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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憶蝶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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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憶蝶飛1

黎明時分,大地隱沒在深濃的夜霭中。

萬賀皇宮承坤宮早已燈火通明,四大宮門開,掌燈的太監引領早朝百官,徐徐向大殿行來。相對已經繁忙的外朝宮殿,內朝後宮萬籟聚集,仍沈睡在一片香濃暖曛中。

一盞瑩瑩豆燈,綴於繁空,恍若天璣明向。若仔細看來,卻是懸於那座落於一片環水中的高大寶塔頂。九層高塔在黑暗中虎踞沈臥,靜靜等待著第一縷晨曦劃破天邊黑幕,瞬間透亮塔頂,那仰天狂嘯的石獅。

重紗疊帳中,沈睡中的人兒正輾轉反轍,驚汗淋淋,夢囈不斷。

空氣中,飄浮著那濃而不艷的味道,仿佛紗燈映射下的每一寸空間,都變成了淡淡暧昧的幽紫色,迷幻,朦朧,誘惑,帶著一絲絲神秘的香甜,是一種讓人情不自禁,深深沈迷的味兒。

紫鴛花啊,好大好大一片紫鴛花田……那是她前世記憶裏,只能在電視中、名信片、電腦上看到的熏衣花田。重疊紛紜,如波如浪地翻滾在她眼前。

她的心似乎一下就被一只手緊緊揪住,無法呼吸。

子霏……

輕柔的呼喚,似嬌羞開放的紫鴛花,柔柔在刷過心田,有些癢,有些痛,有些無以銘狀的感覺,隨著呼喚聲,一次又一次拍擊著她的胸口。

花蕊飛零,劃過眉角,眼梢,他舉目凝睇著她,杏眸中沈澱著千年情愁,幽幽地潺光,如水般滑過她淚濕的小臉,伸出大手,承住一顆又一顆斷線的珍珠。她輕輕喘出一口氣,伸手想擁抱住那副熟悉的胸膛,仍是,一撲成空。溫煦的面容,瞬間化為一片蝶影,消散在懷中。

渾身一涼,她跌落石階,擡眸時,看到記憶中最熟悉的那個畫亭。

他懷抱著一個紅裳人兒,月眸認真地凝著那個人,幽幽的沈痛從那雙清華美麗的眼中,不斷溢出,一向高傲飛揚的眉梢深深糾結,仿佛正承受著如何巨大的深痛,垂在胸口的長發斑駁萋萋。可是他細心呵護,溫柔撫摸,低語呢喃的紅裳人兒,竟然是一堆森森白骨。

心,仿佛瞬間被人剜出,捧在手心,仍在痛苦地跳動著。

梓禎,你好傻,你好傻,你怎麽那麽傻!

淚水,一滴滴打落石板,轉瞬,水光被一片殷艷染成滴血般的紅,灼熱的燃色彌漫進眼底,天地,和園中那個孤獨淒冷的背影,都被焚盡。

“不……不,梓……梓禎……”

臉上突然一熱,她急喘著睜開眼。聽到一個軟糯糯的聲音喚著自己,“美人兒,醒醒啊,美人兒……”

便見到一張可愛漂亮的小臉蛋映入眼底,心中沈痛稍緩,臉上的溫熱正是蓮燁溫軟的小手。

小丫頭一見她醒來,好奇地問著,“美人兒,你是不是想我的親親父皇了?夢裏怎麽一直念他的名字啊?還有,梓煬是誰?你也叫過他的名字。不過經過我的心算,你叫了梓煬125次,而親親父皇卻叫了250次哦!”

子霏一愕,直接敲了小丫頭一計,“什麽二百五。胡說八道!”但心底,卻有些心虛的感覺。忙顧左右而言他,問,“蓮燁,這裏是哪?”

這房間的裝飾都非常陽剛,除了紗幔用了柔紫色,其他一應器具以黑色調為主,許多器件上都鏤刻著一只張牙舞爪的獅子,這風格頗有些那個男人的暴戾狂性。

“這是九龍塔,現在你在我父皇的寢房裏。”

子霏掀被子起身,發現很冷。難怪給她蓋的還是毛裘被子,雖然燃著火爐,還是很冷。她想看看外面情形,蓮燁卻叫她不要開窗。未料,窗子一開,寒風溯溯,劃過臉龐似刀割,而眼前的景觀,讓她心中低呷了一聲。

好高!

及目所觸,是一座富麗堂皇、恢宏壯麗的皇宮。正東方,太陽已緩緩爬到了高空,灰藍的天空次遞染成粉金色。

她還是到了萬賀國!

這個事實讓她很低落,重生後經歷一幕幕艱辛迅速在腦中重播,她渴望自由生活,屢屢受挫,最後還連累一對心腸極好的兄妹喪命。被他們這群男人奪來奪去,當真……似一具無生命的玩物般。究竟何時,她才擁有真正的自由。這條路,她走得好累好痛呵!

“美人兒啊美人兒,你怎麽又哭了?”蓮燁奮力爬上旁邊的矮幾,拿著香絹為她拭淚。

看著女兒帖心的舉動,一個忍不住,抱著香軟的小身子大哭起來。小娃娃似乎能通她心般,一直輕拍著她,說著哄小孩子聽話的話兒。害她哭著哭著,反是哭不下去了,心變暖了。

蓮燁又故做大人樣,重重嘆了一口氣,“難怪父皇不喜歡女人。原來,女人這麽愛哭的。要哄起來,真的很累人啊!”

子霏揪小臉一把,“小鬼,說得你好似不是女人。等你長大,就明白。”

蓮燁卻一插腰,昂首宣言,“哼!本宮絕不做哭哭涕涕的女人。”

這一舉,終於把子霏逗笑。冷靜下來,才開始認真思索當前情況。

“蓮燁,你真的見到你親生父皇梓禎了麽?”

她一問,蓮燁卻嘟起了小嘴,“美人兒,你這樣子不行哦!你已經是我父皇的入幕之賓了,怎麽可以還想著別的大帥哥。雖然,大帥哥很帥很有型,算起來,他比易飛叔叔更儒雅,比父皇更帥,比屠睿叔叔更有型,功夫也不比父皇差,他的箭法八成比父皇還強……”結果,她一數落起梓禎的優點來,便興奮得忘乎所以,最後捧著小心口,晶瞳閃閃發光道,“哦哦,也只有這樣的大帥哥才能孕育出像燁兒這麽棒的天地精華啊!”

子霏差點兒沒昏倒。

蓮燁粉臉紅通通,看著子霏道,“漂亮娘,你的眼光不錯哦!本宮很喜歡這個大帥哥,可以無條件納他為父皇,與你同分享。”

瞧她說得好似在施舍般,弄得子霏又好氣又好笑。

小丫頭興奮地將自己與梓禎的第一次“浪漫”相會,繪聲繪色地編派出來。子霏自動剔除掉那些口水讚美,終於搞清楚實際情況。

蓮燁之所以會再回來,並非梓禎不想帶蓮燁回宮,而是為了她。

“我欠你母後太多,許是她仍不願隨我回宮。不論我能不能從你父皇手中奪回她,有燁兒你陪著你母後,她一定會更開心一些。你一定要代我好好照顧她……她是個好母親,只是……很愛哭。我無法陪著她,你便替我哄著她,別再讓她落淚,可好?這龍佩是我隨身之物,見龍佩如見朕,若你來湘南皇宮,無人敢攔你。”小丫頭負手搖頭,一字不差地將梓禎的話背了出來。

原來,蓮燁突然轉性子來哄她,是由他授意的。

看著龍佩,她的眼不由又是一片模糊。惹得蓮燁又哇哇大叫,說惹照顧不好美人兒,大帥哥的白頭發一定會增加很多。

子霏看著女兒故意耍寶的模樣,失笑了。心底卻又溢出一絲遺憾,女兒的性子有些男孩子氣,若是兒子還活著,不知道會是什麽模樣。

“漂亮娘,”小丫頭臉蛋紅紅,突然生出一絲嬌羞,“人家昨天連打了三個噴嚏哦!”

“怎麽了?是不是感冒啦?”子霏疑惑地直探她額頭,“哪裏不舒服?”

“不是啦!是分別打的,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什麽意思?”

“我想,應該是大帥哥想燁兒了,想燁兒去湘南皇宮看他啊!所以,燁兒想……”一看子霏臉色有變,又立即撒嬌,“漂亮娘啊,燁兒帶娘去看看大……不,親親父皇,好不好?”

這丫頭,有事相求就會乖乖喚她。沒事兒就亂叫!看來,畢竟是血脈相聯,難怪梓禎與燁兒一見如故,燁兒如此喜歡他,才分開沒三天啊!

“娘啊娘,好不好嘛!人家待在皇宮裏好無聊的,都沒有人陪燁兒玩。現在,大家都忙著去打仗殺人。人家不喜歡,人家喜歡大帥……呃,親親父皇。親親父皇說,要送燁兒一個特別的禮物。”

原來,真正的目的是為了禮物啊!這丫頭,她的模樣綜合了他們的優點,一時半會看不出到底像誰來。可這性子,真是給天堯帶壞了罷,她的溫柔調皮也沒這麽誇張,而梓禎的沈穩內斂,小鬼更是一分沒傳到。也許……讓她去湘南皇宮,她能受受正常的教育。一想到當年她自己在梓禎的威脅之下,沒幾天便出口成章的情節,不禁笑開。

不過,她沒忘掉那句“打仗殺人”的話。

“哇嗚,美人兒,你笑起來真是美絕人寰,堪堪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尋啊!哎喲……幹嘛打人家,人家說的是實話嘛!”

“蓮燁,這些話你都跟誰學的。像個小流氓!”

“哪有!阿漢叔叔常這樣說,他一說話,大家都會高興地笑啊!人家以為你也會喜歡嘛!”

原來,錯誤的示範者是那個莽夫!

“蓮燁,剛才你說,天堯他又準備攻打湘南國麽?”

小丫頭點點頭,道,“咦,娘不知道麽?親親父皇早就在湘江南岸備好騎士戰馬軍艦,估計很快會打過來救娘哦!嘻嘻,我真想看看兩個父皇哪個更厲害,這樣我才能分大小啊!”

砰咚一聲,某燁被K了三個大頭包。

子霏十分不滿天堯對蓮燁的幼兒教育。加上她絕不能讓梓禎打過來,而且還是為了她。那不值得!百姓好不容易能安安穩過日子,怎麽可以再為了她這個女人生戰火。無論如何,她也要阻止他們。所以,她決定讓燁兒為自己傳信。

“蓮燁,你一人出宮,娘擔心會不安全啊!”

“不會啦!親親父皇說,只要我出宮,去城裏一家‘董記’酒鋪,拿出龍佩,就會有人直接送我去湘南國皇宮了。”

為了導正孩子的性格,子霏忍痛讓蓮燁離宮去湘南“游學”。

掩護著女兒剛走,屠睿便來接她,說天堯有重要的禮物要親自送她,不過禮物過於貴重龐大,不便移動,需得她親自去賞玩。

不知為什麽,如此一件好事,被屠睿機器化地表達出來,再加上送禮人本身的秉性,讓子霏心生不安。本來不想去,屠睿撫著胸口連咳了幾聲,那日為原凱所傷的傷口應該還沒有好罷。心一軟,只有隨之前往。

剛步上臺階,便聽到大殿裏鬧哄哄的,遁聲望去,門口衛列的士兵一下踴了進去,吼叫聲拔高三分之後,驟然降下。

“公主,請。”屠睿出聲催促。

子霏輕輕蹙了下眉頭,隨之上前,一步步靠近大門時,那門上的垂雕獅獸,好似一張大口,仿佛進去便再難出來。心兒高高懸起,濃重的龍涎香味飄散而出,當站在洞開的大殿門口,瞬間感覺自己似站在高峰之巔,無數道目前迸射而來,不勝其寒。

滿殿的文武百官,投來驚訝、驚艷、驚懼、驚恐的眼光,隨即便露出怯笑、鄙視、恍然、憎恨的表情。但這許多人,許多目光,許多表情,都無法撼動她分毫,偏偏在她跨進大殿時,一個突兀的聲音傳進耳中。

“子霏?”

那個聲音,充滿了驚訝,不可置信。當她接上那雙杏眸時,渾身一震,再無法思考。

梓煬?他怎麽會在這裏?這……是怎麽回事?

時間,似乎一下凝固在彼此眼中。

那第一個對她展露溫柔笑容的小小少年……無奈任著她撒嬌耍賴的少年……那個對她許下最美麗誓言的男人……那個為她拋棄了一切的人……

為什麽會站在敵人的大殿上,還身著與百官相似的朝服?

梓煬想要上前,卻立即被先行一步的屠睿擋住身形。

她的心分分沈下,目光盈然,下一瞬卻被一道高壯的身影擋住視線,迎上一雙暴性狂戾的獸瞳,不由想後退,腰即被他攔住。

“子霏,我要你看一場好戲。”獸瞳精光一綻,迸出一絲王者才有的得意狂狷。他拉起她的手,半拖半強地帶她走向前方那座金碧輝煌的盤龍寶座。

她這才憶起逃跑未成那晚,他曾提到過有一個人為了她成為敵國宰相。原來,真的是梓煬!

在步上臺階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梓煬驚瞠的杏眸中,狂亂矛盾心疼無奈交織糾纏,他被屠睿和他那個多年隨侍的師傅萬慎死死拉著。

天堯強拉他坐在右手邊,力道猛勁,害她身子不穩直撲了上去,她伸手想擋,大手卻一擋,身子一失著力點便似投懷送抱般,撲進了他懷裏,模樣相當暧昧。他索性攬住她纖腰,順勢將她轉了半圈,跌坐在他膝上,左手死死捆住她的腰身,將她直接按坐在自己懷裏。

“你……”她氣得瞪過去,要掙紮起身。偏偏腰間的力道似鐵條般,一分也不松。

俊拓沈凝的面容綻開一絲得意的笑,兇猛的獸眸柔了三分,他鉗住她下巴,絲毫不顧及滿朝文武大臣驚訝低事搖頭無奈狀,霸氣得不容人拒絕地宣布道,“乖乖坐好,看戲。現在一切才開場。”

不待她回話,他擡頭看向殿下,那被四個高壯士兵押跪在地的錦衣男人,聲調一轉,沈肅如冰,“昭仁王,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麽?”

子霏一驚,之前心神全被梓煬吸走,根本沒註意殿下那被扣壓的人是誰。如今一看,才道是梓仁。曾經高貴而不可一視的男人,現在手腳縛著黑鐵鏈條,赤足蹲爬在地,披頭散發,滿臉血汙,身上仍穿著那件銀白的絲制長袍,但已經破損難堪,完全一副階下囚的狼狽模樣。

現在天堯已經恢覆本來面目,梓仁已經認出他就是當年為自己迫害致死的少年,定是沒有活路。她心中一緊,就要掙脫他。

“放開我,你要如何報仇是你的事,不要把我拉進來。”

他不松手,語調輕佻道,“別急,我要你看的自然不是他。”

“不是他,那還有……”她赫然看向一旁的梓煬,梓煬也正看來,目光中都是沈痛不舍和隱忍。他欲開口,她急忙轉過頭,問天堯,“是……是誰?”

還有誰得罪了他?如果是為了她,那麽,就太多了!可是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非要在早朝時刻,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來發洩當年仇恨。可是,看殿下百官的模樣,雖然驚恐,並未有絲毫意外,看來傳言是真的,天堯當真是目無倫常綱德的一代暴君。

天堯輕輕撫過子霏黑亮的長發,“把那頭豬給我牽進來。”

豬!

子霏腦中閃過一人,緊接著門口傳來一片叫囂,嘩啦啦的鐵鏈聲在大殿中尤為刺耳,就見一個士兵牽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走了進來,那東西匍匐在地,因為逆著光,一時竟難分辨是何物。光裸的皮肉,隨著嘩啦聲,每動一下,顫抖不止,他一走過,四周的大臣不禁都掩鼻退後,似有陣陣惡臭傳來。待那東西被拉到梓仁身邊並跪時,率先發出驚嘆的是梓仁。

“老……老三?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湘南皇都,怎麽會被他抓到這裏來?”

原來,真的是那顆滾龍石梓賢。

可他的模樣真的太可怕,子霏不忍再多看一眼那個被折磨得豬狗不如的人。

那張堆在肉裏的臉,緩慢遲鈍地轉向梓仁,本來就小的一對豆眼幾乎睜不開,眼瞼上都附著烏黃的陳垢物,當是看清了眼前人時,肉堆重重一顫,似乎也受了極大的震動,但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卻真似豬一般,尖銳嘶啞,仿佛要掙破束縛一般,破碎瘋狂攪得人心一陣冷麻。大張的嘴裏,早已沒有舌頭。真的難以想象他曾經受到如何的待遇,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子霏很清楚,這是天堯在報覆,絕對不容人阻撓的徹底報覆。她不得不將頭埋在他懷中,捂著耳朵,不想看也不想聽。卻仍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淒楚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她,腦子已經一片紊亂。

不知道天堯說了什麽,他擡起她惶懼的小臉,拉下她捂耳朵的手,問,“好戲才剛剛開始,你真是不看麽?這可是我準備了三年,要送給你的大禮。”

“你直接殺了他們便好,何必……如此……”“殘忍”二字未說出口,階下傳來撕裂般的狂叫。

“嘉賀天堯,你這個惡魔,妖怪——你和西夏子霏都是妖怪,你們兩個奸夫**——我詛你不得好死,你這畜牲——”梓仁奮身叫罵,震得鐵鏈嘩嘩狂響,招來士兵一頓拳打腳踢,他還在繼續罵,最後罵到天堯曾受的那次侮辱。

“哈哈哈哈——嘉賀天堯,你也不過是從汙泥裏爬出來的畜牲,哈哈哈,想當年老子送給你的那五個大男人,讓你從頭爽到角,爽到沒了小命!哈哈哈,老子還記得你那叫聲,比老三這叫聲可消魂多了,哈哈哈……唔……”

天堯袍角微動,一道銀光疾射而出,正紮在梓仁的右眼中,剎時疼得梓仁嗥叫不止。

她的心差點跳出喉口,捂著口想吐,卻吐不出來任何東西。眼角瞥到梓煬一臉悲憫地看著自己的血親,卻被定在原地,一動不動,那曾經玉潤如瓷的面容,已是一片蒼桑。

這場殘酷的覆仇,也才剛剛開始。

她仍聽到頭頂的人沈聲喝令,“割了他的舌頭!”

兩個士兵用力扳開梓仁的嘴,剛要動手,天堯又道,“慢著,割掉不好玩。修理成三叉戟的模樣看看是什麽效果,呵呵呵!”

大殿上,只有他一人能笑得出來,笑聲如深淵惡鬼重回人間,讓人不寒而栗。

“天堯,不要……”

“啊——啊啊——”

子霏的求饒還未出口,那方慘叫已響起。一個士兵拉扯出紅紅的舌頭,另一人手執雪亮長刀,就如菜市割肉般,一點點割開了那條鮮紅的舌頭,鮮血順著撕扯的下頜,流得滿嘴滿腔,混著人嘶啞的痛叫,讓人覺得宛如身在修羅地獄。

周人都別頭不去看,除了惋嘆之色,就是不住地搖頭,卻無一人敢請辭離開。想來這些大臣必是常受此驚嚇,已經見慣不驚,習以為常。但這種事對子霏來說,卻是第一遭。重生後一跑逃躲,還曾途遇地痞流氓,再就是漁村被屠,她的心也沒有如此冰寒過。

天堯是因為發生了那件事後,就變得如此冷酷毒辣嗎?如果是,那麽他現在大概仍受了那場惡夢的侵襲而深恨在心頭,現在報了仇後,他會好一些嗎?他的性格如此霸氣高傲,尋常男子自受不得那樣的侮辱,更何況是他這樣的男人。可是……真的太可怕了。

天堯又擡起縮起來的小腦袋,疑惑地問,“怎麽,你不喜歡這禮物嗎?昭仁王曾經因為你**了他的偷情一事,居然對才六歲的你狠下毒手。後來又想在你南巡出行時,用火燒死你,以洩他對當今湘南帝梓禎的恨,卻不料燒到了自己女人頭上。再後來,為了打破你大哥和梓禎的同盟,賜婚不成便使計害了你母兄誣陷你是什麽妖孽降世。那只豬——”

他揚手指向匍匐在地的肉球,肉球一見,嚇得哆嗦了一下直往後退,但脖子上套著鐵圈,士兵狠狠拉住鏈子阻止他後退,他的喉嚨裏仍然發出尖叫,一邊不住地嗑起頭來。

“這只豬是奉了他的命令,天天在你飯菜裏下毒,想在那兩兄弟救出你之下除去你。最後他發現你沒死,色心又起便想在殺了你之前對你行茍且之事!”說到這裏,俊拓的面容幾為一層黑氣籠罩。

子霏不禁心中深寒,氣息再次混亂。她一直以為當年湘南帝要殺她,卻不料是這兩人從中作崇。如此,她是真的錯怪那個人了嗎?

天堯斜睨了一眼梓煬,“可憐那兩兄弟實在沒用,都無法保護好你。害你屢受重傷,最後……哼!這筆帳,我會慢慢跟你們湘南國討回來。可惜湘南帝已經被萬師爺棋先一招毒死了,否則第一個跪在這裏的定然是他。”

“什麽,你說什麽?”這方跳起來的人變成了梓煬,他置問天堯,隨即轉身一把抓住身旁的萬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你說?”

萬慎卻狠狠瞪著天堯,“嘉賀天堯,你太狡猾了。你別忘了,那毒藥是你給我的。”

天堯挑了挑眉,獸瞳中迸出輕蔑之光,“若不是助你的小主子奪皇位,你會答應跟我合作麽?現站在敵國的朝堂,也無非是想借我國兵力去奪回你們的權利。可惜啊,你們一個個的腦子都不知是如何長的,與虎謀皮,無異於自取滅亡。”

聽到此,子霏才真正明白天堯要她來的原因。是讓她明白,她曾經在湘南的生活,充斥了多少的陰謀毒計。他在為自己報仇,更在為她報仇。因為那場動蕩兩國的陰謀叛亂,她被害死了。可是,他有沒有想過,自己拿鳳凰丹將她毒死,誰才是這場陰謀裏最可怕的人。即使他花了三年功夫把她救活,也救活了她的女兒。這又如何能抵消她心頭不斷翻湧的恨意。

“該上重頭戲了!”

那個聲音,已經不再是記憶裏的模樣。那個人,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陌生、恐怖、自負、殘忍、暴戾無情的可怕暴君。

“天堯,夠了,不要再……”

“嘉賀天堯,放開子霏!”

突然,梓煬推開萬慎,躍過屠睿,抽走阻攔士衛的大刀,直指天堯,冰冷的劍氣排蕩而來,子霏想阻止,卻見天堯拂袖一卷一推,大刀鏘地一下飛向殿門,斜插在殿門口的一根紅漆盤龍柱上,雪白的冷光晃得眾官直縮脖子。刀劍無眼哪!

嘉賀天堯的武功果然不弱,如此全力一擊,竟用一手化解為無。

梓煬被那一推,揮退出去,差點跌倒,仍是被萬慎接住。下一刻,十幾把黑亮的長戟架在兩人脖子上。

“梓煬——”子霏忍不住,仍是叫出了聲。

想逃脫的身子被天堯死死扼在懷中,他托起她細白的勁,薄唇帖著她耳畔,低聲威嚇道,“如果你真要上去救他,他弒君的罪名即刻成立。這等重罪,是要遭千萬萬剮,淩遲而死。你舍得嗎?”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小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你到底想幹什麽?你要殺便殺,不要這麽折磨人。”

不知何時,一群高壯如牛的粗漢子被帶進了大殿。現在天氣陰寒,漢子卻只著短皮衣褲,一身的肌肉糾結賁張,發色都呈褐黃棕紅,深鼻大眼,不似萬賀國人。他們不做別的,一上來便脫衣解褲,一臉褻笑,當著眾百官的面,對那兩個畜牲不如的男人,實行(又鳥)奸。殿下所有都背轉了身,就連拿著長戟待在旁的侍衛,也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但是,這不包括獸王在內。

他勾起一個冷笑,收回目光,道,“從今日開始,你與湘南國的一切都算清。你是我嘉賀天堯的皇後,誰也別想奪走你。誰敢傷你一絲一毫,下場,絕不僅如此。”

血色迅速褪去,連呼出的空氣,似乎都是冰冷的。投進眸底的那張俊拓狠戾的面容,宛如一頭撕咬血肉的猙獰惡獸,狂霸,堅決,不容絲毫諱逆。心底浮起一種熟悉的窒息感,那是曾經的半年裏,那個人留給她深刻的傷痕,此刻被這惡獸生生挑起。

“不——我不要做你的皇後,嘉賀天堯,你瘋了嗎?我是湘南國的皇後,就是死,我也是湘南國後。你這樣做到底是在為我覆仇,還是在折磨我?還是折磨你自己?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你為什麽會……會變成現在這樣,這麽殘忍,暴戾,可怕……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啊?你醒醒吧,天堯,叫他們停手,快停手……”她使力搖著他,他卻怔在當場,一動不動,看著她狂吼,淚水濺灑在墨黑嵌金邊的匐龍龍袍上,印下一個個深深的黯影,就像他心頭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是如此讓人心疼,在抱著她冰冷屍體時的那一刻,他恨不能將那些害死她的人通通殺死,就是整個湘南國為之傾覆滅絕,他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可是那時候他急著救回她的命,即使這是他事先安排好的重生,他也在屢屢看著她深受火焓之氣和冰潭之水折磨時,不舍心疼著。所以,他不懂,為什麽為她做了這麽多,她卻露出了仇恨的眼光。

“住手,你叫他們住手啊——”

最後,她一邊哭著,一邊捶打他。

大殿上下,一片汙彌,連已經高升的熾熱陽光,也照不到大殿深處。所有人的心底都呼喚著同樣的話,這等慘狀是人都不忍再聽聞半分。

他擰眉一沈臉,伸手直接點了子霏的睡穴,她驚喘著氣,睡去。雙眸合上前,那淒楚無奈,又痛徹心扉的一眸,攪得他心頭煩亂又無奈。隱抑的怒火,已經無力掀洩。直接站起身,“退朝。”

當下,所有人都似松了口氣。準備躬身行禮,退朝。

而皇帝又開口,“朕,念在宰相大人因見著昔日舊人受辱,一時理智失控,才對朕做出這等糊塗事。朕罰你閉門思過,十日。不用上朝。不用謝恩,下去吧!”

架住梓煬脖子的長朝終於松開,梓煬再想上前,再被萬慎拖住,附耳說了幾句話。梓煬蹙眉緊緊看著天堯抱著昏過去的子霏,久久不動。

天堯卻不看他,對殿下仍在施暴的人道,“玩夠了,把人丟到綠園,留著慢慢玩。”

“是。謝皇上恩典。”

那幾個粗莽大漢笑得格外開心,仿佛這一切只是一場游戲,沒有半分廉恥仁德之心。漢子們高興地托著兩個半死不活的人離開。

天堯冷冷地瞥了一眼梓煬,走下玉階,又頓住步子,沒有回頭,說道,“現在,你是我萬賀國相易飛,所以我不殺你。如果你真要認回你那兩個畜牲兄弟,進了綠園就不用再回來了。”

“嘉賀天堯,你到底要對子霏做什麽?”

“剛才,你已經聽到了,不是麽?”

“你……”

天堯不再理會易飛(以下皆以此稱呼),迅速離開。

易飛仍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心潮翻湧,無法自抑。整整三年了,他曾因聽聞她死訊的一刻便死去的心,終於又活過來。可是,她這次落進那個可怕獸王的手中,比梓禎更可怕的強大敵人。他應該如何保護她?她看他的眼神裏,已經隔著一層深深的疏離。

籠著青煙的陰霾,掩去了杏眸中那抹最明亮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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