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常賢。

正被他姥姥姥爺介紹給賀玉清。

常賢身上穿著墨藍色小西裝, 行為舉止彬彬有禮。哪還有在新城時的熊孩子模樣。

常賢的姥姥姥爺的臉上和善中帶著討好的意味。

賀玉清則依然帶著毫不掩飾的高傲，不難看出他們之間存在著某些難以跨越的階層問題。

關於常家的事陳萊略有耳聞，嘟囔了一句：“竟然能遇到他們？”

賀嶼深這幾年雖然一直在國外, 卻也一直關註國內的賀玉清, 他怕賀玉清的性子真的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

眼前的郭家人, 前幾年還跟賀玉清之間有商業往來，去年開始便突然斷了所有合作，所以賀嶼深找人調查過郭家。

也就是常賢的姥姥姥爺。

自然也知道常賢父母現在在新城監獄的事。

“郭家人已經找人把郭梅搞出來了, 所有罪名全讓常和擔下，還讓他們簽了離婚協議, 估計郭梅不久就會回到北城來。”

陳萊嗤之以鼻, “有錢能使鬼推磨啊。”

賀嶼深也是特權的受益者，對此表示讚同。

彩彩兩手並用, 完全不在意百人的場子她的吃相如何。眼神偶爾瞟向人模狗樣的常賢，看她和自己同樣的年紀卻像個小大人一樣在這樣的場合交際，舉止優雅，收到了眾人的欣賞和自己姥姥姥爺的讚可。

好累。

不過正好讓她當作下飯節目。

小小的常賢在這樣的場合游刃有餘, 自然收到了不少的註視，常賢環視一圈，很是享受大家的讚美。

可……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常賢終於註意到了在角落不顧形象往嘴裏塞食物的彩彩，短暫的驚詫過後他狀若無事地轉身背對著彩彩，不再猜測她為何出現在這裏。

他今天來這裏，姥姥姥爺對他寄予厚望, 想要讓他打響神童的名聲, 以此讓大家重拾對郭氏的信心, 郭氏後繼有人。最好是像竇峰大徒弟李老師那樣收常賢為徒, 也能借點名氣。

否則, 郭氏再繼續這樣茍延殘喘下去，甚至撐不過郭梅回來。

郭父為了把郭梅提前撈出來，費了不少人力財力，他也知道郭梅那個腦子是不能把郭氏交到她手裏的。

原本想著讓常和接手郭氏，可那個蠢人自尊心強得很，不止揚言絕對不在郭氏任職，甚至不接受他們的資助，硬是要靠自己。

現在好了，靠自己靠的家裏四分五裂，把自己都靠進去了。

常賢還小，郭父看得出常賢性格偏激，多是隨了他那個蠢爹。

郭父現在就指望著郭梅早點出來，憑她不俗的長相能盡些最後的價值去聯姻，也不用他和郭母一大把年紀在這裏賠笑臉討好人。

郭氏也不會就此銷聲匿跡。

常賢今早只簡單吃了幾口，可能是因為看見彩彩胡吃海喝，他的肚子竟咕嚕嚕發出聲響。

擡頭小心觀察姥姥姥爺的臉色，他面前就是精美糕點，不自覺咽了咽口水，正猶豫著只吃一口就好，迎面賀玉清帶著人走過來。

賀玉清是今天的主角，常賢一直關註著這位年紀和姥姥相似，氣場卻強出幾個頭的老人。

她身側兩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應是身份背景高於她的大人物，賀玉清臉上是少見的謙卑。

賀玉清將郭家人一一介紹給身側兩位德高望重的長者，兩位長者的目光只是在郭父郭母臉上輕輕一掃，然後註視著常賢仔仔細細打量一陣，對著賀玉清點頭。

其中一位估摸有六十來歲的圓臉老人溫和笑道：“聽玉清提起過這個小家夥，母親是郭氏才貌雙全的大小姐，父親也是我國最高學府的高材生，小賢一定遺傳了父母的全部優點，雖然最近遇到了些倒黴的事情，都會過來的。”

圓臉老頭擡眸看郭父：“我看常賢這孩子投緣，不希望他因為家庭原因埋沒了他的天賦，如果有我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

郭父郭母聞言眼含熱淚，不禁握住老人的雙手，萬分感謝，“沒有因為他父母做的蠢事影響大家對這個孩子的看法，我們就已經很感恩了。”

圓臉老頭輕拍郭父郭母的手背安慰，手肘被身側的長臉老頭撞了下，他側頭，順著長臉老頭的視線看去。

是一個吃得很投入的小女孩，身邊長相優越的男女估計是她的父母，小女孩的著裝打扮簡單舒適，在最角落安安靜靜吃著面前盤子裏的東西，卻莫名讓人挪不開眼。

圓臉老頭在註意到小女孩手腕上的紫色翡翠手鐲時怔然。

隨即笑了笑。

真巧。

看來是天註定。

常賢發現兩位老人越過他們看向身後，他扭頭看去……又是彩彩，常賢暗暗咬牙，她什麽都沒做，永遠都有人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郭父郭母察覺到兩人的心不在焉，想著人家大人物忙著呢，在這裏聽他們哭訴是在浪費人家時間，忙不疊松了手擦幹眼淚，更是沒想著自己女兒的事要麻煩到他們身上。

今天來的都是身份尊貴的名門望族，或是國內各行業領軍人物，比起麻煩別人去幫他們家遮醜，更重要的是要為郭氏的未來牽線搭橋。

圓臉老頭問一直在身邊候著的賀玉清：“那個孩子是誰家的？”

賀玉清眼裏閃過一絲慌亂，嘴邊的話轉了幾轉，豌豆黃的味道在嘴裏還留有餘味，便道：“那孩子家庭條件很差，父母也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所以……”

言外之意，用不著把註意力放在那種不值得的孩子身上。

眼看著圓臉老頭和長臉老頭漸漸興趣索然，聽到小常賢譏笑著說道。

“賀奶奶說得沒錯，那個孩子確實條件很差，她父母離婚，婚姻不幸，她爸爸就是個只會歪門邪道的混混而已，一點也不紳士，她父母出身都非常不好。就是之前新城象棋大賽她拿了亞軍又怎樣，是她運氣好沒遇上我，否則她早就被淘汰了。”

對面三人神色覆雜，常賢以為他們是聽了他的話也和他一樣討厭彩彩，更加飄飄然道：“程多彩就是個蠻不講理的幼稚兒童，目光短淺，她基因很差，連當我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賀玉清眼睜睜看著圓臉老頭和長臉老頭目光絲毫沒落在說話的常賢身上，而是看向遠處什麽都未發覺的小女孩，探究意味濃重。

賀玉清暗暗瞪了常賢一眼，輕籲一口氣。

可能這就是她的命運吧。

常賢自信自己剛才那一番話打消了他們對彩彩的好奇心，誰知，他們竟說：“玉清，幫我們引薦一下。”

常賢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衣擺都被他的小手抓出褶皺。

離得近了，圓臉老頭才認出小女孩身旁的男人。

“這不是你兒子嶼深嗎？”

賀玉清硬著頭皮點頭，圓臉老頭步子快，賀玉清要繼續解釋時已經走到賀嶼深三人面前。

“這是嶼深同事家的孩子，事業起步，讓他們來這裏見見世面。”

賀嶼深聞言蹙眉，左手摟過陳萊肩膀，右手放在彩彩毛茸茸的小腦袋上，宣示他們三人之間的親密關系。

“賈叔、張叔，好久不見。”

要不是賀嶼深知道面前兩人是分別掌握北城南城經濟命脈的人物，還真以為他們是和藹可親的普通老人家。

圓臉老頭拍拍賀嶼深的肩，“真是好多年不見了，你這小子出國幾年一次都沒回來，你母親這麽大年紀一個人在家多惦記你啊。”

長臉老頭附和：“外人都以為你母親是多麽冷心孤傲的人，你是她最親近的人，你不能也這樣誤解她，就算她對別人心狠，對你也是最不同的，她這麽大年紀了，讓她省點心，別總惹她生氣了。”

賀嶼深出國前至少每年都會和這兩位叔叔見上一面，他們跟賀玉清之間更是有多年的交情，對他說這些話倒不會讓他太反感。

可關系也不算多親，他不會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要是給一些事業上的建議他還能過過腦子認真琢磨琢磨。

不等賀玉清和賀嶼深說些什麽話把他們母子之間的事情岔過去，就看圓臉老頭蹲下，跟彩彩保持了一段的距離，避免小孩子怕生產生不適感。

“嶼深，這小女孩長得可愛，不會幾年沒見。你孩子都這麽大了吧？”

陳萊用手帕給彩彩擦嘴角的食物渣，很多人說過彩彩長了一張招人喜歡的臉，對第一次見的陌生人就這樣和善的面容並不奇怪。

賀嶼深解釋：“是我……女朋友的孩子。”

陳萊手上動作頓了下，上了年紀的人對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定是不太能接受的，賀嶼深各方面條件都那麽好，沒結過婚竟然找了她這個離異帶孩子的女人，任誰看都是她高攀。

賀玉清當然是意料之內的怒目圓睜，認為賀嶼深這是當著外人的面給她丟人。

可，圓臉老頭和長臉老頭卻是一點嫌棄和不悅的表情都沒有，仍是一副喜愛的眼神看彩彩，“什麽年代了，鞋子適不適合只有腳知道，甭管是大孩子還是小孩子，都要給他們適當的自由，是不是？小朋友？”

彩彩重重點頭。

話落，這裏只有賀玉清的表情不太好。

賀嶼深很快打消了人以群分的固有思維，又跟兩位叔叔寒暄幾句，聊到他們新開的公司。

賀嶼深順著話說道：“我知道不能太急，但時運不等人，最近正在籌備增設出國咨詢出國英語培訓這方面的課程。”

圓臉老頭在北城是很有話語權的，這話開了頭自然是要接下去，大多數事情對他來講也只是一句話的事。

“我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不想靠你父母，但你剛回國人脈和北城的一些規劃上你都不太了解，你隨時來找我，這樣吧，我明天就派個我信得過的人到你公司去幫忙，不用跟我見外。”

賀嶼深讓服務人員端來最好的茶水，給兩位老人倒上，“沒什麽大問題，就是公司現在需要投入的資金比我想象中多，最近這不是頭疼公司融資的事嗎，琢磨著要不要去銀行貸款，就是聽說現在銀行貸款的企業太多，一時半會都不知道能不能辦成。”

長臉老頭在圓臉老頭耳邊說了句也什麽，圓臉老頭一副恍然的表情道：“對了，你張叔還真提醒我了，他個南城的比我都了解北城的消息。”

“嶼深，你先別急，過不了多久，上面會有對你們這種海歸派創業的有鼓勵補貼政策，估計就是月底的事兒了，到時候，叔給你們留個名額，你們資金的事應該不用操心。”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原本沒打算說話的陳萊也顧不上臉色難看的賀玉清，跟兩位大人物道謝。

賀玉清心思沈重，耐著性子要請兩位去別處，圓臉老頭半個身子被賀玉清扶過去，還側著頭問候在賀嶼深家裏住著的竇峰。

北城各個領域赫赫有名的人物之間都有交集。

賀嶼深雖不清楚竇峰為何態度堅決的不出席今天的宴會，還是回：“竇叔最近身子不舒服，年紀大了，就不折騰他老人家了。”

圓臉老頭和長臉老頭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笑笑走了。

整場宴會下來，賀嶼深三人從始至終宛如局外人，看熱鬧，吃剛端上來的美食，臺上幾輪有名望的人發表的講話和對賀玉清的祝願都被他們屏蔽。

賀嶼深不經意掃了賀玉清一眼，即便嘴角上揚看上去也並不是真正的開心。

兩年一次的生日宴會，更像一場大型的人際關系交易場。

兩個多小時下來，賀嶼深和陳萊都覺得枯燥，何況是肚子撐撐的彩彩了。

宴會結束，彩彩趴在賀嶼深肩上睡得臉蛋泛紅。

賀嶼深把西裝外套蓋在她身上，陳萊開車，他在車上抱著熟睡的彩彩回家。

車開得又慢又穩，路上兩人小聲對話，無意視線相交輕笑出聲。

半小時的路程，一個小時才到。

賀嶼深輕開車門，扶著彩彩的腦袋小心下車，緩緩站直身子，忽一擡眸，大門口歪歪扭扭站著兩個年輕男人，頭發淩亂，牛仔外套，衣襟敞著，吊兒郎當，一只手拿著只剩了一口的飲料瓶子，嘴裏叼著煙。

賀嶼深不禁蹙眉，控制著音量，斥責的話還沒出口，拿好包包走過來的陳萊身形一僵，又立刻加快步子一陣風似的走過去。

只見今天特意穿著偏淑女風的陳萊揚起右手的米色皮革包，用力砸向靠著門口右側石獅子身上的男人。

男人迅速將嘴裏的煙拿下來扔進飲料瓶裏往石獅子後躲。

左側石獅子上坐著的男人手撐著往下一蹦，穩穩落地，趕忙去攔。

陳萊邊打邊壓著聲音罵：“程頌！不是說好月底才來嗎？就差這幾天你都等不了？我還能把你閨女吃了不給你？你來也不跟我說一聲，還跟我玩先斬後奏是吧？多大歲數了？當爹的人總跟我在這言而無信，閨女跟著你能學到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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