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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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頌回來時在門口見到的老人和小孩是沈家二姐的婆婆和兒子, 二姐夫帶老母親倒插門。
小叔沈沈摔在六歲的沈計面前，還帶起一片灰塵，他嗚哇地一聲哭出來！
沈寒從小跟父親練格鬥, 父親長年在部隊時, 就是他實踐的機會。老家那個小鎮子上, 他一向不管對方多大年紀，男女老少，只要惹到他, 他絕不會輕易放過，用拳頭說話。
只是後來父親去世, 他跟在常晴身邊, 看見常晴一次次因為他的事被別人指著鼻子罵，最初的不會管教孩子、故意養壞丈夫和別的女人的兒子, 到直接攻擊她本人是“賤人”。
沈寒收斂了。
常晴何其無辜，她才嫁給父親兩年，只那短短兩年時間的經歷，都讓沈寒看不過去。
有一次, 常晴被沈家人在外造謠不守婦道，其實她只是和沈寒的老師談論沈寒的成績問題。沈寒解釋也沒人聽，那些人還反過來勸他：“別被她的外表騙了！”
常晴看上去毫不在意，沈寒問她：“後悔嫁給我爸了嗎？”
常晴似乎沒想到沈寒會問她這個問題，也或許是從沒想過後不後悔這件事，只是淺淺笑道：“重來一次, 我仍會和他結婚。”
所以那天, 沈寒斬釘截鐵：“你走吧, 回你以前的家, 去過你應該過的生活, 你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裏，你不屬於這裏。”
當天，常晴收拾了行李，沈寒準備開始接受真正的孤獨時，看到常晴把他的衣服都裝起來了，並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你是我兒子，你要和我一起走。”
“沈寒，我沒有能力改變這個人雲亦雲、無風起浪、指指點點的小鎮，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屬於這裏。”
沈寒收起一身的刺，偶爾聽到閑言碎語，只要不太侮辱性的，他都會蔑視置之。
這家裏四個人，每個人都是又冷又淡的性子。
沈寒會有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的敏感，他才幾歲，再成熟也會半夜睡不著蒙著腦袋默默地哭。
常晴和爺爺奶奶對他表達善意，他笨拙地連接受都不懂怎樣去做，漸漸他們的相處模式就成了淡然處之。
一起生活兩年，沈寒已經習慣了，覺得很自在。
可是這個家裏出現了個小女孩，她改變了這個家裏某些不成文的定律。沈寒發現這棟房子裏不再聽見椅子的咯吱聲、廚房水龍頭的滴水聲、吃飯時的吞咽聲。
吵鬧、別扭。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問自己到底喜歡現在還是以前。
但他很清楚，誰動了這個家裏的任何一位，都是觸碰了他的底線。
沈家人？
同姓而已。
父親和奶奶去世，他在沈家已經沒有需要牽掛的人了。
沈家小弟感到屁股炸裂開來，疼痛酥麻感從尾巴骨到膝蓋。疼得他呲牙咧嘴。
這時，經過一個大爺，似是剛剛在外面小餐館吃飽了飯回家，腰間露出一節肉，一只手拍肚皮，一只手上提著小型收音機，收音機天線還長長支棱著，從音響處傳出略微發悶的歌聲。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問我到底恨不恨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問自己你到底好在哪裏”
沈計不哭了，沈家小弟不嚎了，彩彩喃喃道：“北京人在紐約的片頭曲。”
短短一分鐘，眾人的視線從摔倒的彩彩，到飛起來的沈家小弟，轉到發怒的沈寒，又投向嚎啕大哭的沈計，最終，落在吃飽了飯散步回家的鄰居大爺身上。
大爺茫然不知所措，灰溜溜加快步伐跑了。
沈家小妹眼珠子一轉，拽著警察同志控訴：“同志，你們看見了吧？他打人！要抓也應該抓他，把他關起來，連家人都打，這個女人也得抓進去，我侄子年紀還小，肯定是這個女人教唆的！”
沈寒沒忍住嗆聲道：“你這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
沈家小妹臉一陣紅一陣白，沈家兒女中只有她上了大學，表面上是這樣的。實際上，她考了三年都沒考上，她受不了家人的期待，更不想出去受苦受累地打工，就撒謊自己考上了一所不怎麽出名的大學。
其實那所學校是一起覆讀的朋友考上的，她借用朋友的錄取通知書，找人辦了個假的，學校的照片也都是借那位同學的。
上學的時間她也會去那個城市，在學校附近用大哥二姐和小弟給的學費租了一個小房子，她想找個輕省的工作。
目前沒找到，兩三年了，只偶爾打打零工。
她一邊回想剛才說的話中哪一句暴露了，一邊偷瞄大哥二姐的臉色。
二姐原本想跟警察再講講道理，這是家事，用不著警察出面。可小妹做賊心虛的眼神太明顯，她不禁懷疑道：“你在心虛什麽？他不就說你一句書讀狗肚子裏……”
“你沒好好讀書？”
沈家小妹松口氣，“我還不是隨了咱老沈家的智商，很用功也不如別的同學。”
沈家大哥對外一直把小妹掛在嘴上，這是沈家第一個大學生，他們幾個都會給小妹湊學費生活費，還不是為了以後小妹出息了也能帶帶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嗎。
“成績差點就差點，你當時考了三年的高考才考上的，能拿到畢業證就行。”
沈家小妹擠了個笑，安靜點頭。
沈寒眼神冷冽，給他們下最後通牒：“不要再來這個地方，你們把這當家事，我就用剛才的方式處理家事，你們想告上法院，就去告，從來沒怕過。我願意跟誰一起生活是我的事，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
“想來摻合我的人生，先問問你們夠不夠格。”
沈家人對上他的眼神心一顫，太像了，和他死去的爸一樣一樣的。當年沈寒他爸假期回家只能待幾天，那幾天時間全家都很壓抑。
好像在沈冬眼裏，他們沈家大房所有人都是不合格的，他們做什麽都是錯的，他眼裏的鄙視從不加掩飾。好像跟二房那邊關系更親。
後來沈冬死了，他們自然地把那些壓抑多年的怨氣轉移到了常晴身上。
沈寒這個眼神讓他們回到了沈冬還在世的時候，站在他們面前，一條條數落“他們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沈家大哥氣血沖到頭頂，臉紅脖子粗要和沈寒叫囂。
警察同志已經都明白了，此刻及時說道：“行了，你們跟我們走吧，私闖民宅，現在懷疑你們圖謀不軌，跟我們回局裏接受調查。”
沈家大哥臉瞬間就白了，大嫂緊張地揪著丈夫的衣角。二姐二姐夫鼻孔粗粗冒著氣，被奶奶帶著的沈計看到爸爸媽媽的樣子，明白他們是被欺負了，又嗚哇地一聲哭喊起來。
小妹不敢說話了，說多錯多，她現在只想趕緊離開，去誰都不認識的城市，找個有錢人結婚。再也不想打工，再也不想膽戰心驚怕家裏人發現她撒謊了。
警察一臉嚴肅往前指了下，大哥大嫂拎上行李，怒瞪沈寒和常晴一眼，跟警察走。
他們拿著行李就是準備做長期打算，誰想到才兩天，竟被常晴給弄公安局去了，房子都要沒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二姐二姐夫小妹也跟上，二姐和二姐夫邊走邊小聲嘀咕：“小妹，你是大學生，你說說咱該怎麽辦？起訴她得花多少錢，能把咱家錢要回來嗎？”
小妹一臉苦笑，心裏不停祈禱：別問了別說了，都進局子了，還惦記錢嗎？怪不得你們連高中都考不上！
沈家小弟茫然地坐在地上，他屁股疼得根本使不上力，對上常晴身邊幾個男人兇狠的眼神，身子一僵，沈家人走出幾米遠都沒發現他。
沈家小弟喊道：“哥、姐，扶我一下！”
眾人回頭，蹙眉，他們手裏都拿著行李，都以為別人會去，然而三十秒過去了，沒人動。
還是二姐夫把行李包往肩上一挎，大步走回去扶起小弟。
程頌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不禁嗤笑，“時間不早了，收拾收拾，陸津做飯吧。”
常爺爺心裏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心情大好，“別做了，我請客，今天出去吃，正好沈寒的二爺爺也來了，好好招待一下。”
程頌帶彩彩上樓換了件衣服，手上傷口不深，路過衛生所處理一下就好。彩彩很堅強的沒有哭，一聽要下館子，更興奮了，舉著受傷的手挑裙子。
“就這件吧，吃完飯天都黑了，肯定會冷。”
穿好衣服，程頌要抱她，她嫌熱躲開了，自己舉著手下樓。
常晴和陸津在打掃衛生，沙發上的簾子全撤下來扔在外面大盆子裏。常爺爺和董奶奶點了兩盤野牛牌高級蚊香，既去味又防蚊蟲。
彩彩悄咪咪走到在院子正往盆子裏接水的沈寒身邊，做賊似的說：“沈寒，你剛才那一腳好厲害，可以教教我嗎？”
沈寒側頭，從頭頂到腳底地打量她，若有似無地笑了下：“你手上的傷好了，我就教你。”
彩彩驟然笑逐顏開，指望爸爸教她是不可能的，爸爸只會說他不會讓彩彩陷入危險，剛才那一腳看出來，沈寒也不簡單嘛，湊合湊合讓他教兩招，彩彩覺得自己已經是年紀最小的大俠了。
雖然才八個人，不知為何，每個人都很有氣場，一起走在胡同裏，甚至可以說是浩浩蕩蕩。
走了十分鐘，就有一家裝修不錯的飯店。
樓下都是四人小桌，他們上了二樓。常爺爺先點了一道清蒸魚，董奶奶點了一道蠔仔烙，常晴點了冰皮雞……
輪到彩彩，她看著菜單上大大的圖片，停在紅燒豬肘這一頁。
程頌：“晚上吃這個？不會膩嗎？你也就吃一口。”
他花錢二話不說一定會滿足彩彩，別人請客就要考慮更多一些。
常爺爺剛要開口，就被常晴搶了話：“點吧，這麽多人一人一口就沒了，吃不了還能打包。”
常爺爺聽她跟自己要說的話一樣，笑著對服務員說：“點上，紅燒豬肘，菜快一點，小孩都餓了。”
這裏的小孩除了彩彩就是沈寒，彩彩沒餓，幼兒園裏雖然小朋友幼稚的經常做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情，小零食還是很多的。
那就是沈寒餓了。
沈寒坐在彩彩左側，彩彩右手手掌包了紗布，兩只小手圍在嘴周圍，小聲問沈寒：“你餓了？”
沈寒想搖頭，又想逗逗她，點頭看看她說什麽。
於是彩彩就看見沈寒向左轉了下頭又向下點了下頭。
彩彩覺得迷惑，這人怎麽比幼兒園裏的小朋友們還讓人迷惑。
她坐直身子繼續看菜單上的圖片。
常爺爺點了壺茶水，問彩彩：“你想喝什麽？”
菜單上有汽水，不知道程頌讓不讓她喝。
彩彩揚聲問：“有可樂嗎？”
菜單上沒寫。
爸爸媽媽對她喝汽水這件事上有很大的意見，汽水、辣片、糖……只要她想要，爸爸媽媽總會說出一段故事，關於制作方法、關於用料、關於吃了喝了以後身體器官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第一次喝可樂是上個星期在江煜家，江煜媽媽愛喝可樂，冰箱裏滿滿一層都是可樂，廚房的櫃子裏也是。
兩人石頭剪子布，誰輸了就喝一口可樂。第一口有點苦澀，還有說不出是疼還是癢的感覺。
那天晚上，彩彩起床去了好幾次廁所，折騰的爸爸以為她偷吃了西瓜，讓她一個星期內都不許吃西瓜。
服務員說飯店沒有，他們可以出去買。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爸爸一定不會說她的。彩彩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好，那我要一瓶可樂……兩瓶，沈寒也要。”
沈寒聳了聳肩，無所謂了，他經常喝，喝什麽都行。
服務員走後，彩彩才敢看爸爸的眼神。
爸爸對她扯了下嘴角，像是在說，這次就先放過你，等著晚上回家我給你好好講講小朋友喝了可樂胃就會爛掉的故事吧。
及時行樂及時行樂。
彩彩安慰自己。
飯桌上，彩彩悶頭吃菜，見彩彩吃著肘子皮，常爺爺誇道：“竟然愛吃皮，愛吃肥肉，這孩子不挑食啊，不錯不錯。”
程頌給彩彩夾的青椒和胡蘿蔔被彩彩夾到沈寒碗裏，沈寒有點震驚，不知道倆人的關系怎麽就這麽親近了。
程頌又給夾了一片胡蘿蔔放到彩彩的勺子上，餵到彩彩嘴邊，逼迫她張嘴，吃了一晚上肉，喝了大半瓶可樂，一口蔬菜都沒吃。
常爺爺見彩彩一臉抗拒，不免說道：“孩子願意吃什麽就吃什麽唄，本來吃得好好的，你非得把她鬧不高興了。”
程頌不管彩彩了，以前他和陳萊總是默契地一個扮白臉一個扮紅臉，現在他一人面對這麽多人，先放棄吧。
不過，他趁著彩彩不註意，把她剩的半瓶可樂都喝了。
扳回一局。
常爺爺董奶奶和沈家二叔互相寒暄，二叔誇常晴性格好，是個好人，自家親生兒女都不管，他還能照顧過世丈夫的媽媽那麽長時間。
二叔：“常晴，你年紀也不大，還可以過你自己的生活，沈寒……要不你別管了，我會拿他當親孫子一樣把他養大，我看著他爸長大的，絕不會虧待他的兒子。你帶著前夫的兒子在這個社會上確實不好過啊。”
沈寒垂眸看著眼前餐盤上花花綠綠，都是彩彩放過來的蔬菜。
常晴對尊敬的長輩語氣很柔和，“二叔，我當時帶著沈寒一起走，就沒想過再扔下他，我知道你是真心為了我著想。你也放心，不管別人怎麽說，我就是沈寒的媽媽，媽媽永遠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
二叔感動地頷首，看著常晴的眼神更加讚賞。
沈寒頭越來越低，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他桌下的手緊緊攥起拳頭。
一旁卻響起了抽噎聲。
眾人視線移過去。
彩彩哭了。
“媽媽……”
程頌托起彩彩，抱她去窗邊，指著樓下的轎車轉移她的註意力。
常晴盯著一大一小的背影幾秒鐘，猛地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常爺爺和董奶奶了然地對視一眼，輕嘆口氣。
常晴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沒有因為她對沈寒不放棄不拋棄的承諾而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卻因為彩彩地一聲媽媽紅了眼眶。
如果當年沒有那個意外，她的女兒也這麽大了吧，她的女兒也會在她不在身邊的時候哭著說“我想媽媽”，她會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女兒面前。
可是，她的女兒不滿意她這個媽媽，離開了她。
她整理好儀態回到包間，吃得差不多了，打包了兩道剩的多的菜，回家了。
二樓還有常晴哥哥住的房間，收拾了一下讓二叔住。
今天發生這麽多事，程頌差點就忘了，揉了下快要睡著的彩彩的臉。
“辛叔叔想請你去拍廣告，你要去嗎？”
彩彩倏地瞪大眼睛，“會在電視上放嗎？”
程頌笑：“會啊。”
彩彩坐起身撲到爸爸身上，“要拍要拍，快點拍，什麽時候拍？”
彩彩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程頌好不容易把她按在床上，彩彩嘴裏還念叨著看過的廣告臺詞：“雙匯火腿腸，冠軍成長的希望！”
大公司效率就是高，程頌第二天跟辛運來說彩彩同意了，第三天就可以開始拍攝了。
程頌帶著彩彩到拍攝現場，很多工作人員在布置場景。
程頌是第一次見，彩彩卻像個過來人一樣跟爸爸說：“我愛我家裏面也是這樣的。”
《我愛我家》正片開始前是一段工作人員布景和演員準備的畫面花絮，還能看見現場的觀眾，聽得到觀眾的笑聲，彩彩也很想去現場。
辛運來也在現場，跟導演說了幾句，走過來，欣喜道：“彩彩，第一次拍廣告，緊張嗎？”
彩彩搖搖頭，眉眼間多了一絲認真：“叔叔，我等多久能在電視上看到我自己？”
辛運來捂著肚子笑了半晌，摸了摸她的頭發，“叔叔答應你，一定會讓他們快點把廣告放到電視上，到時候我會給你打電話提前告訴你好不好？”
彩彩重重地點了下頭。
辛運來叫了一位造型師，帶彩彩換衣服。他原本還說孩子不用換，穿自己的衣服就行，哪能想到今天程頌給彩彩穿了個背心短褲？
雖然拍攝內容是在家吃飯，也不能太家居不是，彩彩那身更像是剛起床還沒換下的睡衣，或者直接去海邊也毫不違和。
造型師給彩彩挑了條粉色裙子，小公主裙。
上周幼兒園裏的小美過生日，就穿了個公主裙還帶了個蛋糕去上學。
彩彩覺得身上這條比小美過生日穿的公主裙還要誇張。
不是拍吃飯嗎？
不過出發前，爸爸跟她說：“收錢辦事，辛叔叔會給你個大紅包的。”
她還是忍忍吧。
造型師姐姐把她交給了一個燙了頭發穿著馬甲的叔叔，“等下你坐在椅子上，爸爸媽媽從廚房出來，你就很高興地‘哇’一聲，就好了。”
“嗯。”
導演見她點頭轉身去處理別的事情。他一方面覺得這麽簡單應該沒有人做不到吧，一方面又想起曾經拍攝過有小孩子的短片，完全難以控制，短短幾分鐘的視頻要拍一整天，還要後期用心剪輯。
他也不抱太大期望了，起碼這小姑娘形象不錯，等會多點耐心就是了。
彩彩靠著爸爸在休息室都快睡著了，那邊終於等到了紅透半邊天的女演員尚歲。
現場清場，只留下拍攝的演員和工作人員。
尚歲大波浪偏分發型，大紅唇，眉眼深邃，貌似只塗了口紅，整張臉明艷動人，身姿綽約，一舉一動透著嫵媚。
導演簡單跟她講了下劇情，尚歲去換了套更顯柔和的衣服，臉上妝容也變了變，再出現，工作人員們竊竊私語：“不愧是女明星，怎麽扮都好看啊。”
導演先是安排拍攝爸爸媽媽從廚房端菜出來，四世同堂和諧美滿吃團圓飯的片段。
彩彩記得自己的臺詞，她乖乖坐在椅子上，太爺爺太奶奶和爺爺奶奶都在對她擠眉弄眼，貌似是想逗她笑吧。
彩彩尊老愛幼地瞇眼笑了下，這幾位老人更是一臉慈愛。
導演：“各部門預備，演員們註意自己的表情和走位啊，準備……開始！”
尚歲和男演員一人端著一盤擺盤精美的菜走出來，彩彩伸脖子看了眼：“哇～”
太奶奶哧地一聲笑了。
導演：“卡！”
“於老師怎麽了？”
太奶奶都沒看導演，而是捏了捏彩彩的小手，“小孩子太可愛了。”
於奶奶在這個圈子裏可以稱之為是老藝術家了，導演吧嗒兩下嘴，不敢說重話，“再來一次啊，演員準備…… 開始！”
最近爆火的男演員從廚房走出來絆到電鍋的線上，盤子摔在地上都碎了。
爺爺奶奶忙過去摸摸彩彩的腦袋，“不怕不怕啊，歲歲平安，沒被嚇到吧？”
彩彩乖巧搖頭。
“再來一次！”
太爺爺夾了口菜吃，難吃到他直接嘔了一聲。
導演手撐住額頭，這位是他親爺爺，說不得說不得。
就這麽一個場景，拍了四個小時，因為男演員摔碎了盤子菜少了一道，還叫人現買了菜重新擺盤，這就花費快一個小時。
彩彩看著不停嘆氣的導演，心裏也跟著嘆息，錢是真難掙啊，是吧，導演叔叔。
彩彩以為她的工作完成了，要跑去找爸爸，導演拉住她，“小朋友，等會還有一個鏡頭。”
“等下爸爸媽媽在廚房做飯，你就跑進去抱住媽媽的腰，叫她‘媽媽’，聲音甜一點。然後爸爸把你抱起來，你再喊一聲‘爸爸做飯最好吃了’，記住了嗎？”
彩彩點頭。沒什麽難的。
導演舒了一口氣，還是小朋友靠譜啊。他站起身要去跟男女演員說戲時，意外撞上了一雙極具威脅警告意味的眼睛。
程頌壓著火要問問彩彩對叫別人爸爸媽媽這件事有什麽想法，彩彩噔噔噔跑過來，摸著肚皮，“爸爸，好餓。”
她本來還想嘗嘗桌上的菜，看起來樣子都不錯，可是太爺爺嘔了一聲，她就沒有吃的欲望了。
程頌出去想給彩彩買點飯，也不知道要拍到什麽時候，他可沒想到一個鏡頭要拍這麽久。
門口遇上了跟人談話的辛運來，辛運來問他去哪，他說去給彩彩買飯。
“不用去了，我讓人定了午餐，還挺豐盛的，是在大飯店定的，馬上就到……誒，這不到了？程頌，麻煩你幫我帶他們進去。”
程頌帶著送飯的人進來，沒看見彩彩，他就拿了兩份飯坐在一邊休息區。
尚歲百無聊賴地走到休息區，手上拿著一瓶帶了色素的汽水。
經紀人不在，她跟造型師要了一瓶，就是要喝色素的，就是要喝長胖的。
那邊已經開始放飯了，大家都坐在休息區吃飯，只剩一桌還有空位。
尚歲走過去，“您好，這裏有人嗎？”
程頌這桌有三把椅子，彩彩回來還能空出一個，“你可以坐這裏。”
尚歲心狂跳，剛才男人是垂著頭的，她沒註意，現在男人擡起頭和她對視，她才能看清男人的長相。
先不說一個男人五官標致成這樣已是難得，他穿著黑半袖牛仔褲，跟她說話時閑散且隨意的語氣，眉眼間是不加遮掩的倨傲。手背青筋明顯，荷爾蒙爆棚。
尚歲盡量讓自己鎮定一點，不要像沒見過世面一樣，她現在可是女明星。這個男人長相如此不凡，應該也是個明星，可是尚歲並不眼熟。
她可以幫幫他，這個圈子有個熟悉的人總歸是機會更多一些的。
尚歲讓自己聲音慵懶一點，她向男人伸手，“你好，我是尚歲。”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微微歪了下腦袋。
尚歲覺得他可能不怎麽看電視，或許是從鄉下來的，不認識她，但是剛剛拍攝應該是看到她了吧，拍攝總被中斷可跟她沒關系。
尚歲解釋道：“你剛剛在嗎？我是彩彩的媽媽。”
男人似是恍然地點點頭，握住了她的手，然後似笑非笑的表情說道：“你好，我是彩彩的爸爸…… 嗯，親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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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沈沈摔在六歲的沈計面前，還帶起一片灰塵，他嗚哇地一聲哭出來！
沈寒從小跟父親練格鬥, 父親長年在部隊時, 就是他實踐的機會。老家那個小鎮子上, 他一向不管對方多大年紀，男女老少，只要惹到他, 他絕不會輕易放過，用拳頭說話。
只是後來父親去世, 他跟在常晴身邊, 看見常晴一次次因為他的事被別人指著鼻子罵，最初的不會管教孩子、故意養壞丈夫和別的女人的兒子, 到直接攻擊她本人是“賤人”。
沈寒收斂了。
常晴何其無辜，她才嫁給父親兩年，只那短短兩年時間的經歷，都讓沈寒看不過去。
有一次, 常晴被沈家人在外造謠不守婦道，其實她只是和沈寒的老師談論沈寒的成績問題。沈寒解釋也沒人聽，那些人還反過來勸他：“別被她的外表騙了！”
常晴看上去毫不在意，沈寒問她：“後悔嫁給我爸了嗎？”
常晴似乎沒想到沈寒會問她這個問題，也或許是從沒想過後不後悔這件事，只是淺淺笑道：“重來一次, 我仍會和他結婚。”
所以那天, 沈寒斬釘截鐵：“你走吧, 回你以前的家, 去過你應該過的生活, 你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裏，你不屬於這裏。”
當天，常晴收拾了行李，沈寒準備開始接受真正的孤獨時，看到常晴把他的衣服都裝起來了，並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你是我兒子，你要和我一起走。”
“沈寒，我沒有能力改變這個人雲亦雲、無風起浪、指指點點的小鎮，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屬於這裏。”
沈寒收起一身的刺，偶爾聽到閑言碎語，只要不太侮辱性的，他都會蔑視置之。
這家裏四個人，每個人都是又冷又淡的性子。
沈寒會有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的敏感，他才幾歲，再成熟也會半夜睡不著蒙著腦袋默默地哭。
常晴和爺爺奶奶對他表達善意，他笨拙地連接受都不懂怎樣去做，漸漸他們的相處模式就成了淡然處之。
一起生活兩年，沈寒已經習慣了，覺得很自在。
可是這個家裏出現了個小女孩，她改變了這個家裏某些不成文的定律。沈寒發現這棟房子裏不再聽見椅子的咯吱聲、廚房水龍頭的滴水聲、吃飯時的吞咽聲。
吵鬧、別扭。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問自己到底喜歡現在還是以前。
但他很清楚，誰動了這個家裏的任何一位，都是觸碰了他的底線。
沈家人？
同姓而已。
父親和奶奶去世，他在沈家已經沒有需要牽掛的人了。
沈家小弟感到屁股炸裂開來，疼痛酥麻感從尾巴骨到膝蓋。疼得他呲牙咧嘴。
這時，經過一個大爺，似是剛剛在外面小餐館吃飽了飯回家，腰間露出一節肉，一只手拍肚皮，一只手上提著小型收音機，收音機天線還長長支棱著，從音響處傳出略微發悶的歌聲。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問我到底恨不恨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問自己你到底好在哪裏”
沈計不哭了，沈家小弟不嚎了，彩彩喃喃道：“北京人在紐約的片頭曲。”
短短一分鐘，眾人的視線從摔倒的彩彩，到飛起來的沈家小弟，轉到發怒的沈寒，又投向嚎啕大哭的沈計，最終，落在吃飽了飯散步回家的鄰居大爺身上。
大爺茫然不知所措，灰溜溜加快步伐跑了。
沈家小妹眼珠子一轉，拽著警察同志控訴：“同志，你們看見了吧？他打人！要抓也應該抓他，把他關起來，連家人都打，這個女人也得抓進去，我侄子年紀還小，肯定是這個女人教唆的！”
沈寒沒忍住嗆聲道：“你這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
沈家小妹臉一陣紅一陣白，沈家兒女中只有她上了大學，表面上是這樣的。實際上，她考了三年都沒考上，她受不了家人的期待，更不想出去受苦受累地打工，就撒謊自己考上了一所不怎麽出名的大學。
其實那所學校是一起覆讀的朋友考上的，她借用朋友的錄取通知書，找人辦了個假的，學校的照片也都是借那位同學的。
上學的時間她也會去那個城市，在學校附近用大哥二姐和小弟給的學費租了一個小房子，她想找個輕省的工作。
目前沒找到，兩三年了，只偶爾打打零工。
她一邊回想剛才說的話中哪一句暴露了，一邊偷瞄大哥二姐的臉色。
二姐原本想跟警察再講講道理，這是家事，用不著警察出面。可小妹做賊心虛的眼神太明顯，她不禁懷疑道：“你在心虛什麽？他不就說你一句書讀狗肚子裏……”
“你沒好好讀書？”
沈家小妹松口氣，“我還不是隨了咱老沈家的智商，很用功也不如別的同學。”
沈家大哥對外一直把小妹掛在嘴上，這是沈家第一個大學生，他們幾個都會給小妹湊學費生活費，還不是為了以後小妹出息了也能帶帶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嗎。
“成績差點就差點，你當時考了三年的高考才考上的，能拿到畢業證就行。”
沈家小妹擠了個笑，安靜點頭。
沈寒眼神冷冽，給他們下最後通牒：“不要再來這個地方，你們把這當家事，我就用剛才的方式處理家事，你們想告上法院，就去告，從來沒怕過。我願意跟誰一起生活是我的事，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
“想來摻合我的人生，先問問你們夠不夠格。”
沈家人對上他的眼神心一顫，太像了，和他死去的爸一樣一樣的。當年沈寒他爸假期回家只能待幾天，那幾天時間全家都很壓抑。
好像在沈冬眼裏，他們沈家大房所有人都是不合格的，他們做什麽都是錯的，他眼裏的鄙視從不加掩飾。好像跟二房那邊關系更親。
後來沈冬死了，他們自然地把那些壓抑多年的怨氣轉移到了常晴身上。
沈寒這個眼神讓他們回到了沈冬還在世的時候，站在他們面前，一條條數落“他們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沈家大哥氣血沖到頭頂，臉紅脖子粗要和沈寒叫囂。
警察同志已經都明白了，此刻及時說道：“行了，你們跟我們走吧，私闖民宅，現在懷疑你們圖謀不軌，跟我們回局裏接受調查。”
沈家大哥臉瞬間就白了，大嫂緊張地揪著丈夫的衣角。二姐二姐夫鼻孔粗粗冒著氣，被奶奶帶著的沈計看到爸爸媽媽的樣子，明白他們是被欺負了，又嗚哇地一聲哭喊起來。
小妹不敢說話了，說多錯多，她現在只想趕緊離開，去誰都不認識的城市，找個有錢人結婚。再也不想打工，再也不想膽戰心驚怕家裏人發現她撒謊了。
警察一臉嚴肅往前指了下，大哥大嫂拎上行李，怒瞪沈寒和常晴一眼，跟警察走。
他們拿著行李就是準備做長期打算，誰想到才兩天，竟被常晴給弄公安局去了，房子都要沒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二姐二姐夫小妹也跟上，二姐和二姐夫邊走邊小聲嘀咕：“小妹，你是大學生，你說說咱該怎麽辦？起訴她得花多少錢，能把咱家錢要回來嗎？”
小妹一臉苦笑，心裏不停祈禱：別問了別說了，都進局子了，還惦記錢嗎？怪不得你們連高中都考不上！
沈家小弟茫然地坐在地上，他屁股疼得根本使不上力，對上常晴身邊幾個男人兇狠的眼神，身子一僵，沈家人走出幾米遠都沒發現他。
沈家小弟喊道：“哥、姐，扶我一下！”
眾人回頭，蹙眉，他們手裏都拿著行李，都以為別人會去，然而三十秒過去了，沒人動。
還是二姐夫把行李包往肩上一挎，大步走回去扶起小弟。
程頌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不禁嗤笑，“時間不早了，收拾收拾，陸津做飯吧。”
常爺爺心裏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心情大好，“別做了，我請客，今天出去吃，正好沈寒的二爺爺也來了，好好招待一下。”
程頌帶彩彩上樓換了件衣服，手上傷口不深，路過衛生所處理一下就好。彩彩很堅強的沒有哭，一聽要下館子，更興奮了，舉著受傷的手挑裙子。
“就這件吧，吃完飯天都黑了，肯定會冷。”
穿好衣服，程頌要抱她，她嫌熱躲開了，自己舉著手下樓。
常晴和陸津在打掃衛生，沙發上的簾子全撤下來扔在外面大盆子裏。常爺爺和董奶奶點了兩盤野牛牌高級蚊香，既去味又防蚊蟲。
彩彩悄咪咪走到在院子正往盆子裏接水的沈寒身邊，做賊似的說：“沈寒，你剛才那一腳好厲害，可以教教我嗎？”
沈寒側頭，從頭頂到腳底地打量她，若有似無地笑了下：“你手上的傷好了，我就教你。”
彩彩驟然笑逐顏開，指望爸爸教她是不可能的，爸爸只會說他不會讓彩彩陷入危險，剛才那一腳看出來，沈寒也不簡單嘛，湊合湊合讓他教兩招，彩彩覺得自己已經是年紀最小的大俠了。
雖然才八個人，不知為何，每個人都很有氣場，一起走在胡同裏，甚至可以說是浩浩蕩蕩。
走了十分鐘，就有一家裝修不錯的飯店。
樓下都是四人小桌，他們上了二樓。常爺爺先點了一道清蒸魚，董奶奶點了一道蠔仔烙，常晴點了冰皮雞……
輪到彩彩，她看著菜單上大大的圖片，停在紅燒豬肘這一頁。
程頌：“晚上吃這個？不會膩嗎？你也就吃一口。”
他花錢二話不說一定會滿足彩彩，別人請客就要考慮更多一些。
常爺爺剛要開口，就被常晴搶了話：“點吧，這麽多人一人一口就沒了，吃不了還能打包。”
常爺爺聽她跟自己要說的話一樣，笑著對服務員說：“點上，紅燒豬肘，菜快一點，小孩都餓了。”
這裏的小孩除了彩彩就是沈寒，彩彩沒餓，幼兒園裏雖然小朋友幼稚的經常做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情，小零食還是很多的。
那就是沈寒餓了。
沈寒坐在彩彩左側，彩彩右手手掌包了紗布，兩只小手圍在嘴周圍，小聲問沈寒：“你餓了？”
沈寒想搖頭，又想逗逗她，點頭看看她說什麽。
於是彩彩就看見沈寒向左轉了下頭又向下點了下頭。
彩彩覺得迷惑，這人怎麽比幼兒園裏的小朋友們還讓人迷惑。
她坐直身子繼續看菜單上的圖片。
常爺爺點了壺茶水，問彩彩：“你想喝什麽？”
菜單上有汽水，不知道程頌讓不讓她喝。
彩彩揚聲問：“有可樂嗎？”
菜單上沒寫。
爸爸媽媽對她喝汽水這件事上有很大的意見，汽水、辣片、糖……只要她想要，爸爸媽媽總會說出一段故事，關於制作方法、關於用料、關於吃了喝了以後身體器官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第一次喝可樂是上個星期在江煜家，江煜媽媽愛喝可樂，冰箱裏滿滿一層都是可樂，廚房的櫃子裏也是。
兩人石頭剪子布，誰輸了就喝一口可樂。第一口有點苦澀，還有說不出是疼還是癢的感覺。
那天晚上，彩彩起床去了好幾次廁所，折騰的爸爸以為她偷吃了西瓜，讓她一個星期內都不許吃西瓜。
服務員說飯店沒有，他們可以出去買。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爸爸一定不會說她的。彩彩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好，那我要一瓶可樂……兩瓶，沈寒也要。”
沈寒聳了聳肩，無所謂了，他經常喝，喝什麽都行。
服務員走後，彩彩才敢看爸爸的眼神。
爸爸對她扯了下嘴角，像是在說，這次就先放過你，等著晚上回家我給你好好講講小朋友喝了可樂胃就會爛掉的故事吧。
及時行樂及時行樂。
彩彩安慰自己。
飯桌上，彩彩悶頭吃菜，見彩彩吃著肘子皮，常爺爺誇道：“竟然愛吃皮，愛吃肥肉，這孩子不挑食啊，不錯不錯。”
程頌給彩彩夾的青椒和胡蘿蔔被彩彩夾到沈寒碗裏，沈寒有點震驚，不知道倆人的關系怎麽就這麽親近了。
程頌又給夾了一片胡蘿蔔放到彩彩的勺子上，餵到彩彩嘴邊，逼迫她張嘴，吃了一晚上肉，喝了大半瓶可樂，一口蔬菜都沒吃。
常爺爺見彩彩一臉抗拒，不免說道：“孩子願意吃什麽就吃什麽唄，本來吃得好好的，你非得把她鬧不高興了。”
程頌不管彩彩了，以前他和陳萊總是默契地一個扮白臉一個扮紅臉，現在他一人面對這麽多人，先放棄吧。
不過，他趁著彩彩不註意，把她剩的半瓶可樂都喝了。
扳回一局。
常爺爺董奶奶和沈家二叔互相寒暄，二叔誇常晴性格好，是個好人，自家親生兒女都不管，他還能照顧過世丈夫的媽媽那麽長時間。
二叔：“常晴，你年紀也不大，還可以過你自己的生活，沈寒……要不你別管了，我會拿他當親孫子一樣把他養大，我看著他爸長大的，絕不會虧待他的兒子。你帶著前夫的兒子在這個社會上確實不好過啊。”
沈寒垂眸看著眼前餐盤上花花綠綠，都是彩彩放過來的蔬菜。
常晴對尊敬的長輩語氣很柔和，“二叔，我當時帶著沈寒一起走，就沒想過再扔下他，我知道你是真心為了我著想。你也放心，不管別人怎麽說，我就是沈寒的媽媽，媽媽永遠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
二叔感動地頷首，看著常晴的眼神更加讚賞。
沈寒頭越來越低，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他桌下的手緊緊攥起拳頭。
一旁卻響起了抽噎聲。
眾人視線移過去。
彩彩哭了。
“媽媽……”
程頌托起彩彩，抱她去窗邊，指著樓下的轎車轉移她的註意力。
常晴盯著一大一小的背影幾秒鐘，猛地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常爺爺和董奶奶了然地對視一眼，輕嘆口氣。
常晴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沒有因為她對沈寒不放棄不拋棄的承諾而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卻因為彩彩地一聲媽媽紅了眼眶。
如果當年沒有那個意外，她的女兒也這麽大了吧，她的女兒也會在她不在身邊的時候哭著說“我想媽媽”，她會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女兒面前。
可是，她的女兒不滿意她這個媽媽，離開了她。
她整理好儀態回到包間，吃得差不多了，打包了兩道剩的多的菜，回家了。
二樓還有常晴哥哥住的房間，收拾了一下讓二叔住。
今天發生這麽多事，程頌差點就忘了，揉了下快要睡著的彩彩的臉。
“辛叔叔想請你去拍廣告，你要去嗎？”
彩彩倏地瞪大眼睛，“會在電視上放嗎？”
程頌笑：“會啊。”
彩彩坐起身撲到爸爸身上，“要拍要拍，快點拍，什麽時候拍？”
彩彩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程頌好不容易把她按在床上，彩彩嘴裏還念叨著看過的廣告臺詞：“雙匯火腿腸，冠軍成長的希望！”
大公司效率就是高，程頌第二天跟辛運來說彩彩同意了，第三天就可以開始拍攝了。
程頌帶著彩彩到拍攝現場，很多工作人員在布置場景。
程頌是第一次見，彩彩卻像個過來人一樣跟爸爸說：“我愛我家裏面也是這樣的。”
《我愛我家》正片開始前是一段工作人員布景和演員準備的畫面花絮，還能看見現場的觀眾，聽得到觀眾的笑聲，彩彩也很想去現場。
辛運來也在現場，跟導演說了幾句，走過來，欣喜道：“彩彩，第一次拍廣告，緊張嗎？”
彩彩搖搖頭，眉眼間多了一絲認真：“叔叔，我等多久能在電視上看到我自己？”
辛運來捂著肚子笑了半晌，摸了摸她的頭發，“叔叔答應你，一定會讓他們快點把廣告放到電視上，到時候我會給你打電話提前告訴你好不好？”
彩彩重重地點了下頭。
辛運來叫了一位造型師，帶彩彩換衣服。他原本還說孩子不用換，穿自己的衣服就行，哪能想到今天程頌給彩彩穿了個背心短褲？
雖然拍攝內容是在家吃飯，也不能太家居不是，彩彩那身更像是剛起床還沒換下的睡衣，或者直接去海邊也毫不違和。
造型師給彩彩挑了條粉色裙子，小公主裙。
上周幼兒園裏的小美過生日，就穿了個公主裙還帶了個蛋糕去上學。
彩彩覺得身上這條比小美過生日穿的公主裙還要誇張。
不是拍吃飯嗎？
不過出發前，爸爸跟她說：“收錢辦事，辛叔叔會給你個大紅包的。”
她還是忍忍吧。
造型師姐姐把她交給了一個燙了頭發穿著馬甲的叔叔，“等下你坐在椅子上，爸爸媽媽從廚房出來，你就很高興地‘哇’一聲，就好了。”
“嗯。”
導演見她點頭轉身去處理別的事情。他一方面覺得這麽簡單應該沒有人做不到吧，一方面又想起曾經拍攝過有小孩子的短片，完全難以控制，短短幾分鐘的視頻要拍一整天，還要後期用心剪輯。
他也不抱太大期望了，起碼這小姑娘形象不錯，等會多點耐心就是了。
彩彩靠著爸爸在休息室都快睡著了，那邊終於等到了紅透半邊天的女演員尚歲。
現場清場，只留下拍攝的演員和工作人員。
尚歲大波浪偏分發型，大紅唇，眉眼深邃，貌似只塗了口紅，整張臉明艷動人，身姿綽約，一舉一動透著嫵媚。
導演簡單跟她講了下劇情，尚歲去換了套更顯柔和的衣服，臉上妝容也變了變，再出現，工作人員們竊竊私語：“不愧是女明星，怎麽扮都好看啊。”
導演先是安排拍攝爸爸媽媽從廚房端菜出來，四世同堂和諧美滿吃團圓飯的片段。
彩彩記得自己的臺詞，她乖乖坐在椅子上，太爺爺太奶奶和爺爺奶奶都在對她擠眉弄眼，貌似是想逗她笑吧。
彩彩尊老愛幼地瞇眼笑了下，這幾位老人更是一臉慈愛。
導演：“各部門預備，演員們註意自己的表情和走位啊，準備……開始！”
尚歲和男演員一人端著一盤擺盤精美的菜走出來，彩彩伸脖子看了眼：“哇～”
太奶奶哧地一聲笑了。
導演：“卡！”
“於老師怎麽了？”
太奶奶都沒看導演，而是捏了捏彩彩的小手，“小孩子太可愛了。”
於奶奶在這個圈子裏可以稱之為是老藝術家了，導演吧嗒兩下嘴，不敢說重話，“再來一次啊，演員準備…… 開始！”
最近爆火的男演員從廚房走出來絆到電鍋的線上，盤子摔在地上都碎了。
爺爺奶奶忙過去摸摸彩彩的腦袋，“不怕不怕啊，歲歲平安，沒被嚇到吧？”
彩彩乖巧搖頭。
“再來一次！”
太爺爺夾了口菜吃，難吃到他直接嘔了一聲。
導演手撐住額頭，這位是他親爺爺，說不得說不得。
就這麽一個場景，拍了四個小時，因為男演員摔碎了盤子菜少了一道，還叫人現買了菜重新擺盤，這就花費快一個小時。
彩彩看著不停嘆氣的導演，心裏也跟著嘆息，錢是真難掙啊，是吧，導演叔叔。
彩彩以為她的工作完成了，要跑去找爸爸，導演拉住她，“小朋友，等會還有一個鏡頭。”
“等下爸爸媽媽在廚房做飯，你就跑進去抱住媽媽的腰，叫她‘媽媽’，聲音甜一點。然後爸爸把你抱起來，你再喊一聲‘爸爸做飯最好吃了’，記住了嗎？”
彩彩點頭。沒什麽難的。
導演舒了一口氣，還是小朋友靠譜啊。他站起身要去跟男女演員說戲時，意外撞上了一雙極具威脅警告意味的眼睛。
程頌壓著火要問問彩彩對叫別人爸爸媽媽這件事有什麽想法，彩彩噔噔噔跑過來，摸著肚皮，“爸爸，好餓。”
她本來還想嘗嘗桌上的菜，看起來樣子都不錯，可是太爺爺嘔了一聲，她就沒有吃的欲望了。
程頌出去想給彩彩買點飯，也不知道要拍到什麽時候，他可沒想到一個鏡頭要拍這麽久。
門口遇上了跟人談話的辛運來，辛運來問他去哪，他說去給彩彩買飯。
“不用去了，我讓人定了午餐，還挺豐盛的，是在大飯店定的，馬上就到……誒，這不到了？程頌，麻煩你幫我帶他們進去。”
程頌帶著送飯的人進來，沒看見彩彩，他就拿了兩份飯坐在一邊休息區。
尚歲百無聊賴地走到休息區，手上拿著一瓶帶了色素的汽水。
經紀人不在，她跟造型師要了一瓶，就是要喝色素的，就是要喝長胖的。
那邊已經開始放飯了，大家都坐在休息區吃飯，只剩一桌還有空位。
尚歲走過去，“您好，這裏有人嗎？”
程頌這桌有三把椅子，彩彩回來還能空出一個，“你可以坐這裏。”
尚歲心狂跳，剛才男人是垂著頭的，她沒註意，現在男人擡起頭和她對視，她才能看清男人的長相。
先不說一個男人五官標致成這樣已是難得，他穿著黑半袖牛仔褲，跟她說話時閑散且隨意的語氣，眉眼間是不加遮掩的倨傲。手背青筋明顯，荷爾蒙爆棚。
尚歲盡量讓自己鎮定一點，不要像沒見過世面一樣，她現在可是女明星。這個男人長相如此不凡，應該也是個明星，可是尚歲並不眼熟。
她可以幫幫他，這個圈子有個熟悉的人總歸是機會更多一些的。
尚歲讓自己聲音慵懶一點，她向男人伸手，“你好，我是尚歲。”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微微歪了下腦袋。
尚歲覺得他可能不怎麽看電視，或許是從鄉下來的，不認識她，但是剛剛拍攝應該是看到她了吧，拍攝總被中斷可跟她沒關系。
尚歲解釋道：“你剛剛在嗎？我是彩彩的媽媽。”
男人似是恍然地點點頭，握住了她的手，然後似笑非笑的表情說道：“你好，我是彩彩的爸爸…… 嗯，親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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