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教小朋友唱歌, 重要的是還不是《團結就是力量》，是《采蘑菇的小姑娘》。

李衛星看向一邊坐著的正在編花籃的張青雅老師，不免思忖：他看起來很適合唱采蘑菇的小姑娘嗎？

彩彩剛搬家時在幼兒園練習的舞蹈是讓我們蕩起雙漿, 可是元旦那幾天大風暴雨, 取消了元旦晚會, 練習了一個多月的舞蹈也就只是再上學的時候，老師用錄像機錄了下來，沒有補辦。

他們午覺醒來, 張青雅老師告訴他們要準備一個歌舞表演，第七天, 冬令營結束那天會在講臺上表演, 到時會有電視臺來拍攝，家長們可以在新城文藝頻道看到他們的表演。

盡管又能上電視, 彩彩仍是興致缺缺。六叔說晴姨當了演員後很不容易，經常被人罵。所以她也不想上電視了，不想當明星當演員。

她想過容易的生活。

可是這次表演必須全員參加，身體不舒服最好也要堅持。

這句話是齊凝老師說的, 這位女老師是負責招生的主任，王小明和常賢來入學面試都見過她。

彩彩是第一次見，齊凝老師眉眼淩厲，穿一身黑色，像自身散發著冷氣。

和常晴身上的冷不同，常晴是清冷、淡然, 不會讓人感到攻擊性。而齊凝就是那種離她幾米遠, 就覺得很重壓迫感很強攻擊性的女性。

這樣的氣場讓所有人必須參加, 沒人敢反抗。

“采蘑菇的小姑娘, 背著一個大竹筐……”

女生挎一個小花籃, 男生要背雙肩竹簍，表演舞蹈的時候要做往花籃裏撿蘑菇的動作。

彩彩伸直了胳膊“撿蘑菇”，對按身高排隊站在她身邊的溫焉齊說：“我知道為什麽高年級的學生不來參加冬令營了。”

溫焉齊往彩彩花籃裏“放了個蘑菇”，微微揚著嘴角看彩彩。

彩彩看了看根本不存在的花籃和花籃裏的蘑菇，左腿繞到右腿後面，提起不存在的裙擺，微微一欠身，甜甜笑道：“謝謝。”

溫焉齊很滿意地緩緩點頭。

起初還有幾個同學覺得新奇很活躍，過了半小時，都蔫頭搭腦地坐在地上，齊凝老師的鋒利眼神也不好使了。

張青雅老師放下編了半小時也沒完成的小花籃，提議先去看畫展，原本的時間表要過一個半小時才過去的，那個時間人少一點，學生們更安全。

今天天氣不太好，早點去早點回來休息吧，還要進行操練呢。

二十幾個人一起去看隔壁市裏看畫展，三個女老師兩個男老師加上一個李教官。

他們軍訓的地方已經在新城最邊上了，只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展覽館，按順序下車，在門口排好隊，六個老師分在隊伍前中後跟著。

二十個小朋友整齊的隊伍走進展覽館，老師讓相鄰的兩個小朋友互相監督不可以到處跑大聲喧嘩。

原本安靜的只有走路聲響的展覽館，一時寂靜的只能聽到呼吸聲，隨後緊接著是參差不齊的腳步聲，還有一波接一波的稚嫩的感嘆。

原本看畫的也不看畫了，視線在一排……一隊伍的小朋友身上停留。拍照的也將鏡頭對準小朋友們。

小孩子就是越小越好玩越吸引註意力。

第一排的彩彩和溫焉齊身上的目光和指指點點逐漸增多，站在中間帶隊的李衛星大步走到隊伍第一排擋住那些大人們的視線。

張青雅去檢查了每一個出口，並叮囑每一個出入口的監管人員，不可以讓人帶小孩子出去。

整個展覽館只有他們的學生是小朋友，嚴格安檢並不會對其他正常觀展的人有影響。

兩層樓，國內外畫家、風格各異，有兩位展館的解說跟著，相鄰幾幅是同一個畫家的作品時，就會停下來給小朋友們解說畫家創作中的故事和畫家的成長背景。

“萬眾矚目”的小朋友在一樓逛了一圈，被老師帶隊到二樓，二樓大多是國畫，風水畫。

解說姐姐從畫師本人到創作背景，到作品，再延伸到我國的文化傳統。

解說姐姐們講述得抑揚頓挫、感人肺腑，溫焉齊聽得紅了眼睛，有的小朋友聽不懂，也不想聽，東張西望，附近兩三米的距離來回踱步。

彩彩想到左期姐姐一定會喜歡，如果讓她坐下聽她會很認真的，現在太累了，她根本沒有辦法聚精會神。

往後看，江煜聽得認真，再往後，常楠楠眼神哀傷。

這幅畫背後是很感動的故事嗎？

下面的活動是去看電影，彩彩已經等不及了。

可是老師還沒要帶他們走的打算，彩彩偷偷去問張青雅老師，老師說要等到4點才能走。

彩彩摸了摸肚子，張老師彎著身子笑問她：“餓了？”

彩彩是覺得肚子空空，零食餅幹都在書包裏，她和楠楠姐姐都沒有背書包。

張老師輕輕笑：“有沒有想念中午那個雞蛋？”

彩彩一下子羞紅了臉，還要堅守她的自尊心，“我不餓，老師你快去看著別的同學吧，我不亂跑。”

張老師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去了別的地方站著，彩彩拍拍胸口籲氣，還好沒被發現。

沒註意江煜什麽時候湊過來，撐開他自己的衣服口袋看彩彩。這動作彩彩熟悉，笑嘻嘻把手伸進去，掏出一把喔喔奶糖和薄片小餅幹。

江煜擋在彩彩身前，彩彩就貓在江煜身後吃。餅幹很脆，零食袋子的聲音很響，很容易被附近的同學發現了。

沖著彩彩一挑眉，為了不將事態擴大化，彩彩只能分享她的一小點點小零食。

大家就像是上課時老師站在講臺上，偷偷摸摸快速塞進嘴裏一口，不敢讓老師看到的樣子。

他們吃的差不多了，還互相檢查嘴邊有沒有痕跡，抱怨為什麽要在這裏這麽久。

到了下午四點，他們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麽。

也知道了為什麽他們剛才抱怨在這裏停的時間太久，其中一個高年級哥哥不說話，且表情不太好了。

幾位老師都很恭敬地站在展覽館門口迎接的大人物————銘思齊校長何銘。

這個展覽館也是何銘的，因為他的獨生子喜歡美術，他的兒子何子驍從小在國外長大，今年才從國外回來，打算在國內讀書，第一次參加國內的冬令營，何銘特意為他舉辦了這個規模很大、畫風多樣的展覽。

他正巧在這個市裏辦事，就過來看看即將入學的新生們。

既然校長來了，免不了一頓“關切”和“歡迎詞”。

易老師還非常熱心地給大家介紹，“這位就是何校長的兒子，何子驍，剛從國外回來，開學上四年級，大家都互相照顧。”

何子驍？盒子笑。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笑點很奇特，一個諧音，不知道誰嘟囔了一句，大家都憋笑憋得身子抖。

何銘校長也若有所思地跟著笑，“盒子笑？子驍，你喜歡這個昵稱嗎？大家跟你開玩笑呢。”

在國外，那些同學玩笑開得更大，而且很惡意，這些小孩子們給他起綽號，他倒不覺得反感，只是真的不好笑。

好多同學根本不能欣賞這些文藝的東西，不喜歡的只覺得無聊，全身上下透露著不耐煩，瞥何子驍的眼神都直白反感。

在這裏大部分都是家庭條件不錯的，爸爸是校長又怎樣呢，他爸爸還是大商場老板呢。

何銘似是也察覺到同學們對他的“演講”並不感興趣，易老師笑著打哈哈，“咱們學校的小孩子們都嬌氣，今天坐車時間長了都鬧脾氣呢。”

何銘本也不喜歡無時無刻強調他的校長身份，他都不經常去學校。今天過來只是想看看兒子和新生，易老師請他講幾句他才說的。

何銘溫和笑笑，“累了就回去吧，出來就是玩的，我聽說這次還能去滑雪呢，是吧張老師？”

同學們倒吸一口氣，眼睛放光，非常期待。宣傳單上有這幾天的安排，但是那是家長看的，他們才不會仔細看。

張青雅點點頭，“是的校長，要過兩天才去，等下我們去看電影。”

何銘又跟幾位老師和李教官說了兩句，就先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何子驍的肩膀，他這個兒子從小不在身邊長大，他也不太了解現在是個什麽性格。

這次何子驍是時溪叫回來的，可能是因為他去年底提了離婚吧，以為孩子能挽救婚姻，可是他下定決心了，不管他的父母怎樣勸阻。

江煜褲子口袋裏還有兩塊糖，“彩彩，給。”

何銘剛好走到他們兩個面前，聞言一眼就認出彩彩，沒見過，但是聽到過很多次，小女孩臉上有程頌的影子。

“你是彩彩？”

彩彩圓溜溜大眼睛盯著何校長，“嗯。”

何銘嘴角上翹，“不錯，好好學習。”

電影院不遠，他們上車十分鐘就到了。

張老師自掏腰包給二十位同學一人買了一小份爆米花。

幾個同學圍著張老師嘰嘰喳喳感謝，彩彩身邊一個姐姐語氣高傲：“羊毛出在羊身上，每年十幾萬學費，老師的工資就占了一半呢。”

發現有人看她了，還尋求認同地問彩彩和常楠楠：“我說得對吧？”

彩彩生硬地轉頭，常楠楠遲疑地點頭。

姐姐很欣賞常楠楠的上道，尤其是在彩彩的對比之下。

摟上常楠楠的肩膀，露著虎牙，“叫什麽名字？咱這種敢說實話的太少了，交個朋友，我叫時思茗。”

常楠楠靦腆地自我介紹。

時思茗挺高興的，常楠楠牽著彩彩，她就問“這孩子是你妹妹？上幼兒園呢吧？”

彩彩挺起胸膛，很是不服氣，“過完年我就上一年級了。”

時思茗捏了下她的鼻尖，嗤笑道：“你最快也要九月份才能上小學一年級，姐姐九月份就是四年級的姐姐了，叫姐姐。”

彩彩揉著鼻尖，扭身哼了一聲，和江煜說話。

時思茗勾著常楠楠的脖子，“少跟他們小孩子玩，多幼稚。”

常楠楠囁嚅道：“不幼稚。”

—

常晴在拍一場很痛心疾首的戲，女兒被壞人偷走，得知女兒病危活不了多久又給扔到醫院門口，導演喊停後，常晴依舊哭得停不住。

在場工作人員大氣都不敢出，情緒被常晴感染。

左彥把外套脫了給她披上，抱著她讓她盡情的哭，揮手讓工作人員清場。

天色暗了下來，常晴哭得頭疼，四年前醫院的畫面重新浮現在她眼前，早產，她的女兒眼睛都沒睜開，就從這世界離開了。一切都是她的錯。

左彥知道無論怎樣他都無法感同身受，只能緊緊抱著她，一遍一遍告訴她：“不是你的錯。”

彼時，電影院裏，這一場被學校包場了，只有學生老師們，電影是東成西就，全場笑聲就沒停下來過，香腸嘴叔叔出現時更是哄堂大笑。

電影結束，小朋友們還在模仿香腸嘴，學裏面的臺詞，已經六點多，開車回去，七點多吃了晚飯，時間不早今天便沒有操練。

老師帶著孩子們去澡堂洗澡，一個個小隔間，張老師幫彩彩洗頭，彩彩緊緊閉著眼睛，不知不覺就洗幹凈了，沒有泡沫進眼睛裏，彩彩很感謝地給老師唱了東成西就裏的歌曲“i love you，love you，uuuuu……”還學了那個叔叔在樹上跳的直楞楞的舞蹈。

張青雅抱著彩彩，可愛的她都不想撒手了。

晚上睡覺，看電影時彩彩吃了自己的一份爆米花，還有江煜和楠楠姐姐的半份，很幹，回來喝了好多水，半夜起床上廁所。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是同一層樓。洗手間在中間。

彩彩揉著眼睛，看見門口守夜值班的老師趴在桌上睡著了，她自己可以就沒叫醒老師。

彩彩成功上完廁所，在接水洗手，聽見隔壁男廁所有輕輕的撞門聲。

關上水龍頭，還是可以聽見，聲音不大。

彩彩站在男廁所門口，猶豫，回頭看見老師睡得很熟，彎著腰對男廁所裏面輕聲喊：“餵，有人嗎？你在幹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沒有回應。

彩彩敲了敲半開的廁所門，往裏走，這裏面和女廁所裏怎麽不一樣啊，五個隔間都關著門，彩彩壯著膽子一個一個推開。

這只剩最後一個關著的門，撞門聲越來越小，彩彩剛醒還有點迷糊著，現在聽著像是指甲點在門板上的聲音。

彩彩一腳將最後一個門板踹開，她力氣不大，門板似是撞到了軟軟的東西，又回彈回來。

彩彩直接進去了，一個圓腦袋映入眼簾，四只眼睛對上，彩彩捧著臉驚聲尖叫。

三秒過後，一道悶悶的男童叫聲響起。

在男女宿舍門口值班守夜的兩位老師聞聲立刻趕來，就看見彩彩和溫焉齊在男廁所小隔間裏面面對面尖叫。

宿舍裏的同學們都醒了，睡眼惺忪趕來，常楠楠看見彩彩的床鋪上沒人，鞋子都穿反了跑過來。

江煜看見常楠楠慌亂的背影更是急得不行。

兩人趕到的時候，一個老師在門口擋著同學們，他們進不去，一個老師在裏面問情況。

彩彩頭皮都麻了，摟著老師一只手臂露出一只眼睛看溫焉齊，“我上廁所聽見他在撞門。”

溫焉齊撓撓腦袋，一頭霧水，“我不知道我為什麽在這裏。”

老師仔細看兩人的臉色，誰也不像在撒謊，倒是松了口氣，“老師知道了，溫同學，你是不是夢游了？”

溫焉齊委屈巴巴地抿唇，“不知道。”

他和爺爺奶奶住一起，爺爺奶奶睡覺很早，不知道他有沒有夢游過。

彩彩驚奇的發現，溫焉齊現在竟然不慢吞吞了。

“我真的不知道。”溫焉齊急得都要哭了。

老師一邊拉著一個小朋友的胳膊，被驚醒嗓子還有點沙啞，“好了，今天很晚了，你們回去休息吧，溫同學可能只是換了地方睡覺不習慣所以夢游了，沒關系，程同學再想上廁所叫值班的老師，好不好？”

老師將兩人帶出去，也讓其他同學去睡覺，只說他們看到蟲子了。

江煜問彩彩，彩彩看了眼溫焉齊，點頭。

第二天，彩彩發現很大的不對勁。

首先是男生們都不跟溫焉齊坐一起吃早飯了，彩彩問江煜。

江煜說他們都說溫焉齊有病。

彩彩下意識反駁，“夢游而已，怎麽就算有病了？”

江煜沒想到她這麽大反應，楞了楞，然後繼續吃早飯，“昨晚回去後溫焉齊哭了，閉著眼睛哭的，我們怎麽都叫不醒，今早問他他還說不記得了，所以大家都說他有病。”

昨天車上見到常賢吐了，江煜覺得嫌棄常賢怕他再嘔吐，遠離他還挺正常的。只是夢游應該影響不到他們吧。

彩彩當即端著餐盤坐到了溫焉齊對面，也沒說話，江煜和常楠楠都坐過去。

還有一件事，彩彩聽見有人見了她就捂鼻子，她讓楠楠姐姐和江煜聞聞她，“有味道嗎？我很臭嗎？”

他們都說很香。

也不可能是因為她和溫焉齊走得近，夢游又沒味道的。

彩彩中午吃完飯去上廁所，關了小隔間的門，她終於知道了原因。

幾個女生在說她的名字。

“她是單親家庭，我媽媽說讓我離單親家庭的孩子遠點，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心裏都不太正常的。”

“有道理，否則，男生們都遠離的溫焉齊，她幹嘛湊那麽近。”

“聽說她家是賣餡餅的，我總覺得她身上有我家保姆的味道。”

“啊？賣什麽餡餅的啊？不會是韭菜雞蛋味道的吧？我不喜歡韭菜。”

“賣餡餅供她讀書嗎？真的不能理解銘思齊為什麽要通過入學考試招生，還給他們免學費，對我們這些一年交了十幾萬學費的學生一點也不公平。”

“哎哎哎，我聽說她也不是入學考試進來的，你們沒看見昨天何校長和她說話嗎？她家又沒錢，應該是靠校長的關系進來的。”

“她家賣餡餅怎麽和校長扯上關系啊？不會是在校長家當保姆司機，給校長做餡餅吧？”

“誰知道呢，等會讓男生去問問何子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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