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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堯代·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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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隱這一趟“離府出走”讓蘇離足足氣了半個月有餘,也不再給他禁足,隨他到處走,只要回來就好。

而隨著長陵公主出嫁時日的臨近,蘇離不知怎的日漸不安。洛隱偶爾聽府上下人討論,說蘇大人幾次向韓君提議為公主護嫁都被駁回。

一個月後,皇城來人將洛隱請入公主府,熟悉公主的日常起居,準備以護衛的身份隨公主遠嫁。

這是洛隱第一次見到她,她抹著淡淡的妝容,端莊如畫,眸若星辰,眉如遠黛。一身精致的桃色長衫,更是襯得她身材高挑細瘦,大氣又不失柔美,高貴又帶著親和,舉手投足優雅淡然,行進間一如風雲流轉。

他知道,這是宮廷公主的標配模樣,似乎從出生就被灌輸了這些思想,永遠都不會有出人意料的舉止。甚至是命運,也早早地被推上了軌道。

但這被歷史以濃墨重彩的筆觸描述了後半生的公主,在這規矩的表面下,不知是一顆怎樣驚世的心。

白日裏,洛隱在公主府與長陵的下人一同熟悉事物,偶爾陪著作畫、閑聊。可不管幹什麽,長陵三句話裏至少有兩句提起明啟將軍,甚至還將那些派人收集來的信息分與洛隱看。

在長陵心中,這位國師府來的門客與平常的下人有太多不同。不謙卑,不低順,有一種平等的溫和,給她清冷寡淡的府邸添了些暖意,從而這說得話就多了。

洛隱受寵,小心拿捏分錯,可看到長陵收集的明啟信息時還是不由得驚訝。

那都是些戰場業績,說他高冷不近人情,殺伐決斷,心似惡魔。也說明啟曾在風止七十四年間,意圖謀反,卻因當時臨近的衛國王子榮願突然來襲而放棄,最終明國國君因他立戰功而免了他的死罪,但同時卻也拿走了他的兵權,自己留了一半,剩餘的分給了四個兒子。[明啟和明國的背景之一]

明明不是好事,從長陵口中說來卻成了崇拜,自有一種“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的心態。

夜間洛隱還是回蘇離府中休息。

兩人同床共枕的日子也有一月有餘,互不越線。可從他離府出走至今,蘇離都不曾主動和他開口,這冷戰的精神實在可嘉,洛隱都自認為堅持不了。

他左思右想,挑了個蘇離心情略好的夜晚,佯裝練字練得過晚,見他進屋後匆忙收了筆墨紙硯,問道:“最近很忙?”

蘇離的背影一顫,原本想褪了衣衫的手停下動作轉過身:“當然忙,忙著讓韓君答應我送嫁。”

他倒毫不掩飾,可語氣間盡是失落。洛隱看向那雙比貝加爾湖更加清澈明晰的雙眼,那裏沒有狡黠,沒有不羈,沒有妖媚,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濃愁。

濃得讓他整顆心都揪成了一團,卻還是,調侃了他一下:“韓君怎會同意,他恨不得把你栓在褲腰帶上。”

“你知道?”蘇離猛一擡頭質問。

“是啊,那天與三王子喝茶時說起。再者說,”洛隱走過去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笑言,“你跟著做什麽?公主的護嫁隊伍高手如雲,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阿隱……”

“嗯?”

蘇離忽然低下頭擦著他的嘴角而過,將下巴擱在了他的肩窩上,輕聲邪魅地說道:“想跟我和好?何必拐彎抹角。”

那擦過的唇如被著了火星般滾燙,像是不經意間,又清晰得讓洛隱紅了臉。

洛隱下意識後退一步抽出隨身的刀扇,眨眼就架在了蘇離的脖子上,看到那方才還憂傷不止的臉,現在明媚得陽光普照,洛隱就氣不打一處來,咬著牙保持微笑:“很好,挺好的,我真是多管閑事啊。”

“我喜歡你多管閑事。”蘇離面對鋒利的刀扇,不過是用手指推開。

“你臉皮可以再厚一點的。”

“好的。”

蘇離淺淺地、淺淺地沖他一笑,洛隱收回手裏中看不中用的武器,忍住想要暴走的心,也回了他一笑,翻身上床悶頭大睡,氣得把正事都忘了。

忘了問他,長陵為何對明啟暗生情緒?

蘇離享受了一瞬洛隱身上的溫度,覺得不過癮,又繼續褪下外衣爬到床上去騷擾。洛隱一個鞭腿踢到他側肩。蘇離唰地翻身一轉,抓住他腳踝,把人結結實實地壓成了一字馬,身下緊貼,姿態暧昧無比。

“又鬧脾氣?”蘇離問。

洛隱曲起另一腿對著蘇離小腹襲去,右手故意去撈他後脖頸令其分神。蘇離果然上當,松了扣住他腳踝的手,下一秒他便被洛隱用膝蓋頂起,兩人位置一換,被洛隱騎在身下。

四目相對,洛隱手掌壓在了蘇離的腦後,兩人的距離比方才近了一半。

這樣好像……更……

洛隱尷尬地咳了下,抽出手掌,輕嘆淺笑,拍拍他臉頰:“你別逾矩,我也不會怎樣。睡好吧。”

蘇離心情從高空墜落,以為洛隱是想要和好又不好意思表達,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了。他擡起手蓋上自己眼瞼,遮住海色的藍眸,抑住內心的波瀾。

這日長陵拽著洛隱說了良久,說盡了明國的風情,可聽上去更像是對明啟的思念。待說到夜幕降臨,長陵才抱歉地後知後覺,親自吩咐了馬車將他送回府。

馬車從皇城內廷出來,拐過幾條街,停在國師府門前。

他下車時遲疑了片刻,看著門口拐角處一輛低調卻明顯做工上乘的馬車時,心中多了份警惕。

不會韓君又來了吧?

“洛先生,那我們先回去了。”馬夫笑著拱手一禮,洛隱頷首示謝。

“駕!”

馬車漸漸跑遠,籠進暮色暗影中,遠處霓虹下的喧囂仿佛是遙遠的戲臺。洛隱自嘲地搖頭苦笑,一人立在門外沈思了片刻,看得兩旁的門衛略感無措,面面相覷後終有一人大著膽子問了句:“洛先生這是在看國師府的風水嗎?”

啊?洛隱失笑,他這狐假虎威的蔔算大師居然人盡皆知啊。連忙擺擺手,信口胡謅:“沒有,國師府風水極好,我只是覺得這年關將近又臨公主遠嫁,門梁之上該懸些個燈籠,添點喜氣。看你們蘇大人總是風姿妖嬈,整個府邸的裝飾卻截然不同,有意思。”

他邊說邊笑,大步走了進去。穿過前廳突然一個左轉閃入拐角梁柱背後,盤著扶手和房梁,提氣騰越跳到了房檐之上。遠遠的,他看見蘇離良久未曾居住的離桑園竟然亮著燭火。

堂園之間有矮墻間隔,洛隱貓著腰小心前進,避開院子裏的侍從下人,竄上了離桑園內的一棵桑樹上。

桑樹正雕零,一點動靜就搖晃不止。洛隱立馬覺察到不妙,趁著蘇離的目光從屋內掃向屋外的同時,他又是一躍,躲進了生在高墻之中的榕樹上。

嘩啦一片鳥兒被驚飛,榕樹抖抖枝椏,落了一地黃綠色秋葉。

蘇離目光往驚動處凝了幾秒,又笑著回過頭看向他對面的男人:“蘇某不妨直言,長陵對貴國將軍傾慕已久,還望不要辜負她一片心意。”

洛隱稍稍調整身體位置,恰好看見蘇離對面的人執杯一笑,那朝著窗口的半張臉上,唇線細長,笑意淺薄,明亮如刀光的雙眼透露出難以言明的薄情寡義。[明倉瑟的外貌描寫]

這是一張與明啟極為相似的臉,明國的某位皇族嗎?為何悄悄來了韓國,竟然率先到訪的人——是蘇離。這其中的緣由洛隱想不明白,忽而覺得自己略莽撞了,暗暗趴低上身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更低。

“蘇離,你我之間就不用再如此客套了。我今日來此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與我們合作,讓長陵明白,她在韓國不過是韓君手裏的一張牌,到了明國將軍府,不過是一個人質。可若能與我聯手,我可保她一生無憂,今後的地位將不同凡響。”那人幽然一笑,轉過了半邊身子。

洛隱徒然一驚。

方才遮住的另半邊容貌掛著一張木制的雕花面具,此刻,微微勾起嘴角,已過了四十不惑之年的成熟男子的魅力比秋日涼風更沁透心脾。如沒猜錯,這人應該就是在戰場上毀了半邊容貌的明國國君——明倉瑟。[明倉瑟的外貌描寫]

他方才的意思,是想讓長陵叛國?不可能。洛隱心中搖頭,繼續聽了下去。

蘇離聞言,冷下臉來:“明君,當年戰場上蘇某救你一命,你答應放韓國一次。東萁之戰你已履約,那我兩便互不相欠。蘇某絕無可能為了你一個虛無的承諾,就將長陵推入火坑。”

“是嗎?那你多年前以無妄之罪將蘭鳳齊送去邊境又是為何?難道是為了他好?你所作所為,與我今日的目的又有何差別?”[蘭鳳齊和蘇離的關系]

蘇離抿著嘴不說話。

眾所周知,韓國最厲害的將軍並非白骨,而是曾經一手將白骨帶出山的蘭鳳齊。可多年前,在蘭淮秀出生不久後,蘇離以一封密信便讓韓君下令將他送去邊境鎮守。其中緣由無人知曉,可好事者也都能猜出七八分。

奇怪的是,蘭鳳齊亦沒有任何反抗。多年來,明國對此耿耿於懷,一直擔心這是韓國的一張可以扭轉乾坤的底牌。

“蘇離,我不得不再說一句,與明啟為敵者,皆為我友。我將在風城待足七日,你可考慮七日。若想清楚了,可來……”

“等等。”蘇離止住明倉瑟的話頭,壓著眸中的暗湧,沈聲問,“你若能讓韓君同意我為長陵送嫁。蘇某就為你辦了此事。但,事成與否,蘇某不做保證,要知道,讓長陵背叛明啟的可能性與背叛國家一樣渺茫。”

明倉瑟欣然大笑,以茶代酒敬了蘇離一杯:“一言為定。”

這人,看上去毫無國君的樣子。這是洛隱在歷史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他渾身上下透著高處不勝寒的孤獨,似乎生來就為皇城所控制,半張容顏低調卻唯美,青綠色長袍透著藏藍色的白和青蔥般的綠。

明明他的目光如微風和煦,言行之間如謫仙臨世,卻倨傲又悲傷。洛隱想,他到底是被逼得有多無可奈何才會膽敢與蘇離做下這筆交易。

他很快離開,離桑園門口引路的是蘇離府上最精明的丫頭雪雁。洛隱還未等到蘇離遠去,便聽得那人在樹下喚了聲:“上面那只可是要趴到月上柳梢頭?”

洛隱無奈站起來,露出掛滿了樹葉的衣服,扶著樹幹:“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

“你以為呢?”蘇離張開雙臂仰頭看他,嬉笑道,“要不要跳下來我接著?”

洛隱哼地一聲,縱身一躍就下了樹,擦著蘇離的肩膀目不斜視地走過。蘇離一把握住他手臂,眼中微有疑慮:“你不想問我什麽?”

“問什麽?你不都決定了還需要我問什麽?把別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對嗎?你明明身為韓國人卻與明君私下交易,我該如何論斷?就算明君是被明啟所逼,那也是他們的家事,為何要你插手?說來說去,你不過就是想離開韓國吧。”

洛隱用力甩掉他的手,冷笑一聲:“你是怕再待下去,韓君就要對你意圖不軌了是嗎?正好借著送嫁的借口遠走高飛,順便幫著明君一把,指不定在明國也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蘇離不曾見洛隱說氣話,當下更急:“你都胡說八道什麽!我要送嫁根本不是為了自己!”

“那是為了誰?可別說是為了我,我從來不相信什麽一往情深的戲碼。世間誰人不寡情?像是你這種活了幾萬年的妖,身邊討好你的人比我活過的歲數都多了吧!還是管好你的長陵,讓她乖乖聽你的話,至於我,自身自滅足以!”

洛隱也說不上什麽心情,就是覺得心中一口悶氣,想借著這些話都吐出來,可卻越說越難受。

蘇離再次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離開,急迫地解釋:“你根本不知道韓君為什麽一定要將長陵送嫁!離開韓國她更加安全!”

“我不知道,你知道。”洛隱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用著十足的力道將蘇離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驀然,蘇離再次將手收攏,扣住洛隱的後腦,面對面吻了上去。這一次可不是擦唇而過,而是實打實地吻住了唇。

蘇離的低氣壓和冷氣場驟然暴漲,洛隱未料到激怒了他。他死命掙紮竟然撼動不了分毫,反而被蘇離將雙手反鉗制到背後,碾壓在唇上的溫熱令他渾身不自在。

常年強壓下生存訓練,讓洛隱開始試圖用下半身逃脫,剛剛擡腿要踢,蘇離居然一個轉身,把兩人都帶進了一旁的小溪中。

溪水一濺,兩人瞬間都濕了身,偏偏蘇離這次是氣急了、發了狠,咬著他不放。洛隱急得反咬了回去,終於在嘗到了一口血腥味後,蘇離半清醒地放過了他的嘴巴。

這個吻真是糟透了。洛隱抽不出手,也沒法去擦掉滿嘴的口水味和血腥味。

蘇離依然站著,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深藍色的瞳孔微微緊縮,眸子變得更加暗沈。他伸手摘掉頭頂的玉冠,一頭墨黑色長發如瀑垂落,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情潮洶湧如海。

“夠了沒?”洛隱低聲問他,不敢再強來。

“不夠。”

“那你想怎麽樣?說!”

“嗯……晚上讓我抱著睡。”蘇離忽然就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

洛隱瞬間抽出刀扇當頭劈落:“老子信了你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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