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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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常晴做好了面對一些突發情況的心裏準備, 聽到是常父親手寫的贈與證明，並要將這套房子也給他還是心下一驚。
不知情的三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常父。
常父手撐著桌沿站起來，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但是他不能, 如果真如常晴所說, 常和郭梅夫妻倆是故意傷害常晴，導致她流產身子也留下病根，那這二十年他對常和因虧欠所給予的一切, 都是刺在他一家人身上的刀子。
他看到了女兒和妻子失望的眼神。他強撐身體顫顫巍巍走到常和身邊，聲音低沈又有種極為古老的聲色, “常晴早產, 是你做的？”
常和目光頓了下，手絹團起來放在桌上, 和常父對視，徐徐道：“爸，我們是一家人。”
常父把他當親生兒子二十年，常和的眼神裏蘊含著什麽情感他一眼看透, 也是這一瞬，常父心臟像是被徒手挖空了一樣疼，他捂著心口轉身走回主位，坐下，大家都等他說話。
“我撤銷贈與。”
一字一頓，表情肅然, 語氣堅定。
常母和常晴暗暗松了一口氣。
常和的表情短短時間內千變萬化, 最後逐漸猙獰起來, 眼仁冒著紅血絲, 身上總是得體整齊的西裝被他扭曲的身體帶出褶皺。
“你說什麽？你怎麽能這樣對我？你不可以撤銷, 這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爸的，你欠我們一家的！”
“你說撤銷就撤銷？這上面白紙黑字你自己寫得清清楚楚，你當時握著我的手跟我說你對我爸對我有愧疚，會把我當親生兒子。你現在就因為常晴胡亂猜測的沒有證據的事，要這樣對我嗎？”
常父輕輕說道：“常和，這二十年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對我好？董宜香和常晴這些年從來沒把我當做一家人過，你不也是裝聾作啞？每年我爸的忌日，董宜香都會帶著常晴出去，從來也沒去看過我爸，不就是故意躲著嗎？他們看不起我爸，也看不起我！”
“常晴懷孕的時候，你們商量著等孩子出生，就會把房子過戶到孩子的名下。我的兩個孩子都這麽大了，你們什麽時候說過給他們什麽好東西？”
“呵，我也不想跟你們裝了，二叔二嬸確實作為親戚照顧了我這麽多年，我也叫了你們這麽多年的爸媽，當年我爸也是因為……這些都過去了，既然你已經寫了這份房產贈與合同，上面我們兩個都已經簽了名字，那現在就生效，我給你們點時間收拾行李，盡快搬走，省得大家心裏頭膈應彼此。”
“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常和說到後面理智回籠，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轉身要上樓，被叫住。
常和的每一個字都在敲擊常父的腦袋還有心臟，剛才他還有點不想相信常和是這樣的人，現在他徹底清醒了，以前的二十年是他被親情愧疚迷了心竅，可此時此刻，他必須穩住守護好他真正的家人。
常父嘴唇發白，但面色還不錯，看上去不像是要病發的樣子，叫了常和一聲。常和停下轉頭看他。
“我要說三件事。”
“第一，說要給常晴的孩子房產過戶這件事，只是阿香知道常晴懷孕太過激動，沒有真的要去實施計劃，”常父盯著常和，“你沒有給我們這個機會。”
“第二，是我對你有愧疚，對你的父親有愧疚，那都是因為我和你父親也曾經是關系親密的親兄弟，自從你爺爺去世遺囑上我分到了八成他兩成後，你父親就再也沒有把我當成親兄弟過，說得難聽些，你們家那個情況，你父親那個結果，都是他自作自受。”
“無論怎麽說，那也是我跟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糾葛，我對你好是我自願的，這跟我的妻子我的女兒無關，他們不是必須要對你好的。”
“第三，我撤銷贈與。”
前兩條常和只是抓著樓梯扶手的五指縮緊，聽到第三條的內容，他整個人再次怒氣沖沖走到餐廳，胸前大幅度的起伏看上去比常父還要脆弱。
“你簽了字這個合同已經生效了！”
常父沒被他的情緒影響，眨眼的頻率和呼吸依然勻速。接下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常和的臉更白上一分。
“根據合同法規定，在贈與財產的權力轉移之前，贈與人可撤銷贈與。”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差錯，我們簽訂贈與合同後，並沒有到公證部門進行公證，對嗎？”
話音落下後，整棟房子陷入長久的沈寂，郭梅靠在樓梯口的墻面上，震驚地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她不知道常父說的是真的還是在糊弄她和常和，但看常和的臉色，她慌了。
常和當下心裏的懊悔百轉千回，他不應該今天在常晴的激怒下把一切都掰開挑明，他太自信了，自信常父對他的愧疚，所以他從沒有去研究關於合同法，關於他們簽訂的合同是否可以生效是否具有法律效益，是否存在他說的那種情況。
他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穩了穩情緒後，常和與對面這位他叫了十幾年爸的人對視，氣勢不落下風，“我會去法院告你。”
常父眼神漠然，常父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這個眼神和董宜香常晴一樣，他們自始至終就是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的親生父親。
他爺爺也是一樣，所以才會對待自己的孩子依然那樣不公正，才讓他的父親走上那樣一條不歸路。
他有什麽可怕的呢，他只是在拿回屬於他和他父親的東西。本就應該是他們的。
常和轉身向樓梯口走了兩步，腳尖再轉，往屋外走去。
常晴三人看了看一臉訝異的郭梅，郭梅猶豫了下，還是上了樓，跟常賢待在一個房間。“爸爸會處理好一切的。”
也不知道起訴要多久的時間，常晴每天還要去拍戲，一整天常父常母和那一家三口待在同一屋檐下，她不放心。
“爸，媽，我給你們租個房子，你們先在外面住一段時間吧，每天看著他們心情也不好。”
常母看了看臉色逐漸舒緩的常父，知道就算鬧成這個樣子，常父也不會允許他們使用強制手段把常和一家趕出去的。知道常和對常晴做的事情，她都想去撕了常和，可常父依然心平氣和，她很懷疑，常和跟他道歉的話，他甚至可能原諒他。
常父點點頭，同意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常母邊收拾東西邊說道：“快過年了還得折騰。”
常父吃了藥坐在他們房間的小陽臺，看常母沒兩下就收拾了一大包，皺眉：“你收拾幾件衣服就好了，又不是不回來。”
“還能回來嗎？你都要把房子給人家了，也不管我們母女倆有沒有住的地方，他竟然能對常晴和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你還對他抱有什麽期望？”
“沒有期望了，”常父看著陽臺上，因為他和常母許久沒回來住而沒人打理的已經枯萎的花，輕籲口氣，“對他沒有期望了。”
他對家人對親情向來最重視，當年也對他父親分財產的方式不理解，覺得父親是在割裂他們之間的兄弟情。後來也想過將部分財產贈與大哥，可大哥當時的做法太不能容忍，竟然視人命如草芥，心那樣狠的想要陷害他。
也氣過。但常和是無辜的，他也不想大哥唯一的孩子從此過上無父無母的生活，不想他從小被人指指點點說他爸死有餘辜，所以把常和帶回家，當親生兒子照顧。
他對常和跟常晴之間的教育是一樣的，甚至常母說他對常和更上心，是因為他不想讓常和像他父親一樣。
可是，他最終還是沒能改變什麽。
只是給他的女兒和妻子帶來了災難。
程頌比較有租房子的經驗，常晴第一時間給程頌打電話，之前蔣維看房子的時候還有沒有合適的，或者介紹一下房屋中介。
程頌沒有問常晴一家為什麽要搬出來，想來也是和常和有了矛盾，只說他們附近就有一家，讓常晴開車先去他們家。
收拾好東西才晚上9點多。
常晴先把行李都放在車上，再和常母攙扶著常父走出來，還沒上車，常父讓常晴把手機借給他。
常父倒是第一次用這手機，但是和電話沒什麽不同，撥出一串號碼，那邊很快接通，“小秦啊，我是常證，嗯，我有個事麻煩你一下，常和一家三口現在住在我家，你明天能不能抽空找幾個年輕人把他們給我趕出去。我要和他們打官司。”
“是，鬧了些矛盾。”
“好，麻煩了啊，小秦，這事過去了來家裏吃飯。”
掛了電話，三人上車，常晴挺懵的，不知道打給了誰，但聽見常父說把常和一家——趕出去？
她從倒車鏡看常父，常父表情輕松。常母問他：“小秦是……秦局長？”
常父閉著眼睛小憩，“嗯，他也快退休了。”
常晴：“秦局長？”她是真的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常母知道是誰了，聽見剛才常父讓小秦辦的事現在心裏也痛快不少，跟常晴解釋。
“小秦，就是你秦叔叔啊，比我和你爸小十歲吧，你小時候還跟他兒子一塊玩呢，他兒子叫秦升，他爸叫他小秦子，你聽成了小棋子，一直管人家叫小棋子。”
常晴有個模糊的印象，她像彩彩現在這麽大的時候，有個總是掛著鼻涕的男生跟她屁股後，她就嘲笑喊他“小棋子你爸喊你回家吃飯！”
一起玩過幾年，後來上學沒在一個學校就不怎麽接觸了，可是她怎麽覺得秦升這個名字格外耳熟呢。
“秦升？咱們社區開肉聯廠那個秦升？有個雙胞胎兒子？”
秦升在他們社區那是鼎鼎有名的大企業家，常母還是有點驚訝常晴能知道，常晴那可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性格，“對呀，秦升比你大好幾歲呢，小時候長得矮，看著跟你同歲似的。”
“他爸現在是警/察局長，他爸年輕的時候任務中受傷，還有他那幾個兄弟，我們給他們做過幾次手術，我和你爸好多錦旗都是他們送的，什麽妙手回春救死扶傷啊。”
知道了秦局長的身份，常晴還是很訝異，常父竟然會讓人把常和一家趕出去。
常父似是察覺到了常晴總是從倒車鏡瞟他，沒睜眼，緩緩說道：“他們害我女兒，別指望我對他還能有什麽情誼。”
他們一家三口從來不說愛，甚至常母常父總是吵架，連常父生病這段時間常母也沒一味的慣他脾氣，該吵還是吵。但每天不說苦不喊累地照顧的人還是常母。
知道常晴受了欺負，常母恨不得去扒了那人的皮。常父表面淡定沒說什麽，卻也放下了堅持了幾十年的執念。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常晴覺得，好像可以走出來了。
開車到了程頌家門口，時間不早了，常晴讓常父常母在車上等著，她去找程頌出來。
誰知，她剛推開車門，從房子裏走出來幾個人。
彩彩第一個奔過來，甜甜地喊：“爺爺、奶奶、晴姨！”
常父和常母第一次來程頌家，從車窗往院子裏看，綠油油一片，比他們平時遛彎的公園還好看。
兩人指著門口的花討論是什麽花，聽見彩彩的聲音，常父忽然一扭頭，動作太快，眼前暈了一下。
常母攙著他，“急什麽啊你，慢點，剛出來又想進醫院了。”
程頌帶著彩彩去醫院看過常父幾次，這是有一個月沒見了，因為彩彩去冬令營，聽常晴說眉毛上又縫了針。
常晴先抱了彩彩，“這麽晚還沒睡覺？”
程頌走到車旁邊，開車門讓常父常母下車，“慢點啊，行李在後備箱？常晴把後備箱開一下。”
常晴抱著彩彩過來，沒開，“不是說這附近有家租房子的嗎？太晚了沒辦法的話，我們今晚去旅館住一晚。”
程頌拍拍後備箱，“這麽大房子，住不下你們三口人？快打開，陸津、二姐，把叔嬸扶進去。”
常晴這才知道，哪有什麽附近可以租房子的，更沒有這麽晚房東還在租房子等租戶過來的。
鑰匙被程頌拿走，開了後備箱，程頌和蔣維把行李拿了進去，程頌又出來把車從後門停進院子裏。
常晴怔怔地抱著彩彩站在院子裏看，程頌還笑說：“還好這院子門夠大。”
常晴回家也沒把車開進家裏去，她家的院門不夠大，都是停在胡同中間有處寬闊的位置。
車停好關好門，程頌和常晴彩彩進屋，常父常母招手讓常晴趕緊把彩彩抱過來。
看見彩彩眉骨的疤痕心疼得眼睛都紅了，“這得多疼啊？”
董奶奶輕輕摸著她的眉毛很癢，彩彩抓著董奶奶的手遠離她的臉，“現在不疼了，我和沈寒這裏都有一道，超酷的。”
常父常母也不知道這麽大年紀了為什麽要在一天之內經歷這麽多令他們震驚的事情，看向常晴。
常晴無奈微微挑眉，“沈寒是紋身，紋到了眉毛上面。”
老一輩人看到過路邊的混混身上有紋身，還故意露著讓別人看，那都是不學好的人才做的事，雖然沈寒也不怎麽愛學習。
“他才多大年紀，還紋身？怎麽還紋到眉毛上了，那玩意能往臉上弄？你怎麽也不管著點？”
常母也知道常晴管不了，想到一個初中生在臉上弄紋身就是接受不了。
彩彩真誠地和董奶奶相覷，“奶奶，什麽是紋身？”
“反正就是不好的東西，彩彩是乖孩子，不可以紋身知道麽？”
彩彩很認真的思考，沒有回應奶奶，因為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乖孩子。
常爺爺和董奶奶這時候才看見一旁站著的常楠楠，看見她就想起現在還霸占著他們家的常和郭梅。
常楠楠聲若蚊蠅，“爺爺奶奶。”
老兩口點了下頭，原本就不是很親近，這會兒中間隔閡更大，常晴拉了下常楠楠的手腕，“楠楠和彩彩上樓睡覺去吧，很晚了。”
兩個孩子上樓，一樓還剩一間房從沒住過人的，常父常母就住在這間。
程頌把行李送進去，“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彩彩前兩天還說想跟爺爺奶奶一起過年呢，到時候咱一大家子才熱鬧。”
10點多，都回房間睡覺了，常晴跟程頌在客廳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得程頌心裏邊五味雜陳，心裏正想著自己的房子竟然他們搬出來了，讓常和他們一家住在裏邊，然後聽到常晴說常父已經報了警，讓人明天把人趕出去，沒把房產贈與合同搞清楚這家誰都別住。
程頌也痛快了不少。
“老兩口腦子還是清楚的，以後他們兩個在這住著，你就去安心工作，這邊有什麽事，我和二姐陸津都離家近，能趕回來，你也能省點心。”
下午晚上那會兒天還冷得牙打顫，現在倒是好些了，她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裏，擡頭看月亮，看得入神，身邊沒有聲音，以為程頌已經回去睡覺了。
轉了個身，看見程頌靠在窗臺左手有一點猩紅，借著月光能看見他直視過來的漆黑發亮的眼睛。
第二天，常晴是下午的戲份，剛吃完午飯，手機響了，是秦局長。
常晴問好後把手機給常父。
常父心情舒暢地掛了電話， “常和他們三個已經出來了，他們看著常和他們收拾的東西，小秦說他們態度挺好的，但是常和態度不好，不過小秦讓他走都是正規理由，受戶主之托將強占他人房屋的人趕出去。”
“常晴，你早產那事有證據是他們做的嗎？”
常晴收好手機，讓彩彩去和楠楠玩，“正在找當年那個婦產科醫生。”
“叫什麽？”
“翟磊。”
四五年前，常父常母也已經退休了，他們生常晴的時候年紀就不小了，常晴早產那天去的是新城婦產醫院，不是常父常母工作的新城第一醫院，所以他們不太□□產醫院的人。
這個翟磊他們有印象，四十來歲，戴個眼鏡，頭發稀疏，那時就說他在婦產科從醫二十年，說他是婦產科新城第一，新城婦產醫院請他任職費了老鼻子勁了，跟其他醫院搶了好久。
所以，當時翟磊說是常晴身體原因，沒有人懷疑，新城第一你都不信還信誰呢。可常晴說是常和夫妻害她早產，那翟磊說的原因就是不對的。
“他不從醫了？”
常晴搖搖頭，拿上包要走，“我早產後半年時間，他就不幹了，從此銷聲匿跡。”
常父常母表情都不太好，新城這麽大，去哪裏找？還有可能已經不在新城甚至已經出國了。
簡直是大海撈針，找不到翟磊，當年的事情豈不是只能沈入海底？沒有證據常和郭梅不會承認的。
常晴跟彩彩和楠楠說再見，“我去上班了。”
彩彩噔噔跑過來，“晚上幾點回來？”
常晴認真思索，“可能九點吧。”
“太晚了，早一點回來吧，二姑說今天做桂花糕。”
常晴捏捏彩彩的小鼻子，“那彩彩給晴姨留一個。”
彩彩很為難地皺著鼻子，“好吧，那我就偷偷給你留一個，你回來偷偷地吃，不要讓爸爸、四叔、六叔發現哦。”
常晴噗嗤笑，“好，我偷偷地吃。”
常晴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發，想到常楠楠的問題怎麽處理還沒有頭緒，讓她跟常和郭梅走，那就是害了她。
常晴去後院開車，後院的大門，程頌走的時候給打開了，還跟她說不用管，他們回來再關上就行，門是木頭柵欄的，又高又大，要提起來一點才能關上，常晴力氣不夠。
她上車，啟動車子，隨著轟鳴聲響起的還有她包包裏的手機。
接起，是程頌。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只一個呼吸她就聽出是程頌了。
程頌像是極力壓著某種情緒，“找到他了。”
掛了電話，常晴將頭抵在方向盤上緩了半晌，還有很多事情要她去做去處理，可明明真相就在眼前了，她卻有些想要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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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情的三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常父。
常父手撐著桌沿站起來，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但是他不能, 如果真如常晴所說, 常和郭梅夫妻倆是故意傷害常晴，導致她流產身子也留下病根，那這二十年他對常和因虧欠所給予的一切, 都是刺在他一家人身上的刀子。
他看到了女兒和妻子失望的眼神。他強撐身體顫顫巍巍走到常和身邊，聲音低沈又有種極為古老的聲色, “常晴早產, 是你做的？”
常和目光頓了下，手絹團起來放在桌上, 和常父對視，徐徐道：“爸，我們是一家人。”
常父把他當親生兒子二十年，常和的眼神裏蘊含著什麽情感他一眼看透, 也是這一瞬，常父心臟像是被徒手挖空了一樣疼，他捂著心口轉身走回主位，坐下，大家都等他說話。
“我撤銷贈與。”
一字一頓，表情肅然, 語氣堅定。
常母和常晴暗暗松了一口氣。
常和的表情短短時間內千變萬化, 最後逐漸猙獰起來, 眼仁冒著紅血絲, 身上總是得體整齊的西裝被他扭曲的身體帶出褶皺。
“你說什麽？你怎麽能這樣對我？你不可以撤銷, 這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爸的，你欠我們一家的！”
“你說撤銷就撤銷？這上面白紙黑字你自己寫得清清楚楚，你當時握著我的手跟我說你對我爸對我有愧疚，會把我當親生兒子。你現在就因為常晴胡亂猜測的沒有證據的事，要這樣對我嗎？”
常父輕輕說道：“常和，這二十年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對我好？董宜香和常晴這些年從來沒把我當做一家人過，你不也是裝聾作啞？每年我爸的忌日，董宜香都會帶著常晴出去，從來也沒去看過我爸，不就是故意躲著嗎？他們看不起我爸，也看不起我！”
“常晴懷孕的時候，你們商量著等孩子出生，就會把房子過戶到孩子的名下。我的兩個孩子都這麽大了，你們什麽時候說過給他們什麽好東西？”
“呵，我也不想跟你們裝了，二叔二嬸確實作為親戚照顧了我這麽多年，我也叫了你們這麽多年的爸媽，當年我爸也是因為……這些都過去了，既然你已經寫了這份房產贈與合同，上面我們兩個都已經簽了名字，那現在就生效，我給你們點時間收拾行李，盡快搬走，省得大家心裏頭膈應彼此。”
“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常和說到後面理智回籠，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轉身要上樓，被叫住。
常和的每一個字都在敲擊常父的腦袋還有心臟，剛才他還有點不想相信常和是這樣的人，現在他徹底清醒了，以前的二十年是他被親情愧疚迷了心竅，可此時此刻，他必須穩住守護好他真正的家人。
常父嘴唇發白，但面色還不錯，看上去不像是要病發的樣子，叫了常和一聲。常和停下轉頭看他。
“我要說三件事。”
“第一，說要給常晴的孩子房產過戶這件事，只是阿香知道常晴懷孕太過激動，沒有真的要去實施計劃，”常父盯著常和，“你沒有給我們這個機會。”
“第二，是我對你有愧疚，對你的父親有愧疚，那都是因為我和你父親也曾經是關系親密的親兄弟，自從你爺爺去世遺囑上我分到了八成他兩成後，你父親就再也沒有把我當成親兄弟過，說得難聽些，你們家那個情況，你父親那個結果，都是他自作自受。”
“無論怎麽說，那也是我跟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糾葛，我對你好是我自願的，這跟我的妻子我的女兒無關，他們不是必須要對你好的。”
“第三，我撤銷贈與。”
前兩條常和只是抓著樓梯扶手的五指縮緊，聽到第三條的內容，他整個人再次怒氣沖沖走到餐廳，胸前大幅度的起伏看上去比常父還要脆弱。
“你簽了字這個合同已經生效了！”
常父沒被他的情緒影響，眨眼的頻率和呼吸依然勻速。接下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常和的臉更白上一分。
“根據合同法規定，在贈與財產的權力轉移之前，贈與人可撤銷贈與。”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差錯，我們簽訂贈與合同後，並沒有到公證部門進行公證，對嗎？”
話音落下後，整棟房子陷入長久的沈寂，郭梅靠在樓梯口的墻面上，震驚地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她不知道常父說的是真的還是在糊弄她和常和，但看常和的臉色，她慌了。
常和當下心裏的懊悔百轉千回，他不應該今天在常晴的激怒下把一切都掰開挑明，他太自信了，自信常父對他的愧疚，所以他從沒有去研究關於合同法，關於他們簽訂的合同是否可以生效是否具有法律效益，是否存在他說的那種情況。
他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穩了穩情緒後，常和與對面這位他叫了十幾年爸的人對視，氣勢不落下風，“我會去法院告你。”
常父眼神漠然，常父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這個眼神和董宜香常晴一樣，他們自始至終就是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的親生父親。
他爺爺也是一樣，所以才會對待自己的孩子依然那樣不公正，才讓他的父親走上那樣一條不歸路。
他有什麽可怕的呢，他只是在拿回屬於他和他父親的東西。本就應該是他們的。
常和轉身向樓梯口走了兩步，腳尖再轉，往屋外走去。
常晴三人看了看一臉訝異的郭梅，郭梅猶豫了下，還是上了樓，跟常賢待在一個房間。“爸爸會處理好一切的。”
也不知道起訴要多久的時間，常晴每天還要去拍戲，一整天常父常母和那一家三口待在同一屋檐下，她不放心。
“爸，媽，我給你們租個房子，你們先在外面住一段時間吧，每天看著他們心情也不好。”
常母看了看臉色逐漸舒緩的常父，知道就算鬧成這個樣子，常父也不會允許他們使用強制手段把常和一家趕出去的。知道常和對常晴做的事情，她都想去撕了常和，可常父依然心平氣和，她很懷疑，常和跟他道歉的話，他甚至可能原諒他。
常父點點頭，同意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常母邊收拾東西邊說道：“快過年了還得折騰。”
常父吃了藥坐在他們房間的小陽臺，看常母沒兩下就收拾了一大包，皺眉：“你收拾幾件衣服就好了，又不是不回來。”
“還能回來嗎？你都要把房子給人家了，也不管我們母女倆有沒有住的地方，他竟然能對常晴和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你還對他抱有什麽期望？”
“沒有期望了，”常父看著陽臺上，因為他和常母許久沒回來住而沒人打理的已經枯萎的花，輕籲口氣，“對他沒有期望了。”
他對家人對親情向來最重視，當年也對他父親分財產的方式不理解，覺得父親是在割裂他們之間的兄弟情。後來也想過將部分財產贈與大哥，可大哥當時的做法太不能容忍，竟然視人命如草芥，心那樣狠的想要陷害他。
也氣過。但常和是無辜的，他也不想大哥唯一的孩子從此過上無父無母的生活，不想他從小被人指指點點說他爸死有餘辜，所以把常和帶回家，當親生兒子照顧。
他對常和跟常晴之間的教育是一樣的，甚至常母說他對常和更上心，是因為他不想讓常和像他父親一樣。
可是，他最終還是沒能改變什麽。
只是給他的女兒和妻子帶來了災難。
程頌比較有租房子的經驗，常晴第一時間給程頌打電話，之前蔣維看房子的時候還有沒有合適的，或者介紹一下房屋中介。
程頌沒有問常晴一家為什麽要搬出來，想來也是和常和有了矛盾，只說他們附近就有一家，讓常晴開車先去他們家。
收拾好東西才晚上9點多。
常晴先把行李都放在車上，再和常母攙扶著常父走出來，還沒上車，常父讓常晴把手機借給他。
常父倒是第一次用這手機，但是和電話沒什麽不同，撥出一串號碼，那邊很快接通，“小秦啊，我是常證，嗯，我有個事麻煩你一下，常和一家三口現在住在我家，你明天能不能抽空找幾個年輕人把他們給我趕出去。我要和他們打官司。”
“是，鬧了些矛盾。”
“好，麻煩了啊，小秦，這事過去了來家裏吃飯。”
掛了電話，三人上車，常晴挺懵的，不知道打給了誰，但聽見常父說把常和一家——趕出去？
她從倒車鏡看常父，常父表情輕松。常母問他：“小秦是……秦局長？”
常父閉著眼睛小憩，“嗯，他也快退休了。”
常晴：“秦局長？”她是真的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常母知道是誰了，聽見剛才常父讓小秦辦的事現在心裏也痛快不少，跟常晴解釋。
“小秦，就是你秦叔叔啊，比我和你爸小十歲吧，你小時候還跟他兒子一塊玩呢，他兒子叫秦升，他爸叫他小秦子，你聽成了小棋子，一直管人家叫小棋子。”
常晴有個模糊的印象，她像彩彩現在這麽大的時候，有個總是掛著鼻涕的男生跟她屁股後，她就嘲笑喊他“小棋子你爸喊你回家吃飯！”
一起玩過幾年，後來上學沒在一個學校就不怎麽接觸了，可是她怎麽覺得秦升這個名字格外耳熟呢。
“秦升？咱們社區開肉聯廠那個秦升？有個雙胞胎兒子？”
秦升在他們社區那是鼎鼎有名的大企業家，常母還是有點驚訝常晴能知道，常晴那可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性格，“對呀，秦升比你大好幾歲呢，小時候長得矮，看著跟你同歲似的。”
“他爸現在是警/察局長，他爸年輕的時候任務中受傷，還有他那幾個兄弟，我們給他們做過幾次手術，我和你爸好多錦旗都是他們送的，什麽妙手回春救死扶傷啊。”
知道了秦局長的身份，常晴還是很訝異，常父竟然會讓人把常和一家趕出去。
常父似是察覺到了常晴總是從倒車鏡瞟他，沒睜眼，緩緩說道：“他們害我女兒，別指望我對他還能有什麽情誼。”
他們一家三口從來不說愛，甚至常母常父總是吵架，連常父生病這段時間常母也沒一味的慣他脾氣，該吵還是吵。但每天不說苦不喊累地照顧的人還是常母。
知道常晴受了欺負，常母恨不得去扒了那人的皮。常父表面淡定沒說什麽，卻也放下了堅持了幾十年的執念。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常晴覺得，好像可以走出來了。
開車到了程頌家門口，時間不早了，常晴讓常父常母在車上等著，她去找程頌出來。
誰知，她剛推開車門，從房子裏走出來幾個人。
彩彩第一個奔過來，甜甜地喊：“爺爺、奶奶、晴姨！”
常父和常母第一次來程頌家，從車窗往院子裏看，綠油油一片，比他們平時遛彎的公園還好看。
兩人指著門口的花討論是什麽花，聽見彩彩的聲音，常父忽然一扭頭，動作太快，眼前暈了一下。
常母攙著他，“急什麽啊你，慢點，剛出來又想進醫院了。”
程頌帶著彩彩去醫院看過常父幾次，這是有一個月沒見了，因為彩彩去冬令營，聽常晴說眉毛上又縫了針。
常晴先抱了彩彩，“這麽晚還沒睡覺？”
程頌走到車旁邊，開車門讓常父常母下車，“慢點啊，行李在後備箱？常晴把後備箱開一下。”
常晴抱著彩彩過來，沒開，“不是說這附近有家租房子的嗎？太晚了沒辦法的話，我們今晚去旅館住一晚。”
程頌拍拍後備箱，“這麽大房子，住不下你們三口人？快打開，陸津、二姐，把叔嬸扶進去。”
常晴這才知道，哪有什麽附近可以租房子的，更沒有這麽晚房東還在租房子等租戶過來的。
鑰匙被程頌拿走，開了後備箱，程頌和蔣維把行李拿了進去，程頌又出來把車從後門停進院子裏。
常晴怔怔地抱著彩彩站在院子裏看，程頌還笑說：“還好這院子門夠大。”
常晴回家也沒把車開進家裏去，她家的院門不夠大，都是停在胡同中間有處寬闊的位置。
車停好關好門，程頌和常晴彩彩進屋，常父常母招手讓常晴趕緊把彩彩抱過來。
看見彩彩眉骨的疤痕心疼得眼睛都紅了，“這得多疼啊？”
董奶奶輕輕摸著她的眉毛很癢，彩彩抓著董奶奶的手遠離她的臉，“現在不疼了，我和沈寒這裏都有一道，超酷的。”
常父常母也不知道這麽大年紀了為什麽要在一天之內經歷這麽多令他們震驚的事情，看向常晴。
常晴無奈微微挑眉，“沈寒是紋身，紋到了眉毛上面。”
老一輩人看到過路邊的混混身上有紋身，還故意露著讓別人看，那都是不學好的人才做的事，雖然沈寒也不怎麽愛學習。
“他才多大年紀，還紋身？怎麽還紋到眉毛上了，那玩意能往臉上弄？你怎麽也不管著點？”
常母也知道常晴管不了，想到一個初中生在臉上弄紋身就是接受不了。
彩彩真誠地和董奶奶相覷，“奶奶，什麽是紋身？”
“反正就是不好的東西，彩彩是乖孩子，不可以紋身知道麽？”
彩彩很認真的思考，沒有回應奶奶，因為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乖孩子。
常爺爺和董奶奶這時候才看見一旁站著的常楠楠，看見她就想起現在還霸占著他們家的常和郭梅。
常楠楠聲若蚊蠅，“爺爺奶奶。”
老兩口點了下頭，原本就不是很親近，這會兒中間隔閡更大，常晴拉了下常楠楠的手腕，“楠楠和彩彩上樓睡覺去吧，很晚了。”
兩個孩子上樓，一樓還剩一間房從沒住過人的，常父常母就住在這間。
程頌把行李送進去，“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彩彩前兩天還說想跟爺爺奶奶一起過年呢，到時候咱一大家子才熱鬧。”
10點多，都回房間睡覺了，常晴跟程頌在客廳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得程頌心裏邊五味雜陳，心裏正想著自己的房子竟然他們搬出來了，讓常和他們一家住在裏邊，然後聽到常晴說常父已經報了警，讓人明天把人趕出去，沒把房產贈與合同搞清楚這家誰都別住。
程頌也痛快了不少。
“老兩口腦子還是清楚的，以後他們兩個在這住著，你就去安心工作，這邊有什麽事，我和二姐陸津都離家近，能趕回來，你也能省點心。”
下午晚上那會兒天還冷得牙打顫，現在倒是好些了，她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裏，擡頭看月亮，看得入神，身邊沒有聲音，以為程頌已經回去睡覺了。
轉了個身，看見程頌靠在窗臺左手有一點猩紅，借著月光能看見他直視過來的漆黑發亮的眼睛。
第二天，常晴是下午的戲份，剛吃完午飯，手機響了，是秦局長。
常晴問好後把手機給常父。
常父心情舒暢地掛了電話， “常和他們三個已經出來了，他們看著常和他們收拾的東西，小秦說他們態度挺好的，但是常和態度不好，不過小秦讓他走都是正規理由，受戶主之托將強占他人房屋的人趕出去。”
“常晴，你早產那事有證據是他們做的嗎？”
常晴收好手機，讓彩彩去和楠楠玩，“正在找當年那個婦產科醫生。”
“叫什麽？”
“翟磊。”
四五年前，常父常母也已經退休了，他們生常晴的時候年紀就不小了，常晴早產那天去的是新城婦產醫院，不是常父常母工作的新城第一醫院，所以他們不太□□產醫院的人。
這個翟磊他們有印象，四十來歲，戴個眼鏡，頭發稀疏，那時就說他在婦產科從醫二十年，說他是婦產科新城第一，新城婦產醫院請他任職費了老鼻子勁了，跟其他醫院搶了好久。
所以，當時翟磊說是常晴身體原因，沒有人懷疑，新城第一你都不信還信誰呢。可常晴說是常和夫妻害她早產，那翟磊說的原因就是不對的。
“他不從醫了？”
常晴搖搖頭，拿上包要走，“我早產後半年時間，他就不幹了，從此銷聲匿跡。”
常父常母表情都不太好，新城這麽大，去哪裏找？還有可能已經不在新城甚至已經出國了。
簡直是大海撈針，找不到翟磊，當年的事情豈不是只能沈入海底？沒有證據常和郭梅不會承認的。
常晴跟彩彩和楠楠說再見，“我去上班了。”
彩彩噔噔跑過來，“晚上幾點回來？”
常晴認真思索，“可能九點吧。”
“太晚了，早一點回來吧，二姑說今天做桂花糕。”
常晴捏捏彩彩的小鼻子，“那彩彩給晴姨留一個。”
彩彩很為難地皺著鼻子，“好吧，那我就偷偷給你留一個，你回來偷偷地吃，不要讓爸爸、四叔、六叔發現哦。”
常晴噗嗤笑，“好，我偷偷地吃。”
常晴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發，想到常楠楠的問題怎麽處理還沒有頭緒，讓她跟常和郭梅走，那就是害了她。
常晴去後院開車，後院的大門，程頌走的時候給打開了，還跟她說不用管，他們回來再關上就行，門是木頭柵欄的，又高又大，要提起來一點才能關上，常晴力氣不夠。
她上車，啟動車子，隨著轟鳴聲響起的還有她包包裏的手機。
接起，是程頌。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只一個呼吸她就聽出是程頌了。
程頌像是極力壓著某種情緒，“找到他了。”
掛了電話，常晴將頭抵在方向盤上緩了半晌，還有很多事情要她去做去處理，可明明真相就在眼前了，她卻有些想要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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