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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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 竇峰和溫焉齊吃完早飯好一陣子,也沒見彩彩出房間,窗簾還是拉著的。

這段時間, 賀嶼深和陳萊去工作的時候都是竇峰在家帶兩個孩子, 溫焉齊安安靜靜地坐在亭子下畫畫凝神, 彩彩又是個很能自娛自樂的,這兩個孩子都不需要他費心。

早上陳萊準備好早飯才走,晚上也回來做飯, 中午賀嶼深訂了附近一家菜館每天換著花樣給送飯。

竇峰盯著彩彩的房間門看了半晌,撚須道:“丫頭這麽晚還沒起?她媽不是讓她早睡早起嗎?”

亭下專心作畫的溫焉齊一秒抽神, 扭頭也看著彩彩房間那個方向。

一分鐘後, 兩人站在彩彩西廂房門口遲疑地輕輕敲了敲門。

此時,彩彩仍處在半夢半醒中。半夜起床上了個廁所再睡下後就不太舒坦了。估摸著是睡半小時被驚醒一次。

她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得知應該不早了, 正在自我掙紮,不可以再睡下去。可是後半夜斷斷續續做的夢又是有關遙遠的記憶。

隱約聽見了敲門聲,她現在還四肢無力沒辦法下床去開門或是應一聲。不過很快,房門被推開, 一只幹燥粗糙的大手貼了貼她的額頭。

“倒不熱,還好沒發燒,是不是夢魘了?焉齊,去倒杯水。”

彩彩半瞇著眼睛,看見溫焉齊把水杯給竇爺爺,然後久違地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情緒, 直到顫抖的小手照葫蘆畫瓢地也貼在她額上時, 她也緩得差不多了, 哧地一聲笑了出來。

溫焉齊像是被驚嚇到的小兔子, 立刻縮回手, 右手抓著自己左手,圓圓的臉上倏地紅了一片,眼神略略驚恐地望著彩彩。

被驚了一瞬的竇峰也回過神來,輕輕點了下彩彩的小鼻尖,“你故意嚇我們的?”

彩彩撐著慢慢坐起身,搖搖頭 ,臉上開朗地笑著,聲音糯糯的,“做噩夢了。”

好像也不算噩夢。

竇峰見她臉色紅潤,溫焉齊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樣苦哈哈一張臉,他心情不錯,背手起身往外走,故作瀟灑道:“起來洗漱,我去給你熱一下早餐,吃完早餐跟我下兩盤。”

彩彩:……

她慢吞吞地下床、刷牙、洗臉、換衣服,慢悠悠走到廚房、吃面包夾腸和煎蛋、喝溫熱的牛奶……

竇峰在一邊裝作不在意地瞄著她,彩彩已經完全不能忽視,索性先下嘴為強:“我想去找媽媽。”

竇峰知道陳萊他們今天在法院,勸說了幾句也沒用,就帶著兩個孩子打車去了。

此時,法院門口。

賀玉清身上戴著一套祖母綠首飾,表情肅穆,在身邊年輕女人的攙扶下每一步都很穩健,若有似無地掃了陳萊一眼,然後盯著賀嶼深直至他面前一步的位置。

就連面對賀嶼深也是一副目空一切的姿態,“回家。”

賀玉清清楚她這個兒子對她心有怨懟,對她的決定和言行都十分不滿,可過去二十幾年,賀嶼深對她還是很尊敬的,即使不想不願也會順著她。

這次賀玉清確實沒有想到,面前的賀嶼深竟然毫不掩飾地嗤笑一聲,她小手臂上扶著的那雙嬌嫩的手都不自覺發緊捏得她微微疼了一下。

賀玉清現在沒心思管別的,眼神宛如閃著寒光的劍刺向賀嶼深,卻不說話。

賀嶼深嘴角弧度越來越大,表情越來越明目張膽,像極了十幾歲孩子的叛逆期。“媽,家事回家說,現在我要跟朱芯悅這個外人說說公事,朱芯悅教唆別人來我公司鬧事,致使我公司損失慘重,正好人都在,就談談賠償的事吧。”

“算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創業,您不會幫外人吧?”

是徹底當著眾人的面把賀玉清架起來了,賀嶼深略過臉色十分難看的賀玉清看朱芯悅,驟然斂笑道:“朱小姐,走吧。”

那個眼神氣場,外人看見根本不會懷疑賀嶼深和賀玉清之間的母子關系,太像了,賀嶼深身高一八五,看上去壓迫感有過之而無不及。

朱芯悅心一緊,錢不重要,可真的賠償了那不就承認是她的錯,是她教唆的?她可是朱家大小姐,一直跟在賀嶼深屁股後面,她父母已經多次批評她的行為不矜持,讓她收斂一些。

朱芯悅睫毛微顫看賀玉清,希望伯母這時候能幫她一把,可她知道往常簡單一句話就可以的事情現在成了妄想。

賀玉清咬緊的後槽牙和難以置信地眼神都表示著,她現在沒工夫管別人的事情。

朱芯悅只得跟著賀嶼深的律師走,還沒走出幾步,可能是賀玉清終於緩過神來,怒道:“賀嶼深,你要幹什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你這不是在讓外人看笑話嗎?”

賀玉清口中的外人在此期間已經走遠了幾步視線望向別處,突然被提及到條件反射地扭頭看過來。

陳萊明確地看到了賀玉清停留在她身上的視線最長,難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這是和那位朱小姐一樣誤會了她和賀嶼深之間的關系。

陳萊被賀玉清不加掩飾的警告眼神激起了叛逆心理,朝賀嶼深靠近,大家現在都在樓梯平臺上,臺階很多看著都眼暈,賀嶼深下意識擡胳膊擋了下陳萊。

陳萊順勢一把摟住他的胳膊,視線也緊貼在賀嶼深身上,嘴角勾笑,眼尾也張揚地向上,“阿姨說得對,這件事還是讓律師去跟朱小姐談吧,你和朱小姐是朋友,親自去談這件事傷了你們之間的友情,也讓外人看了笑話,我們先去吃飯吧,阿深。”

任誰看,都是被寵慣了被捧在手心上的嬌氣女友。北賽教育的幾個人不禁審視地看他們,滿臉疑惑,什麽時候的事情,他們竟然以前沒發現?

馬開心笑得眼角魚尾紋加深,聲音不大不小跟那幾個人說:“我就知道他們兩個有情況,每天一起上下班,住在一起,昨天我和嶼深給大家買早飯,他還知道陳萊對牛奶過敏呢。咱們和她大學四年也不知道她對牛奶過敏這回事啊,你知道嗎?”

大學時錢蕊跟陳萊算是幾人中最好的,她蹙眉搖頭,“我……不知道。”

大家聽錢蕊都不知道,顯然陳萊和賀嶼深之間的關系更近,只這幾秒鐘過去,再看那兩人就能琢磨出不一樣的感覺來。

他們站的不遠,陳萊賀嶼深聽見了,賀玉清自然也是聽見了,頓時指尖紮進手心,氣得耳朵上的翡翠耳墜都微微搖晃起來。

陳萊只想自己說幾句話堵一下對她莫名惡意的人,這下子事態怎麽還擴大了?

陳萊正想要隨便說點什麽,把這事略過去,聽見側耳上方嗓音低沈的一句:“還以為我掩飾的很好,希望沒有給你造成困擾。”

陳萊擡頭撞上一雙含笑的眼眸,心口被猝不及防地抓了一把,淺淺的鼻息落在她額上,讓她呼吸微亂。

被忽視的朱芯悅看見賀嶼深看陳萊的眼神胸口大幅度起伏,要不是賀玉清在她根本忍不下去。

而被無視的賀玉清忍無可忍,眼神鋒利立在賀嶼深跟前,聲音不自覺拔高道:“賀嶼深!你是故意跟我作對嗎?你的叛逆期是不是也來得太晚了!我生你養你還做不得你的主了?”

賀嶼深視線從陳萊身上挪開,淡淡瞥了一眼,置若罔聞。

那眼神讓賀玉清有一瞬覺得心裏某一處空了,熟悉又陌生。

賀嶼深這次選擇無視她,攬著陳萊要往臺階下走,周身氣場也柔和了些,“好,聽你的,讓律師去談,我們回家接彩彩他們去吃飯。”

陳萊一臉茫然被輕輕推著走,經過賀玉清面前,被猝不及防喊了一耳朵:“我能培養你,也能毀了你!”

賀玉清還守著她的身份體面,壓著聲嗓音低啞沒有把他心底的撕心裂肺表現出來。仍是把陳萊嚇得一顫。

陳萊感到肩上的大手更緊了。身旁人好像提了一口氣,“您……”

“小清,你要毀了誰啊?”

一道渾厚又飄渺得宛如從遙遠的山頂傳來的聲音打斷了這裏殺氣騰騰的氣氛。

彩彩費勁巴力地一階一階邁著步子,這裏臺階好長她頭暈,一面小心著腳底一面急著叫“媽媽,我來啦”。

賀玉清被那道許久沒聽到的聲音打亂了思緒,錯過了賀嶼深臉上出現的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賀嶼深大步走下來抱起彩彩往陳萊身邊走。

竇峰和賀玉清四目相對,淺淺勾起的嘴角被他濃密的胡須擋了個嚴實,“小清,許久不見,你還如當年那樣脾氣硬,剛才那副模樣我還以為你爸回來了呢!”

在場其他人對這句話都沒什麽反應,除了賀玉清。

她身子一僵,額上冒出冷汗。

她父親生前脾氣怪、狂躁,好友極少,其中一位就是面前的竇峰。

竇峰的話讓她想起曾經父親對她嚴厲苛責的場景,她執意要生下賀嶼深時,跟父親大吵一架,當時她說什麽來著?

哦對了,她說————

“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絕對不要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竇峰剛才說,她剛才的樣子和她父親很像嗎?

賀玉清現年五十餘歲,很快就可以看上去鎮定自若地問候:“竇叔。”

在竇峰面前,全是小輩兒。

竇峰對故友的女兒還是很慈祥的,知道她定是隨了她父親的脾氣,笑道:“小清啊,法院門口,人來人往的,有事回家關上門處理,你父親以前這樣對你,你當時什麽感受都忘幹凈了?別步他的後塵。”

他是勸告,在賀玉清聽來卻滿滿是警告的意味。

賀玉清側目看見賀嶼深抱著陳萊的女兒像是親生孩子一樣,他們三人像一家三口,她恨不得扯著賀嶼深現在就讓他跟朱芯悅去領結婚證。

可是,竇峰說得不無道理。

賀玉清暗暗嘆口氣,向竇峰微微頷首,“竇叔,我先回去了,您有空到家裏坐坐。”

賀玉清上了車賀嶼深也收回視線,跟律師交代兩句,就抱著彩彩和陳萊等人一起走。

朱芯悅瞥了眼面前做了個“請”的姿勢的王律師,看著被一群人遮擋住的賀嶼深背影的方向暗自咬牙。還以為賀玉清能管住賀嶼深,誰能想到一向囂張的賀玉清今天竟然啞火了。

朱芯悅跟著王律師到調解室,她也電話叫來了自家的律師,身邊兩位律師你一言我一語互不退讓,朱芯悅一點都不關心。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剛剛賀嶼深陳萊他們一家三口的畫面。

難道是因為那個小女孩?嶼深哥哥喜歡女兒,所以才和陳萊那個女人走得近,要說他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了,她才不信。兩人之間的感覺別扭得很。

再說,她比陳萊年輕漂亮,論個人來講,沒道理越過她看上了陳萊那樣的離婚女人。

一定是因為嶼深哥哥喜歡女兒,覺得她女兒可愛。

另一邊,賀嶼深帶一行人回家。路上電話叫人送燒烤需要的食材和器具,就在四合院裏聚個餐。

陳萊把彩彩接到懷裏,握著彩彩的手腕往下壓,“別吃手,聚精會神的,想什麽呢?”

彩彩剛才看見那個奶奶了,就是夢裏對媽媽不好的奶奶,如果媽媽和賀叔叔在一起就會因為那個奶奶受委屈。

可是賀叔叔對媽媽很好啊,她希望這次,賀叔叔可以更好地保護媽媽。

賀嶼深打完電話發現彩彩看他的眼神滿是希冀,輕輕捏她的小臉兒,“怎麽了?想吃什麽?”

隨後心虛地瞄了眼陳萊,靠近彩彩,噓聲說:“買了可樂和豆奶,別讓你媽聽見。”

彩彩就坐在陳萊腿上,怎麽可能聽不見。陳萊翻了個大白眼,將懷裏的彩彩抱起來整理了下坐姿,她挪了下腳的位置,放下的時候,“一不小心”落在了賀嶼深的皮鞋上。

賀嶼深下半身一動不動,對彩彩瞇了瞇眼睛,笑不出來。

彩彩長長嘆口氣,搖搖頭,賀叔叔這個樣子能不能保護好媽媽啊?要不然,趁著她在北城,再給媽媽找個好後爸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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