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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堯代·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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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他好像總是站在一個終年不見人煙的地方,四周是縹緲的煙霧與軟軟的雲絮,可以看見遠處有仙神般的人飛過,卻從不靠近。

他好像在守衛著什麽,無論如何走動總是會回到原來的地方,看到一扇禁閉的金白色門,門柱高聳入天,每年只有一日它會開啟,而後有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來開門,讓他將一大罐子的桂花釀交給一名仙女。

“兔子,那是什麽?”

兔子挪動著三瓣嘴:“窮桑汁釀的桂花酒啊,可以延年益壽,你可沒得喝。”

“那誰能喝?”

“蟠桃盛宴的神仙哪。餵大個子,”兔子不屑地仰著腦袋,豎著耳朵,“你可得看好了門,別讓妖怪們有機可趁,不然我倆可沒好果子吃。”

“嗯。”洛隱聽話的點點頭。

夢裏的他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看著自己說話走路,永遠都面無表情。直到有一日,真的有一只獸膽包天的妖怪徘徊在不遠處,那個距離已經超過了警戒線。

洛隱揮著巨大的刀扇走過去,只見妖獸驚訝地擡頭,卻又瞬間笑得魅惑人心。洛隱眼裏容不得沙子,刀扇揮落的瞬間,妖獸也失去了蹤影。

他後來一直一直沒有看到那只妖怪,也不知道去了哪裏,漸漸地這件事就被他遺忘在腦後。

“唔……阿隱……”

蘇離翻了個身把爪子打在了洛隱的臉上。洛隱乍然醒轉,一轉頭就是邪肆傲慢的笑意。

回想起夢裏那只妖,好像就是他?有那麽點兒相似,卻未能看得很真切。這蘇離現在這般纏著他,不會是變著法子來尋仇的吧?

身邊的人又翻了個身面朝床外酣睡,肩膀微微起伏,他看了一會,靜悄悄地起身,從他身上翻過去,披著外衣站到窗邊。

已是深秋,清晨微風漸涼,葉落歸根。他提起文案上的毛筆,點了點一旁尚未幹透的墨,在淺黃色宣紙上重重地落了兩個字。

靜。動。

最後,他把筆蓋在“靜”字之上,一回身,撞到了身後的人墻,心口猛地一跳。

蘇離比他略高一寸,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字。洛隱幹脆從一旁挪開,尷尬地笑道:“隨手寫的,扔了吧。”

“不,挺好的,我去裱起來。”

“……”

這樣的事,也就蘇離做了會沒人說他無聊。

三日後,韓君再次來到府上,看著大堂兩側分別掛著“靜”和“動”,居然還由衷地讚嘆了兩句。

蘇離是喜歡順著桿子往上爬的個性,直接說:“門客所寫,韓君見見?”他笑彎了眼,討好地對著國君。國君心底本就對他的姿色有所渴望,正找不到獻殷勤的機會,見他心情如此愉悅,便大手一揮,讓人將洛隱帶了上來。

洛隱容止上佳,身板挺拔,立於大堂中央氣勢凜然,跪立之間頗有幾分將領風采。

韓君望之,又看了看一直盯著洛隱淺笑不語的蘇國師,神色一暗,欲貶卻褒,道:“洛先生的字,瀟灑自若,一氣呵成,風骨絕佳,靜字令人心神安定,動字又覺心潮澎湃。如此妙筆,實屬難得,不知是因何成為國師門客?”

因何?被綁架咯。

洛隱當然不敢這麽說,瞟了眼蘇離,垂頭定神後,將早在肚裏斟酌了百遍的說辭講了出來:“草民擅於蔔算,可知生死,預蔔危兆。今日蔔算,得之長陵公主將遠嫁,可路途兇險,韓君需謹慎行之。雖說……這是緩解明國進犯的方式,但真正應該做的還是強大自身國力,這才是正途。”

史有所載,東萁之戰後韓國為了牽制明國,提出和親政策,明國也欣然同意,但後來……

韓君冷傲地坐在上位,目光凝在洛隱的身上。君王的威嚴讓大堂中的氣氛低沈到了極點。

和親,這件事除了皇城裏的大臣,他連蘇離都不曾說過,這區區素民真的有天大的能耐蔔算得知?

洛隱當然知道自己說出這番話會帶來怎樣的後果。連蘇離都坐不住挺直了腰板,緊張地看著韓君。

良久,韓君那被歲月風霜洗練過的臉漸漸聚起一陣風暴:“你可知,你這一句話孤就能讓你死無葬生之地。”

“回韓君,草民知道。”他答。

一股凜風正面襲過,洛隱目及之處便看見韓君的茶杯正徑直地沖他門面飛來。

蘇離突然從位置上一步跨過將他拽起,茶杯堪堪在他額間留下一道血痕。

“國君!”蘇離一聲大喝,“洛先生確有此能,為何動怒!”

“公主乃天之驕子,怎可由一賤民胡言亂語!”韓君正值中年,底氣十足。聲聲都可穿透屋墻。

“國君!”蘇離試圖再次打斷韓君的話。

洛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幽幽一笑,問韓君:“不知韓君要如何處置草民?隨公主陪嫁如何?萬一草民蔔算有誤,即可斬立決;若無誤,也不會損了韓君的顏面,眼不見為凈。”

這提議若是出自蘇離口中,或許韓君便答應了,偏偏說的是這看不順眼的賤民。

可賤民說得又無可挑剔,不答應會顯得他胸懷不夠坦蕩,答應了又……他不自在地又看了眼蘇離,起身一甩黃裳的衣袖,走過洛隱身旁,冷冷地放下一句話:“準了,幾日後隨蘇國師入宮。”

韓君眼中閃過一道霹靂,如虎似豹。洛隱裝著惶恐的模樣,感恩戴德地說著“謝主隆恩”,跪著目送韓君離開國師府。

看著明黃色裙裾踏上微服私訪的墨綠色軟轎,洛隱雙肩一松,撩起長衫下擺,也不站起,直接盤腿坐在了大堂正中,若有所思地瞧著目及之處的殷紅色大門與黛色瓦礫。

“阿隱,你沒有什麽想解釋的嗎?”

洛隱仰起頭,直視蘇離居高臨下的促狹目光,反問:“難道不應該是你解釋些什麽嗎?”

蘇離眉尾輕挑,打著啞謎繼續反問:“那你就不先謝謝我?”

“我有請你幫忙嗎?”洛隱瞇著眼笑了。蘇離也蹲下來坐到他身邊,嗔罵:“伶牙利嘴。”

韓君如此頻繁地造訪國師府,卻都只逗留片刻,此次更是像隨性路過,聽著蘇離隨口一說,隨便見了位門客,隨後龍顏大怒,結果卻是——隨了洛隱的心思。

要說蘇離一點心思都沒有琢磨過,他不會信。可這個謝字,似乎還說不出口。

“不敢當。”洛隱雙手抱拳回了一禮,蘇離驀然抓住。

掌心熾熱,手背微涼,一瞬的暧昧讓洛隱楞了楞。

很快,他平靜地將手從蘇離掌心抽離,輕輕一甩,交叉握在腹部,笑而不語。

門外府上的侍女小童捧著一簍子衣物嬉笑路過,瞧見兩人奇怪的坐姿,面面相覷,然半蹲行禮後竊竊私語離去。

蘇離的手伸到他脖頸後撓了撓,洛隱懊惱地躲開,見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狐貍。

這人,分明是有恃無恐。方才對著韓君亦如是。兩次插話,膽大包天,韓君竟然視若無睹。

不得不想,在這兩人的關系或許不一般。

“阿隱。”蘇離抓住洛隱的右手,握在他手心裏,指尖摩挲著他掌心的老繭,眼中有說不出的心疼,也有說不出的無奈,像那大風刮起後,翩然落下的秋葉,終究要塵歸塵、土歸土。

洛隱這次沒有抽離,任他握著,倒想聽聽他有何說辭。

“阿隱,有句話怎麽說?人妖殊途?”他慘烈地一笑,幾日來第一次露出如此較真地神情,“我知道,自己求不來,也從來不想讓你為難。以前,是我不懂情感,以為只要將你留在身邊就可以。現在……雖然你沒有告訴我你的來歷,但我知道,我除了等到地老天荒,也許沒有其他辦法能夠一直陪在你身邊。”

“哎哎,你說什麽呢?誇張了吧?”洛隱聽得莫名其妙,這才處了幾日就地老天荒了,狠狠拉扯了下右手,卻把蘇離給帶進懷裏,連忙又推開,“坐好!”

蘇離妖魅地笑了,依舊拽著他的手:“現在聽不懂我不在意,總有一日你會明白,屆時是氣我也好惱我也罷,大不了痛痛快快打一場。”

洛隱聞言點點頭:“可以,先讓我十招。”

“你曾經可是一招就打得我爬不起來啊!”

蘇離不滿地叫囂。洛隱為之一怔,那晚的夢境又恍然出現,銀色刀光晃得眼前發暈,蘇離的影像不斷重合分離,分離再重合,一聲聲糾纏他吵鬧他的呼喚令他心神不寧。

洛隱猛地站起來,一把甩掉他的手,臉色沈到冰點:“改日再聊吧。”他揉著太陽穴,感到渾身不適,也不顧蘇離難看的臉色徑直回了懷芳園。

距離長陵公主出嫁還有三月,距離洛隱莫名和蘇離翻臉只有五日。恰好朝會上蘇離又被蘭淮秀指責不務正業,屯著一肚子懊惱氣從皇城回來,一進府,就見幾名平日裏最機靈的侍從紛紛跪地請罪。

“做什麽?”蘇離沒好氣地問。

“大人!洛先生一定要出府,攔也攔不住啊!小源去跟了半條街卻把人給跟丟了,這……這……”一名侍從嚇得說不下去了。

蘇大人最近每日朝會前,千叮嚀萬囑咐的事就是看好了洛先生,不可踏出府門一步,現在可好!

“行了,都幹活去吧。”蘇離輕飄飄落下一句,心裏卻火冒三丈,轉身就去馬廄裏牽了匹上好的靈宥馬追出城外。

那廂把蘇離氣著了火的洛隱卻獨自一人在風城的繁華市街上溜達。夏朝大部分記憶失去了,這一回總不能再白來,雖說時代落後了將近兩千年,可食料衣服還是別具特色,逛得悠然自得,不亦樂乎。

在明前茶樓包間喝茶的蘭淮秀老遠就瞧見了洛隱,自從軍營回來,這人就被蘇離軟禁,此時怎麽一人獨行?頓時玩心大起,手裏顛了顛新買的紙扇,待洛隱走近,呼地一聲對準他頭頂就執了過去。

這種偷襲,對洛隱來說小菜一碟,不經意地轉身,右手一握便將扇子持在手中,瀟灑開扇,仰頭笑望。

“蘭兄,別來無恙。”

洛隱盡是儒雅之態,與蘇離相處時不時就黑臉的樣子截然不同,搖著紙扇也稱得上謙謙君子,笑容友善,如和煦春風。

蘭淮秀大笑,請他上座。

“洛先生,我可都聽說了,你會蔔算?”蘭淮秀倒是直接,開門見山,一雙桃花眼七分笑意三分清明,“不知能否給在下也算一卦。”

桌面上一壺散著清香的雪裏青,洛隱不客氣地自斟自酌:“我以為三皇子應該更喜喝酒才對。”

蘭淮秀握著茶杯的手一滯,他身旁隨從的拇指暗暗抵住了刀鞘邊緣。

“你……怎麽知道的?蘇離說的?不會,他對這些事沒興趣。你怎麽知道的?”蘭淮秀啪地當下茶杯,半個身子撐在桌面。

洛隱神秘一笑,心想,這有何難,晚出生個兩千年誰不知道,蘭淮秀在幾百年後將更加出名,也更加厲害。

他當然不會回答蘭淮秀的問題,而是說:“你因母妃蘭氏難產而死,韓君特將蘭姓賜予你。其實你的全名是韓蘭淮秀。而在軍營中,你不願依仗國君的權勢,這才隱去姓氏,恐怕將士們都不知道你是三王子?”

這下,蘭淮秀不猜測了,嘖嘖搖頭,篤定地說:“肯定是蘇離告訴你的。這點小事,皇城裏誰人不知?白將軍也知道。”

“你說是就是咯。”洛隱持杯輕抿,嘴角含笑。“我挺羨慕你的。”他看向遠處風城依靠的閑靈山,心裏流淌出一些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情懷。

“羨慕什麽?”蘭淮秀疑惑地笑問。

“羨慕……你沒有王權束縛。”

“難道你就被束縛了?哦,你被蘇離給束縛了,哈哈。說起來,我很好奇你們到底是何關系?父王聽說蘇離府上進了一位門客後,坐立不安啊。”

“他跟蘇大人關系不簡單吧?”

“嗯,你猜?”他眨眨眼,不說了。

洛隱一下就心知肚明。這還需要猜,多少皇宮秘史寫得還不夠清楚嗎?只是他不懂了,就蘇離的能耐,為何還要趨於人下?

蘭淮秀恐也是皇城與軍營裏憋悶得慌,好不容易尋到一個話簍子便天南地北地說起來。他也不容易,從小兵做起,經歷過生生死死。洛隱雖說經歷了幾年特種兵的訓練,也真槍實彈過,可上陣殺敵的信心可能還沒有蘭淮秀一半多。

他最羨慕的應該是蘭淮秀內心有一種浪蕩紅塵的超然吧,但偏偏是這樣的人,最後卻被真正的紅塵給捆綁了一輩子。

“咦,蘇大人?”蘭淮秀話頭乍停,意外地盯著包間外風姿卓絕的緋色身影。

洛隱只覺得背脊爬上一層寒霜,笑著轉了身,勉強直視那雙波濤洶湧的藍色眸子,堪堪開口:“好巧,蘇大人也來喝茶?這裏的雪裏青真不錯,不知道淵上鴻如何?蘭兄,給蘇大人上一壺?”

“好好好,來者皆是客,與蘇大人說上話的機會可真的不多啊。”

洛隱按耐住緊張到狂跳的心。自己偷偷跑出來就得承擔被抓住的風險,現下還能這樣坦蕩蕩邀請,不就是仗著蘭淮秀這尊大佛,料定按著蘇離的修養也不會當面發火是不是?

蘇離風度翩翩地笑著回應,一坐到洛隱身邊,就一手掐住了他的大腿根,洛隱連忙抓住他手指暗暗較勁。

一頓茶,喝得“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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