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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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漫畫書看得專心致志, 彩彩吃完手裏的糖葫蘆不打擾他自己轉身朝門口走。
“去哪？”沈寒視線還在漫畫書上，漫不經心隨口問道。
彩彩定住，她沒想好去哪, 也沒有打算去幹什麽, 只是沒有在沈寒房間待著得理由。
沈寒等了會沒等到回應, 索性把漫畫書放下，起身在自己房間逡巡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麽, 走到床邊，拿了自己的枕頭, 兩只手抓住枕頭兩側, 站在彩彩面前。
“教你打拳。”
彩彩興致驟起，小跑著把手裏被折了一半的糖葫蘆棍子扔到垃圾桶裏, 一蹦一跳到沈寒面前，兩只小手握緊拳頭擺在腰側。
沈寒沒眼看，把枕頭往後一扔到床上，先從姿勢教起。
彩彩力度不行, 但反應速度很快，學習能力很強，且有沈寒預料之外的耐心。
沈寒倒著坐在椅子上，枕頭綁在椅背上，看著彩彩一拳一拳隨著面目表情一起用力砸在枕頭上。
沈寒憋笑憋得很痛苦，彩彩滿頭大汗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外面陸津喊她她才出去。
陸津看著額頭上碎發濕答答的彩彩, 一時犯了難。
他一個大男人, 雖然看著彩彩長大, 和她親叔叔沒分別, 可親叔叔也沒有給侄女洗澡的啊，三哥在這件事上怎麽這樣粗心。
難道要去拜托晴姐幫忙？彩彩會不會不喜歡不熟的人幫她？晴姐跟她關系好像一般？
陸津思緒泉湧，彩彩看見四叔表情很豐富，一會又面露難色，她不知道四叔在想什麽。
彩彩出了汗，天色也晚了，四叔叫了她又不說話，她自己走回房間拿了幹凈睡衣和毛巾去洗漱。
陸津支支吾吾：“彩，你要自己洗？要不…… 我，我叫你晴姨來幫你？”殪崋
彩彩從洗手間門裏露出個小腦袋，迷惑不解道：“爸爸回來晚的時候，我都是自己洗的。”
陸津沒看見就算了，他在這呢，讓5歲小孩子自己洗澡洗頭發，他就是不放心。
這時常晴恰巧上樓來，身邊還跟著她嫂子和那個小男孩。
沒等陸津說話，常晴徑自走到洗手間門口，敲了敲門，“彩彩，我可以進來嗎？晴姨著急上廁所。”
彩彩擰開門鎖，她才把頭發上的七八個五彩的頭繩拆下來，兩側的頭發全部炸起來，可愛極了。
常晴笑了笑，“我幫你吧，我昨天去買衣服，店員送了一只會叫的小粉豬，給你玩好不好？”
常晴從洗手臺上面的櫃子裏拿出一只手掌大的小粉豬，捏了捏它的身子，發出撕心裂肺的豬叫聲。
彩彩接過來，豬鼻子湊在耳邊不停地捏它，咯咯地笑著。常晴給她放洗澡水。
二樓洗手間有一個紅色的塑料浴盆，是程頌買的，上個月天氣還熱的時候，程頌在浴盆裏接滿水，放在院子裏，太陽將水曬得溫了，給彩彩穿著連體泳衣坐在裏面玩水。
似是豬叫聲吸引了常賢，常賢手腳並用地砸門，喊道：“我要進去，你們在裏面幹什麽？我也要進去！”
彩彩擰眉扭頭看常晴，常晴完全沒聽見一樣，試了試水溫，幫彩彩脫衣服，再把她抱進去，“燙嗎？”
彩彩搖搖頭。
常晴給她洗頭發的樣子溫柔又熟練，就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門外常賢很執著，先是郭梅來叫他不要鬧，他不聽，後來應該是他爸爸常和把他拎走了，他憤怒暴躁的叫喊變得淒慘悲壯起來。
彩彩清清爽爽出來時，門口站著常楠楠，常楠楠見到她轉身就跑回房間。
彩彩聽見她說：“小弟，她們出來了。”
常晴把彩彩帶到三樓，給她蓋好小被子，又拍了拍，要哄她睡覺。
彩彩摟著長耳朵兔兔，眼睛瞪得老大，“晴姨，還沒有擦寶寶霜。”
常晴有些抱歉地蹙了下眉，邊到處看邊問：“在哪？”
彩彩還沒回她，她就找到了。擰開用小拇指挖了一點，塗在彩彩手上。
彩彩看著可憐兮兮的寶寶霜，“太少了。”
常晴又挖了一點，試探地問：“這樣呢？”
又多了。
彩彩兩只手心抹勻，擦在臉上，拍一拍，手上還是滑膩膩的。
常晴一直盯著她，小孩子自理能力很強。前些日子沒發覺，離得近了仔細看才發現，彩彩還有小梨渦。
常晴欣賞得入神，臉上傳來涼涼的觸感她才回過神。
彩彩兩只小手捧著她的臉。
“有點多，給晴姨擦擦。”
常晴自認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可最近經常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疾速沖到心口再到頭頂，貫穿五臟六腑。
常晴平覆心情後給彩彩講故事哄睡，彩彩對公主王子和小蝌蚪小紅帽的故事不感興趣。
“晴姨，講左叔叔的那個故事。”
常晴很快就反應過來彩彩說的是她寫的那部小說。
她想拒絕。
換成別人她一定會拒絕。
可面對彩彩，她難以開口。
她開始講那個一直縈繞在她心裏的故事。
彩彩聽得投入，眉毛跟著故事主人公的遭遇皺緊又展開。
常晴講的是她小說的那一版，很短，細節少。
結束後，彩彩長籲一口氣，說道：“晴姨，左叔叔想要你去演這個故事裏的媽媽嗎？”
“嗯。”
“如果你演了這個媽媽，我就可以在電視上看到你了嗎？”
“……”
她不想演。
“我想在電視上看到晴姨……”
旁邊沒了聲音，常晴側頭發現彩彩已經迷糊著睡著了。
她一向執拗，決定的事情八匹馬拉不回來，對別人的要求和期許從來都視而不見。
現在，她卻因身邊小女孩喃喃的一句話想要推翻她的決定。
—
彩彩下樓準備吃完早飯去上學，昨晚沒一起吃晚飯，因為生氣也沒有和新面孔打招呼。
四叔很勤快，他要趕著早午晚的飯點賣餅。
所以今天早餐彩彩一個人面對新來的一家四口。
她在常爺爺的介紹下一一問好，吃完早飯，常爺爺叫她到一邊，餵給她一塊巧克力，還塞她兜裏一塊。
悄聲說：“進口巧克力，好不好吃？喜歡的話我叫人幫忙買點。”
彩彩覺得有點苦，咧著嘴艱難將嘴裏的巧克力融化掉咽下去，還想上樓重刷個牙。
常賢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滋哇亂叫：“啊！誰讓你吃我的東西，你都不給我吃糖葫蘆，憑什麽吃我的巧克力，你個鄉巴佬！那是我爸爸給我買的，那麽貴，你不配吃！”
彩彩被劈頭蓋臉說了一通，腦袋暈乎乎的，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被常賢推搡了一把。
沈寒拉了彩彩一下，然後冷冷地垂眼瞪常賢。
常賢略一瑟縮，剛想回頭叫媽，就被迎面砸了臉。
是常爺爺剛才給彩彩塞口袋裏的巧克力，被沈寒掏出來砸在常賢臉上。
常爺爺累覺不愛，老了老了還讓他操心孫輩之間的關系，那天他是怎麽好意思說人家王小明他爺爺的。
沈寒扯了彩彩一下，“晚上我們兩個不回來吃了，我帶她去吃披薩。”
他們在靠近大門的位置，屋內的人聽不清他們的話，沈寒是說給常爺爺聽的。
常爺爺呆楞地嗯了一聲。
常賢又鬧了，“我也要吃披薩！你不能帶她去！我也要去！你們給我買回來！”
常爺爺盡量耐心地哄他：“爺爺給你買，爺爺帶你去吃，別喊了，大早上的。”
常賢哪裏是那麽容易消停的，聲音越來越大，沈寒和彩彩無視他走遠了，他還在跺腳作鬧。
常晴聽見了，在刷碗，沒理，沈寒在彩彩身邊，不需要她出面解決。
董奶奶臉上的不悅已經遮掩不住，收拾東西要出門練習交誼舞去。他們只是社區內部比賽，月末會在舞廳組織比賽，當場決出勝負。
常和吃完飯就在打電話，處理兩個孩子在新城上學的問題。
郭梅按了按太陽穴，去叫常賢。
常晴刷完碗，端了杯茶坐在客廳喝。是一家人，不用她像客人一樣招待，她只管自己的。
常和掛了電話，她緩緩說道：“要讓楠楠和小賢在新城上學？”
常和自己倒了杯茶，從窗子看院內鬧脾氣的常賢，翻了個白眼，“嗯，爸查出這個病，老兩口年紀也大了，我還是想陪在身邊，有事能及時照顧到。”
常晴沒什麽表情：“我在他們身邊照顧呢，有事就去醫院了，你學金融的，又不是醫生。”
常和眉間微不可察地一緊，笑了笑，“你去照顧你婆婆的時候沒少吃苦吧，有需要體力的情況可多著呢。”
“有錢就行，你別忘了打錢就好，有錢可以請別人來幫忙，再說，你這是咒爸媽不能動彈？”
常和簡直哭笑不得，輕輕放下茶杯，換了個姿勢雙腿交疊在一起，“我公司正好調我過來當總經理。”
“哦。”
常晴不說話了，人家工作調動她能說什麽呢。
常晴不愛喝茶，端著茶杯抿了半天，還剩下小半杯，走到陽臺邊隨手倒進一個花盆裏。
是盆月季，常爺爺最喜歡的一盆，但他的喜歡只是經過時多看兩眼誇讚兩句“真漂亮”，他一定沒看見這盆燦爛盛開的花已經爛到根裏了。
郭梅進屋就跟常晴道歉，“孩子慣壞了，也不知道性格隨誰，每天要被他氣死，走到哪裏都惹人厭，看你把沈寒教得就很好，雖然話少，但他不作不鬧不給你惹事，真羨慕你啊小晴。”
常晴淡淡笑道：“楠楠就很好，也很乖。”
郭梅朝院子裏蹲著觀察花草的常楠楠招手，常楠楠跑過來，郭梅給她擦了擦臉上蹭到的土。
“這麽大孩子了，怎麽還能碰的滿臉土？”
常楠楠低頭，聲音小小的，“對不起媽媽。”
郭梅彈了下她的腦門，“這有什麽好道歉的，你呀，我寧願你像你弟弟一樣，鬧一下哭一下，有什麽都哭出來喊出來，我一直覺得女孩子還是外向一點好，有人疼。”
常晴輕聲笑。
彩彩下午放學，真的在學校門口看見了不知等多久了的沈寒，和江煜。
肯德基旁邊就有一家披薩店，彩彩還點了薯條炸雞和可樂，江煜點了意大利面和牛排，大家放到一塊吃。
沈寒吃的少，但他付錢時特別爽快。
江煜問他每月多少零花錢。
沈寒叼了根薯條像叼煙，邊看著吃得滿嘴油光的兩個小孩，邊回：“沒數過，兜裏從來沒低過20塊錢。”
沈寒知道是怎麽回事。
每天晚上，常晴去沈寒房間拿臟衣服時，會掏一下他的口袋，低於20塊錢，常晴就會往裏添十幾二十塊，有時可能是沒有零錢，也有塞過一張五十的。
彩彩每周五塊錢，一個月才20元，沈寒每天口袋裏都有20，他好富有。
每樣都點了想嘗嘗，最終沒吃完。彩彩說要打包回去給四叔和晴姨吃。
常爺爺和董奶奶是不會吃的，彩彩說要帶他們去吃肯德基他們也不去。
彩彩拎著一袋子吃的興高采烈跑回家，四叔應該還沒回來。
客廳裏，常賢正和常爺爺在下棋。
常爺爺驚嘆不已，“小賢棋藝高超啊，還真是象棋小神童。”
郭梅面上有光，“小賢在北城少年文化宮裏是林逸的學生，是林老師教得好。”
常爺爺愕然道：“是全國大賽第一竇峰的大徒弟——那個林逸？”
郭梅羞赧地點頭，“是，小賢在北城也參加過象棋比賽，拿過第三名，也是前十名裏年紀最小的。最近新城不是也有比賽嗎？”
常爺爺先是驚喜地看常賢，轉而失落道：“可大賽初賽已經結束了啊，咱們社區代表已經選好了，小賢這次回來早點就好了。”
郭梅：“林老師已經給主辦單位寫推薦信了，加上他之前的成績，又正好趕上了一個咱社區因病退賽的，小賢能頂替這個空缺去參加市裏的決賽。”
常爺爺鼓掌叫好，“常賢，那這次就看你的了，爺爺等你給我拿個好名次回來，你想要什麽禮物爺爺都給你買，我讓那幫老頭子們看看我孫子多厲害！”
常賢下巴都要揚天上去了，聞到肉香味向樓梯處看過去。
捕捉到要上樓的彩彩和沈寒。
常爺爺也看過來，“對了，彩彩也是咱社區少兒組象棋代表，彩彩也很厲害的，有你們兩個在，咱們社區這次一定風風光光。”
彩彩下意識抓緊手裏的袋子，她總覺著常賢的眼神像狗見了骨頭。
常賢在北城象棋屆名聲可是響當當，更何況這次新城象棋大賽有林老師的小師弟姚群，姚群比他大幾歲，他這次要是能大賽中拿到好名次，最好能勝過姚群，林老師一定會收他為徒。
常賢從茶幾上拿了兩塊他爸爸買的進口巧克力向彩彩走過去。
“給你了。”
彩彩看看巧克力再視線往上移，什麽公子哥兒啊，把她當丫頭一樣施舍？
彩彩瞥了一眼，上樓。
四叔回來時天色暗下來，四叔說要去把披薩餅熱熱，彩彩跟他一起下樓。
陸津在廚房熱炸雞和披薩，彩彩蹲在院子裏洗了抹布自己擦鞋。
常賢像個跟屁蟲，彩彩蹲著他就蹲著，彩彩轉了一圈背對他，他跟著轉，非要彩彩能看見他的地方。
彩彩忍無可忍：“你想幹什麽？”
常賢從口袋裏拿出兩塊巧克力，手攤在彩彩面前，“給你啊，接著。”
“我不要。”
常賢繼續往前伸，彩彩躲，他繼續伸在她面前……
彩彩擦幹凈小黑皮鞋，起身要走，常賢順勢將沒剝外面那一層紙的巧克力硬生生塞進彩彩嘴裏。
彩彩猛地推開他，把巧克力吐到地上，一臉詫異地看他。
常賢惱羞成怒、氣急敗壞，怒喊：“你給臉不要臉！我給你吃你不吃，你偏要去偷吃！你不要臉！你這個————”
世界安靜了。
因為吵鬧的源頭被彩彩一抹布甩在嘴上，黑漆漆的抹布正順著常賢的嘴滑下來。
常賢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竟會有人這樣對他。
一個箭步上前，伸直了胳膊，那架勢勢必要讓這個不知死活的人付出代價。
一樓二樓廚房的人紛紛跑過來。
彩彩在面對肢體動作上的威脅時快速作出反應，一個閃身，正好撞到常晴懷裏。
彩彩聞到熟悉的味道，把臉埋進去，緊緊抱住。
而攻擊目標的驟然消失，導致常賢一個收不住撲到紅磚地上，膝蓋手掌頓時冒出紅血絲。
接著就是撕心裂肺地哭喊。
郭梅和常和也跑下來，郭梅先把常賢抱起來，看著常賢嘴邊紅了一圈，胳膊腿上都有擦傷，“怎麽回事？”
常賢帶著哭腔：“媽、爸，她打我！”
彩彩還悶在常晴肚子上，“是他先推我的。”
郭梅隱隱帶著怒氣道：“小孩子玩就玩，不要動手動腳的，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知道嗎？”
彩彩身子微微一顫。她看見常賢身上的傷了，要是她傷成這樣，她的爸爸媽媽四叔五叔六叔都會跟對方拼了的。
常晴摸著彩彩的臉蛋兒，聲音柔和沒有要問責她的意思，“告訴晴姨是怎麽回事？”
彩彩擡頭只看常晴，眼尾下垂，有些委屈：“他非要我吃他的巧克力，我不想吃，他硬往我嘴裏面塞，然後我拿抹布扔他，他要打我，我躲開了，他就這樣了，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摔的。”
“就是因為你就是因為你！”
彩彩聽見常賢的控訴也沒回頭看他，微微垂著腦袋。
陸津聽明白了，揉了揉彩彩的腦袋，溫柔道：“沒事，又不是你推的。”
郭梅剛想要開口，被一聲臟話堵住了嘴。
只見沈寒憤怒地甩了個臟字，走到客廳拿起那盒進口巧克力，當著眾人的面，打開蓋子，全部倒入院子裏的臟水桶裏。
倒完了，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摔：“一個他媽的破巧克力鬧個蛋！”
撂下這麽一句就上樓了。
常賢好像忘記了哭，直到沈寒的腳步聲聽不見了他才又開始小聲啜泣。
郭梅心疼孩子，嘟囔一句：“不吃就不吃，往嘴上扔抹布幹嘛呀。”
聲音很小，也足夠讓在場的人聽見。
彩彩像是受了剛剛沈寒的影響，語氣有點糯還有點惱：“他好像吃屎了，嘴巴好臭，我幫他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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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沈寒視線還在漫畫書上，漫不經心隨口問道。
彩彩定住，她沒想好去哪, 也沒有打算去幹什麽, 只是沒有在沈寒房間待著得理由。
沈寒等了會沒等到回應, 索性把漫畫書放下，起身在自己房間逡巡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麽, 走到床邊，拿了自己的枕頭, 兩只手抓住枕頭兩側, 站在彩彩面前。
“教你打拳。”
彩彩興致驟起，小跑著把手裏被折了一半的糖葫蘆棍子扔到垃圾桶裏, 一蹦一跳到沈寒面前，兩只小手握緊拳頭擺在腰側。
沈寒沒眼看，把枕頭往後一扔到床上，先從姿勢教起。
彩彩力度不行, 但反應速度很快，學習能力很強，且有沈寒預料之外的耐心。
沈寒倒著坐在椅子上，枕頭綁在椅背上，看著彩彩一拳一拳隨著面目表情一起用力砸在枕頭上。
沈寒憋笑憋得很痛苦，彩彩滿頭大汗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外面陸津喊她她才出去。
陸津看著額頭上碎發濕答答的彩彩, 一時犯了難。
他一個大男人, 雖然看著彩彩長大, 和她親叔叔沒分別, 可親叔叔也沒有給侄女洗澡的啊，三哥在這件事上怎麽這樣粗心。
難道要去拜托晴姐幫忙？彩彩會不會不喜歡不熟的人幫她？晴姐跟她關系好像一般？
陸津思緒泉湧，彩彩看見四叔表情很豐富，一會又面露難色，她不知道四叔在想什麽。
彩彩出了汗，天色也晚了，四叔叫了她又不說話，她自己走回房間拿了幹凈睡衣和毛巾去洗漱。
陸津支支吾吾：“彩，你要自己洗？要不…… 我，我叫你晴姨來幫你？”殪崋
彩彩從洗手間門裏露出個小腦袋，迷惑不解道：“爸爸回來晚的時候，我都是自己洗的。”
陸津沒看見就算了，他在這呢，讓5歲小孩子自己洗澡洗頭發，他就是不放心。
這時常晴恰巧上樓來，身邊還跟著她嫂子和那個小男孩。
沒等陸津說話，常晴徑自走到洗手間門口，敲了敲門，“彩彩，我可以進來嗎？晴姨著急上廁所。”
彩彩擰開門鎖，她才把頭發上的七八個五彩的頭繩拆下來，兩側的頭發全部炸起來，可愛極了。
常晴笑了笑，“我幫你吧，我昨天去買衣服，店員送了一只會叫的小粉豬，給你玩好不好？”
常晴從洗手臺上面的櫃子裏拿出一只手掌大的小粉豬，捏了捏它的身子，發出撕心裂肺的豬叫聲。
彩彩接過來，豬鼻子湊在耳邊不停地捏它，咯咯地笑著。常晴給她放洗澡水。
二樓洗手間有一個紅色的塑料浴盆，是程頌買的，上個月天氣還熱的時候，程頌在浴盆裏接滿水，放在院子裏，太陽將水曬得溫了，給彩彩穿著連體泳衣坐在裏面玩水。
似是豬叫聲吸引了常賢，常賢手腳並用地砸門，喊道：“我要進去，你們在裏面幹什麽？我也要進去！”
彩彩擰眉扭頭看常晴，常晴完全沒聽見一樣，試了試水溫，幫彩彩脫衣服，再把她抱進去，“燙嗎？”
彩彩搖搖頭。
常晴給她洗頭發的樣子溫柔又熟練，就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門外常賢很執著，先是郭梅來叫他不要鬧，他不聽，後來應該是他爸爸常和把他拎走了，他憤怒暴躁的叫喊變得淒慘悲壯起來。
彩彩清清爽爽出來時，門口站著常楠楠，常楠楠見到她轉身就跑回房間。
彩彩聽見她說：“小弟，她們出來了。”
常晴把彩彩帶到三樓，給她蓋好小被子，又拍了拍，要哄她睡覺。
彩彩摟著長耳朵兔兔，眼睛瞪得老大，“晴姨，還沒有擦寶寶霜。”
常晴有些抱歉地蹙了下眉，邊到處看邊問：“在哪？”
彩彩還沒回她，她就找到了。擰開用小拇指挖了一點，塗在彩彩手上。
彩彩看著可憐兮兮的寶寶霜，“太少了。”
常晴又挖了一點，試探地問：“這樣呢？”
又多了。
彩彩兩只手心抹勻，擦在臉上，拍一拍，手上還是滑膩膩的。
常晴一直盯著她，小孩子自理能力很強。前些日子沒發覺，離得近了仔細看才發現，彩彩還有小梨渦。
常晴欣賞得入神，臉上傳來涼涼的觸感她才回過神。
彩彩兩只小手捧著她的臉。
“有點多，給晴姨擦擦。”
常晴自認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可最近經常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疾速沖到心口再到頭頂，貫穿五臟六腑。
常晴平覆心情後給彩彩講故事哄睡，彩彩對公主王子和小蝌蚪小紅帽的故事不感興趣。
“晴姨，講左叔叔的那個故事。”
常晴很快就反應過來彩彩說的是她寫的那部小說。
她想拒絕。
換成別人她一定會拒絕。
可面對彩彩，她難以開口。
她開始講那個一直縈繞在她心裏的故事。
彩彩聽得投入，眉毛跟著故事主人公的遭遇皺緊又展開。
常晴講的是她小說的那一版，很短，細節少。
結束後，彩彩長籲一口氣，說道：“晴姨，左叔叔想要你去演這個故事裏的媽媽嗎？”
“嗯。”
“如果你演了這個媽媽，我就可以在電視上看到你了嗎？”
“……”
她不想演。
“我想在電視上看到晴姨……”
旁邊沒了聲音，常晴側頭發現彩彩已經迷糊著睡著了。
她一向執拗，決定的事情八匹馬拉不回來，對別人的要求和期許從來都視而不見。
現在，她卻因身邊小女孩喃喃的一句話想要推翻她的決定。
—
彩彩下樓準備吃完早飯去上學，昨晚沒一起吃晚飯，因為生氣也沒有和新面孔打招呼。
四叔很勤快，他要趕著早午晚的飯點賣餅。
所以今天早餐彩彩一個人面對新來的一家四口。
她在常爺爺的介紹下一一問好，吃完早飯，常爺爺叫她到一邊，餵給她一塊巧克力，還塞她兜裏一塊。
悄聲說：“進口巧克力，好不好吃？喜歡的話我叫人幫忙買點。”
彩彩覺得有點苦，咧著嘴艱難將嘴裏的巧克力融化掉咽下去，還想上樓重刷個牙。
常賢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滋哇亂叫：“啊！誰讓你吃我的東西，你都不給我吃糖葫蘆，憑什麽吃我的巧克力，你個鄉巴佬！那是我爸爸給我買的，那麽貴，你不配吃！”
彩彩被劈頭蓋臉說了一通，腦袋暈乎乎的，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被常賢推搡了一把。
沈寒拉了彩彩一下，然後冷冷地垂眼瞪常賢。
常賢略一瑟縮，剛想回頭叫媽，就被迎面砸了臉。
是常爺爺剛才給彩彩塞口袋裏的巧克力，被沈寒掏出來砸在常賢臉上。
常爺爺累覺不愛，老了老了還讓他操心孫輩之間的關系，那天他是怎麽好意思說人家王小明他爺爺的。
沈寒扯了彩彩一下，“晚上我們兩個不回來吃了，我帶她去吃披薩。”
他們在靠近大門的位置，屋內的人聽不清他們的話，沈寒是說給常爺爺聽的。
常爺爺呆楞地嗯了一聲。
常賢又鬧了，“我也要吃披薩！你不能帶她去！我也要去！你們給我買回來！”
常爺爺盡量耐心地哄他：“爺爺給你買，爺爺帶你去吃，別喊了，大早上的。”
常賢哪裏是那麽容易消停的，聲音越來越大，沈寒和彩彩無視他走遠了，他還在跺腳作鬧。
常晴聽見了，在刷碗，沒理，沈寒在彩彩身邊，不需要她出面解決。
董奶奶臉上的不悅已經遮掩不住，收拾東西要出門練習交誼舞去。他們只是社區內部比賽，月末會在舞廳組織比賽，當場決出勝負。
常和吃完飯就在打電話，處理兩個孩子在新城上學的問題。
郭梅按了按太陽穴，去叫常賢。
常晴刷完碗，端了杯茶坐在客廳喝。是一家人，不用她像客人一樣招待，她只管自己的。
常和掛了電話，她緩緩說道：“要讓楠楠和小賢在新城上學？”
常和自己倒了杯茶，從窗子看院內鬧脾氣的常賢，翻了個白眼，“嗯，爸查出這個病，老兩口年紀也大了，我還是想陪在身邊，有事能及時照顧到。”
常晴沒什麽表情：“我在他們身邊照顧呢，有事就去醫院了，你學金融的，又不是醫生。”
常和眉間微不可察地一緊，笑了笑，“你去照顧你婆婆的時候沒少吃苦吧，有需要體力的情況可多著呢。”
“有錢就行，你別忘了打錢就好，有錢可以請別人來幫忙，再說，你這是咒爸媽不能動彈？”
常和簡直哭笑不得，輕輕放下茶杯，換了個姿勢雙腿交疊在一起，“我公司正好調我過來當總經理。”
“哦。”
常晴不說話了，人家工作調動她能說什麽呢。
常晴不愛喝茶，端著茶杯抿了半天，還剩下小半杯，走到陽臺邊隨手倒進一個花盆裏。
是盆月季，常爺爺最喜歡的一盆，但他的喜歡只是經過時多看兩眼誇讚兩句“真漂亮”，他一定沒看見這盆燦爛盛開的花已經爛到根裏了。
郭梅進屋就跟常晴道歉，“孩子慣壞了，也不知道性格隨誰，每天要被他氣死，走到哪裏都惹人厭，看你把沈寒教得就很好，雖然話少，但他不作不鬧不給你惹事，真羨慕你啊小晴。”
常晴淡淡笑道：“楠楠就很好，也很乖。”
郭梅朝院子裏蹲著觀察花草的常楠楠招手，常楠楠跑過來，郭梅給她擦了擦臉上蹭到的土。
“這麽大孩子了，怎麽還能碰的滿臉土？”
常楠楠低頭，聲音小小的，“對不起媽媽。”
郭梅彈了下她的腦門，“這有什麽好道歉的，你呀，我寧願你像你弟弟一樣，鬧一下哭一下，有什麽都哭出來喊出來，我一直覺得女孩子還是外向一點好，有人疼。”
常晴輕聲笑。
彩彩下午放學，真的在學校門口看見了不知等多久了的沈寒，和江煜。
肯德基旁邊就有一家披薩店，彩彩還點了薯條炸雞和可樂，江煜點了意大利面和牛排，大家放到一塊吃。
沈寒吃的少，但他付錢時特別爽快。
江煜問他每月多少零花錢。
沈寒叼了根薯條像叼煙，邊看著吃得滿嘴油光的兩個小孩，邊回：“沒數過，兜裏從來沒低過20塊錢。”
沈寒知道是怎麽回事。
每天晚上，常晴去沈寒房間拿臟衣服時，會掏一下他的口袋，低於20塊錢，常晴就會往裏添十幾二十塊，有時可能是沒有零錢，也有塞過一張五十的。
彩彩每周五塊錢，一個月才20元，沈寒每天口袋裏都有20，他好富有。
每樣都點了想嘗嘗，最終沒吃完。彩彩說要打包回去給四叔和晴姨吃。
常爺爺和董奶奶是不會吃的，彩彩說要帶他們去吃肯德基他們也不去。
彩彩拎著一袋子吃的興高采烈跑回家，四叔應該還沒回來。
客廳裏，常賢正和常爺爺在下棋。
常爺爺驚嘆不已，“小賢棋藝高超啊，還真是象棋小神童。”
郭梅面上有光，“小賢在北城少年文化宮裏是林逸的學生，是林老師教得好。”
常爺爺愕然道：“是全國大賽第一竇峰的大徒弟——那個林逸？”
郭梅羞赧地點頭，“是，小賢在北城也參加過象棋比賽，拿過第三名，也是前十名裏年紀最小的。最近新城不是也有比賽嗎？”
常爺爺先是驚喜地看常賢，轉而失落道：“可大賽初賽已經結束了啊，咱們社區代表已經選好了，小賢這次回來早點就好了。”
郭梅：“林老師已經給主辦單位寫推薦信了，加上他之前的成績，又正好趕上了一個咱社區因病退賽的，小賢能頂替這個空缺去參加市裏的決賽。”
常爺爺鼓掌叫好，“常賢，那這次就看你的了，爺爺等你給我拿個好名次回來，你想要什麽禮物爺爺都給你買，我讓那幫老頭子們看看我孫子多厲害！”
常賢下巴都要揚天上去了，聞到肉香味向樓梯處看過去。
捕捉到要上樓的彩彩和沈寒。
常爺爺也看過來，“對了，彩彩也是咱社區少兒組象棋代表，彩彩也很厲害的，有你們兩個在，咱們社區這次一定風風光光。”
彩彩下意識抓緊手裏的袋子，她總覺著常賢的眼神像狗見了骨頭。
常賢在北城象棋屆名聲可是響當當，更何況這次新城象棋大賽有林老師的小師弟姚群，姚群比他大幾歲，他這次要是能大賽中拿到好名次，最好能勝過姚群，林老師一定會收他為徒。
常賢從茶幾上拿了兩塊他爸爸買的進口巧克力向彩彩走過去。
“給你了。”
彩彩看看巧克力再視線往上移，什麽公子哥兒啊，把她當丫頭一樣施舍？
彩彩瞥了一眼，上樓。
四叔回來時天色暗下來，四叔說要去把披薩餅熱熱，彩彩跟他一起下樓。
陸津在廚房熱炸雞和披薩，彩彩蹲在院子裏洗了抹布自己擦鞋。
常賢像個跟屁蟲，彩彩蹲著他就蹲著，彩彩轉了一圈背對他，他跟著轉，非要彩彩能看見他的地方。
彩彩忍無可忍：“你想幹什麽？”
常賢從口袋裏拿出兩塊巧克力，手攤在彩彩面前，“給你啊，接著。”
“我不要。”
常賢繼續往前伸，彩彩躲，他繼續伸在她面前……
彩彩擦幹凈小黑皮鞋，起身要走，常賢順勢將沒剝外面那一層紙的巧克力硬生生塞進彩彩嘴裏。
彩彩猛地推開他，把巧克力吐到地上，一臉詫異地看他。
常賢惱羞成怒、氣急敗壞，怒喊：“你給臉不要臉！我給你吃你不吃，你偏要去偷吃！你不要臉！你這個————”
世界安靜了。
因為吵鬧的源頭被彩彩一抹布甩在嘴上，黑漆漆的抹布正順著常賢的嘴滑下來。
常賢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竟會有人這樣對他。
一個箭步上前，伸直了胳膊，那架勢勢必要讓這個不知死活的人付出代價。
一樓二樓廚房的人紛紛跑過來。
彩彩在面對肢體動作上的威脅時快速作出反應，一個閃身，正好撞到常晴懷裏。
彩彩聞到熟悉的味道，把臉埋進去，緊緊抱住。
而攻擊目標的驟然消失，導致常賢一個收不住撲到紅磚地上，膝蓋手掌頓時冒出紅血絲。
接著就是撕心裂肺地哭喊。
郭梅和常和也跑下來，郭梅先把常賢抱起來，看著常賢嘴邊紅了一圈，胳膊腿上都有擦傷，“怎麽回事？”
常賢帶著哭腔：“媽、爸，她打我！”
彩彩還悶在常晴肚子上，“是他先推我的。”
郭梅隱隱帶著怒氣道：“小孩子玩就玩，不要動手動腳的，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知道嗎？”
彩彩身子微微一顫。她看見常賢身上的傷了，要是她傷成這樣，她的爸爸媽媽四叔五叔六叔都會跟對方拼了的。
常晴摸著彩彩的臉蛋兒，聲音柔和沒有要問責她的意思，“告訴晴姨是怎麽回事？”
彩彩擡頭只看常晴，眼尾下垂，有些委屈：“他非要我吃他的巧克力，我不想吃，他硬往我嘴裏面塞，然後我拿抹布扔他，他要打我，我躲開了，他就這樣了，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摔的。”
“就是因為你就是因為你！”
彩彩聽見常賢的控訴也沒回頭看他，微微垂著腦袋。
陸津聽明白了，揉了揉彩彩的腦袋，溫柔道：“沒事，又不是你推的。”
郭梅剛想要開口，被一聲臟話堵住了嘴。
只見沈寒憤怒地甩了個臟字，走到客廳拿起那盒進口巧克力，當著眾人的面，打開蓋子，全部倒入院子裏的臟水桶裏。
倒完了，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摔：“一個他媽的破巧克力鬧個蛋！”
撂下這麽一句就上樓了。
常賢好像忘記了哭，直到沈寒的腳步聲聽不見了他才又開始小聲啜泣。
郭梅心疼孩子，嘟囔一句：“不吃就不吃，往嘴上扔抹布幹嘛呀。”
聲音很小，也足夠讓在場的人聽見。
彩彩像是受了剛剛沈寒的影響，語氣有點糯還有點惱：“他好像吃屎了，嘴巴好臭，我幫他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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