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7點左右, 先後來了兩通電話。

一通是趙經理，告知她一切手續都已辦完，把沈家二叔也送回去了, 很高興這次的合作。

一通則是沈家二叔, “常晴, 明天我會去銀行把錢都打給你。”

常晴回：“二叔，我不急用錢，我這裏的錢夠我和沈寒生活的。”

“夠不夠這也是你的錢, 我明天去給你打，還有那幾個廢物, 我會叫周圍人看著的, 他們要是敢去你那鬧，我這邊也直接報警。”

二叔想起那幾個兔崽子只認錢不認親的樣子就火沖頭頂, 常晴安慰了幾句，掛了電話。

這是個好事，她出門去附近市場買菜，晚上回家做頓好的。

她順路拐去百貨街買烤雞。想起陸津在這邊賣家電, 帶了瓶汽水給他。

陸津的店鋪很好找，因為人很多，排了三列隊伍。

常晴湊近一瞧，程頌也在，聽他們嘴裏喊著是要清理最後一批，明天就不賣了, 今天最後一天, 有活動, 打九折, 以後有需求可以去商場裏的騰鑫家電專賣店去買。

還宣傳了一波將在食品區開店, 歡迎大家前去支持。

小電鍋、電熨鬥、電飯鍋、電炒鍋、微波爐、榨汁機每種的庫存都不多了，常晴默默站在一旁，看著店裏的箱子越來越少，因為小家電並不重，所以當時就被人拎走了，還有手上東西拿的太多，等著陸津空了再給送過去的。

原本沒這個需求的，見到門口排隊人這麽多，都上來湊熱鬧，被氣氛感染到也會買些估摸著以後會需要的東西。放在往常要一周才能處理掉的庫存，今天不到一小時已經全部清空了。

人散了，程頌和陸津才看到常晴，常晴原本給陸津買的一瓶汽水，在等待的時候她自己已經喝了半瓶。

陸津身體累心情亢奮：“晴姐怎麽來了？”

常晴輕笑：“來這邊買菜，順便過來看一下，沒想到這麽熱鬧。”

程頌讓常晴進來給她拿了個凳子，常晴坐下，又倏地站起來，“你們那麽累，你們坐吧，我還要回家做飯，你們現在回家嗎？”

程頌拿起裏面的衣服，手扶著後脖頸兒腦袋轉了一圈，“我還有事，今天會回去晚，你們回吧。”

說完就走。

常晴幫著陸津打掃了一下，兩人又去買了點陸津擅長的菜回家。

程頌今天有個項目要談，沒有辛運來，辛運來出差去了。

辛運來還勸著程頌跟他一起出去，說做生意的人不能把自己框死在一個地方。

程頌沒他想的那麽多，現在他才剛剛起步，就要跑了？

月初和辛運來一起跟幾個老總吃飯，當天談的那個汽車項目沒成，但是那天，有一位在酒桌上寡言的從事教育行業的大佬，程頌送他回家時聊了幾句算比較投緣，後面見了兩次，今晚是第三次。

程頌了解到，這位教育行業的何銘是貴族學校創辦人，且他創辦的銘思齊國際學校在國內已是鼎鼎有名的貴族學校。

每年學費就要六位數。

程頌知道這個信息後，再見何銘多少是有些緊張的，何銘看上去不到五十，成熟內斂，極為穩重。據說早些年他擔任過新城銀行行長，他父輩在新城也是響當當的企業家，無論國內什麽政策，他家從來沒有落魄過。

程頌對今晚的商談並沒有多大的信心，他只是不願錯過任何機會，也覺得能從何銘身上學到一些東西。

何銘定的會所包廂，許童說這地方不幹凈，程頌也有所耳聞，可他就是莫名認為何銘不會搞那些事情，如果他今天搞了，程頌下次就會長記性，不會再無差別地抓住所有機會了。

他進了包廂，只有何銘一個人，程頌松了口氣。

何銘見他那樣悶笑了聲，“你是不是以為我讓你來這裏是有別的想法？”

程頌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何銘也了然，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酒，“心情不好，約你出來喝酒。”

程頌視線輕輕落在他身上。

何銘繼而說道：“不知道我為什麽找你？”

程頌搖頭，“這幾次見面聊天，我不覺得你有想和我合作的想法。”

“是啊，求著來跟我合作的品牌很多，求我花錢，求我幫他們提高品牌檔次，可我不願意。很多人羨慕我可以出生在一個富貴家庭，但我羨慕他們自由。”

何銘自嘲一笑：“有些何不食肉糜了，對不對？程頌，我就是因為你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別人都在說孩子在上什麽興趣班，我問你，你說給孩子自由，她想要會主動跟你說。”

“我要說我到現在快五十歲了，都沒有真正的自由過，你信嗎？有的時候我得到的那些也不是不能接受，也不是不喜歡，只是因為那不是我主動爭取的，而是我的家族我的父母逼迫我去做那個選擇，就會讓我很厭惡。”

程頌想了想，他在老家的母親也是總讓他去做什麽，他會很反感，也並不是完全接受不了，只是討厭自己的生活和選擇被指手畫腳。

何銘的家族那麽強大，應該所受的束縛更多吧。

不過，這不是他一個初來闖蕩的人該想的事情。

兩人斷斷續續聊了些家裏的事，喝了一桌的酒。

程頌得知，他今天和太太吵架，父母因為家族企業合作關系讓他忍讓，何銘嗤笑：“我這麽大歲數了，還要忍讓，其實我不是在忍我太太，我是在忍為我規劃出一條軌道的父母。”

程頌耐心地聽，他自知說不出什麽話能真正安慰到何銘。

估摸有淩晨十二點，何銘叫司機來送兩人回家，先送程頌，程頌到胡同口下車。

何銘叫住他：“小頌，明天清醒了，搞個合作方案給我，別忘了。”

程頌扶著車門，眼皮沈得擡不起來，腦子裏還有一絲清醒，嗯了聲，車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程頌躡手躡腳開門關門上樓，趴在床邊看睡成大字得到彩彩，如果這個時候彩彩睜開眼睛一定會被程頌的表情嚇到，他此時就像個癡漢。

這麽可愛的小寶貝是誰的女兒啊？

——是我的！

程頌傾身想親親她，想到自己還沒洗漱，滿身一嘴的酒味，彩彩可嫌棄了。想摸摸她的小臉小手，想到自己還沒洗手，外面忙了一天，手上細菌很多。

上次他工作回來捏彩彩的臉蛋，被董姨訓了，“你在外面一整天什麽都摸，都不知道手上多少細菌，小孩子體質弱，很容易生病的。”

程頌撅著屁股手撐著膝蓋屈身，傻笑著看了彩彩半晌，直到困得站不住才去洗了澡，洗完澡口渴，又輕手輕腳下樓倒杯水喝。

一樓的掛鐘顯示淩晨一點二十分，程頌下樓的時候廚房的燈是開著的。

董奶奶端了一個碗從廚房出來，把碗放在桌上，噓聲說：“醒酒湯。”

程頌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影響，幾乎是話落的同時，他鼻腔一酸，眼眶濕潤起來。

深深吸口氣，有些歉疚，“不好意思，董姨，這麽晚把你吵醒了。”

董奶奶斜他一眼，有點無奈，那意思好像是程頌想太多，“我失眠睡不著，出來上廁所聞到一股酒味，順便給你煮了醒酒湯，也不麻煩，快喝了休息吧。”

程頌咂巴咂巴嘴，坐下，喝了口湯，關切問：“你怎麽了？是有什麽事嗎？”

董奶奶話在嘴邊，要說不說的樣子，在程頌鍥而不舍的眼神追問下，才開口：“明天體檢結果出來，年紀大了，身體總要有些問題，怕老常和常晴擔心。”

世事無常，程頌還真不好說會什麽事都沒有，盡量語氣輕松：“您和常叔平時看著挺健朗，就算有點小毛病也是平時多註意下就可以，不會有什麽大事的，反倒是您失眠焦慮，可能引發身體不適。”

董奶奶：“嗯，就你懂，你懂那麽多還喝酒到半夜，別以為年紀輕就可以糟蹋身體，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彩彩想想吧。”

程頌訕笑：“知道了，做生意不都是這樣嗎？”

“所以我不喜歡做生意的，無奸不商，我看你早晚也要被那個圈子染成奸商。”

程頌忍著咽下嘴裏的醒酒湯，才噗嗤一聲笑出來。

第二天一早，七點。

常晴在給孩子們煮奶，董奶奶昨晚沒睡好還在睡，常爺爺出去散步。

整棟房子尤為安靜。

倏忽，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常晴先關火，小跑著去剛一接通，那頭怒罵的聲音傳過來。

是沈家二姐給常晴打電話，一接通，就咬牙切齒喊：“常晴，你是想逼死沈冬的家人是不是？你把房子賣了也不跟我們商量一下，那是我家老宅，你把我們家賣了，我們住哪？”

常晴淡定自如：“媽生病的時候你們住哪，現在就住哪啊。”

她說完就掛了電話，那頭很快又打過來，常晴把電話線拔了。

程頌火急火燎下樓時見到常晴這一舉動，提醒道：“今天是不是常叔他們體檢結果出來？”

常晴點頭，“昨晚龍醫生已經打過電話了，等我媽醒了我帶他們去醫院。”

程頌剛想問用不用他陪著一起去，但是他今天還有不少事，到底是沒說，走出了門原地思忖了下，又轉回頭，“如果醫院有什麽事需要幫忙，你就給百貨街打電話，讓陸津過去，他離得近。”

程頌去公司寫了一上午策劃，給何銘打電話，約了個時間去何銘的貴族學校見面。

中午他又給家裏打電話，是常晴接的，“結果怎麽樣？”

常晴明顯頓了下，隨後回他：“沒事。”

“那就好。”

掛了電話，程頌又去了百貨街，今天陸津搬去食品區第一天。

原本這個檔口是一家做烤鴨的，前段時間被大飯店連人帶配方全部挖走了。

陸津上午去買了所需要的東西，忙到中午才回來，他把門簾拉上，在裏面吃打包的盒飯，打算吃完飯再做餅，留到賣晚上那茬。

程頌過來時陸津才狼吞虎咽吃完，程頌要出去買自己的飯，陸津攔著沒讓，“我給你做，出去買什麽？我給你攤個雞蛋餅吧。”

陸津邊熱鍋邊嘴上不停，“我迫不及待讓老六來了，咱們三兄弟一定能在新城大展拳腳！”

“要是老五也能來就好了。”

程頌：“能來，魏廠長的妻子應該會為他說話。”

陸津把揉的面團摔在面板上，氣道：“會嗎？我是對廠長家人沒什麽期待了，他們都能為了錢說廠長的死是意外，他們還能管老五的死活？”

程頌比陸津理智，“我估計魏廠長的妻子不清楚這件事。”

陸津煩躁地念叨了一通，給程頌攤好一張很大的雞蛋餅，開始做晚上賣的餅，他準備今天做青椒餅、雞蛋餅、發面餅、五香燒餅。

“你少做點，你今天剛開店，吃的東西人家都願意去吃過的地方買有保障，冒險嘗試的少。”

陸津默默把面袋封好口，不無道理。

陸津揉面，程頌幫他看著火候。

做餅還是挺累的，揉了一個小時的面，站著炸了兩個多小時的餅，腰酸背痛。

程頌今天還在這裏幫他，都想不到以後他一個人得多累，能不能忙得過來。

陸津怎麽也沒想到，他做的餅明明飄香四溢，竟能是無人問津的境地。

對面賣鹹菜的已經排起隊了，從他面前走過的只是瞥兩眼，像是完全不感興趣。

陸津長長嘆了一口氣。

程頌笑他，“賣不完帶回去分給鄰居吧。”

陸津被他激了一下，走去過道上，丟掉臉面，熱情地招攬起客人來。

“今天新開業，買一贈一，便宜又好吃，不好吃不要錢。”

這一行為吸引了不少目光，說了十遍相同的話，終於有人跟著他過來。

程頌起身拿起夾子和油紙，“您要哪個？”

那人應該是附近工人，手上拎了兩個饅頭，身上臉上都是黑灰，他是因為陸津的熱情不好意思拒絕，說起話來慢吞吞的，“真的好吃嗎？我在街口那家買的雞蛋餅涼了很難吃。”

陸津：“當然好吃了，你嘗一個。”陸津讓程頌給裝了個青椒餅給他免費品嘗。

男人實在是不好意思，“不用嘗不用嘗，你給我裝兩個餅吧，我已經買了饅頭了，如果餅好吃，我明天還來。”

陸津點頭如搗蒜，“好好好，你要哪個？”

陸津送客人時還給人鞠躬，嚇得男人一個踉蹌手裏的餅差點掉地上。

程頌是沒對他第一天開店就有什麽期待的，吃的東西總要謹慎些，越沒人越不會有人買。“你收著點，把人嚇著了。”

陸津聳聳肩，反正豁出去了。

後面又零散來了三四個客人，一共賣出十個餅。還剩二十來個，陸津垂頭喪氣都裝好準備回家分一分。

程頌怎麽安慰陸津都聽不進去，別的就算了，賣他擅長的餅竟落得如今的地步，難以接受。

程頌和陸津回家時，沈寒靠著大門垂著頭，看不清臉上表情。

剛邁進院子，就聽見彩彩的哭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常爺爺董奶奶和常晴站在她身邊焦頭爛額地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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