很久很久以後,艾文就會得知,即使不是出自他的主觀意願,的確是他的存在將瑞安送上了軍事法庭。

其二是在那之前,瑞安在艾文生命中扮演的唯一角色也不過是不近蟲情的挫折。

這樣會在“其一”發生之後,令艾文感到好受一點嗎?

瑞安並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對此該想什麽。

因為至少對於他這樣的蟲來講,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想怎麽樣”,而是不論你想不想,你都會怎麽樣。

瑞安突然想到,自己留守塞爾維亞星已經很多,很多年了。

塞爾維亞星的蟲也會休假,但除非有特殊緣故,否則他們最遠也的度假場所也不過是同樣荒蕪的托比亞斯星。他們不回去主星,因為和瑞安一樣,大家大多是戰爭孤兒。

那並不是什麽抵禦外敵的戰爭,而是聯邦成立前的蟲族內戰。

在幾十年前,聯邦還不是聯邦,而是由皇權主導的地方。最後帝國覆滅,聯邦成立,而在大大小小的內亂之中無數蟲失去生命,又有各派別分分合合,最終形成兩派不同陣營。一派是沒落的舊貴族,並不指望能夠重新光覆皇權,卻仍然希望維持住自己舊日的榮耀;另一派由內戰前的平民革命軍成員主導,以設立主星上的各大企業為立身根本,永遠在試圖將舊貴族派徹底打壓下去。

兩派間的鬥爭無休無止,一個故事沒有結束,已經有無數個新的故事開啟。

聯邦成立不足百年,許多設置並不圓滿。

戰爭結束,在其中家破蟲亡的孤兒們沒有蟲權,也無力改變命運,只能被動地任由聯邦安排。其中零星一兩只雄蟲被收養,忘記了過往;而雌蟲則大多進入軍校,隨後被派遣到荒涼的邊界星上,終日和異獸與孤獨為伴。

除了婚姻,雌蟲沒有其他渠道跨越階級。

而沒有雄蟲會和身份低賤的雌蟲結合。

在聯邦,出身和性別決定了唯一的命運。

瑞安突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和艾文如今差不多年齡,還在軍校讀書的時候,大家還會偶爾放假去城裏一日游。

他們都是非常年輕的雌蟲,還抱著一絲只要足夠優秀和努力,就不會一畢業就被發配塞爾維亞星的幻想,每一只蟲都生氣勃勃。他們坐星軌電車到距離軍校四個小時車程的城市裏去,恰逢一場大雨。不同於軍校軍營裏的矮棟建築,城裏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期間各類投影令蟲眼花繚亂,到處都是閃爍的小光燈。他們去看電影,然後去街上散步,買一些軍雌們在他蟲刻板印象中不會感興趣的小玩意兒。最後他們計算好校門關閉的時間,急急忙忙趕下一班星軌電車回去。雨已經聽了,地上一汪一汪積水,倒映著明亮的紫藍色天空。

這就是瑞安對主星繁華的全部印象。

另一部分印象來源於他們每周都要一同收聽的播音廣播。聯邦從未停止過研究星火技術,試圖將它們應用在蟲體身上,然而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成功過。瑞安記得內部新聞裏被打碼的實驗體照片。照片上的雌蟲半邊身子是造型奇特的義肢,直直地看著鏡頭,表情呆滯空白。

瑞安依稀想起,在那個時候,他就聽聞過霍登的事跡了。那時候的霍登早已去了托比亞斯星,但不妨礙他的事跡還在主星流傳。他又突然想起,和自己一樣,霍登也是戰爭孤兒——和瑞安父輩經歷的不是同一場,但仔細想來,期間似乎也沒有多少區別。總而言之,霍登似乎憑借自己的天賦和對星火技術做出的貢獻改變了命運,成功在主星研究所取得了一席之地,也成為了身份低微的雌蟲之間一個津津樂道的話題。

然而問題在於:霍登真的改變命運了嗎?

他是否真是因為憤怒於研究院的不公而退場,還是那是他唯一的後路?

瑞安想著這一切,再想到如今霍登收養艾文,再輾轉送他回主星的、疑團重重的行為,心裏非常不安。他帶著這種情緒又工作了片刻,突然停住了手上的一切動作。

他突然迫切地想再見一見艾文。

盡管瑞安並不理解這種感情。隱藏的無望和迷茫與機械的服從本能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非常疑惑。於是他又看了看公務,決定現在並不是去見對方的好時機。

還是等工作完再去吧。

在瑞安在辦公處裏冥思苦想的當口,艾文已經和氣角蝠獵殺小隊匯合了。他“藏在前往獵殺的車後座裏”,“直到所有蟲已經使出軍營大門才被發現”。而小隊長卡森“雖然非常驚訝,但礙於他們已經出來,也不好把他再送回去”,而艾文“保證一定聽話,絕不惹事”。

絕不惹事的聽話艾文激動地坐在後座角落裏,和其他蟲擠在一起。一下車他就在原地蹦蹦跳跳了幾下,同時魯拉斯架起偵查鏡,另外讓一只軍雌指點艾文,安排他應該站在什麽地方。

“不要離得近了。保險起見,你還是不要和它們交手。”

艾文瘋狂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

現實中棲息著氣角蝠的大樹和投影裏的別無二致,艾文躲在遠處的灌木後,緊張地觀察著小隊如何緩緩穿過荒草,慢慢逼近那棵樹。

氣角蝠們正在上面睡覺,很快它們就會被驚醒,隨後在攻擊中憤怒地撲向手持武器的軍雌直到被射殺。想到這裏,艾文突然感到非常可憐這些氣角蝠。然而他也明白萬物相生就是要相互殘殺的,這是他非常小的時候就明白的道理。

“你不去殺鬣須獸,鬣須獸就殺你。”他記得霍登說這話的表情,“蟲也一樣。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

幼崽形態的艾文不禁打了個寒顫。

“但如果一只鬣須獸不殺你呢?”他問。

“它可能別有所圖。”

“它只是一只鬣須獸而已。它沒有那麽高的智商。”

霍登嘆息,“你是不是也沒有多麽高的智商?我指的並不全是鬣須獸。”

艾文似乎明白過來,但他隨即指出:“但法律要求我們不能隨便殺蟲啊。”

“……你還是洗洗睡去吧。”

後來艾文長大了一點,自然明白了霍登是什麽意思。和機械心相比,一只區區氣角蝠的命運或許確實不值一提,正如對於主星的雄蟲來講,荒星上駐軍的命運也不值一提似的。艾文突然非常不喜歡這個類比,他也第一次有些困惑為什麽自己要在這裏看著其他蟲為了自己而屠殺這些其實很少主動攻擊軍營的氣角蝠。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像電影裏喜歡哭哭啼啼的聖母白蓮花,只好強迫自己繼續看。

這就是成年蟲的世界嗎。他有些傷春悲秋地想。

但他這麽一看,倒是看出來一個不太對勁的地方。為了更仔細地核實,艾文調試了一下義眼倍鏡,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果不其然,當軍雌們在和氣角蝠搏鬥時,樹上仍然棲息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好像那裏仍然潛伏著什麽東西。

每次遇到攻擊,氣角蝠們都會傾巢而出,這是它們的行為本能。

既然如此,樹上那個是什麽東西?

艾文非常懷疑樹上有一只隱藏的氣角蝠。現在他也沒空同情那些被獵殺的氣角蝠了,左右他自己是蟲而不是氣角蝠,相比之下,還是塞爾維亞星駐軍的命運更重要。他一邊懷疑,一邊更加仔細地觀察,甚至開啟了義眼的透視功能,確定樹上絕對有一只隱藏的氣角蝠。

它一動不動,體型還特別大,這讓它的反常顯得更值得留意了。

艾文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他的身體先於心知有了反應,變得極其緊張緊繃。他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狀態,全神貫註地盯著那只大氣角蝠看,直到遠處的軍雌散開,有蟲對他喊了一聲:

“艾文,一切順利,現在我們準備走了!”

艾文趕緊回過神來,上前幫助同伴拖行氣角蝠。

訓練室內的氣角蝠被擊殺後消失,但現實中的不會,它們也千萬不能消失,因為艾文還需要它們身體裏的神奇物質。物質將從骨翼中提取,此時一只只死去的異獸骨翼折疊著,它們死後似乎會本能地蜷縮起來。

艾文像強迫自己看獵殺過程一樣努力抓住一只死氣角蝠的骨翼。

他們總共帶走了五只氣角蝠。氣角蝠飛行的速度相當快,然而落地後非常沈重。艾文一只蟲就可以擡起一只,但他仍然緩慢地走著,一邊沈思一邊跟上其他蟲的步伐。

走到一半,艾文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只大氣角蝠仍然沒有動。它潛伏在樹影中,好像也是死了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早一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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