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卷書讀不到,行萬裏路是要有的。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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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你該問你自己。”

他把臉湊近了:“你看看,你不認識這張臉嗎?”

唐子豪的背上爬滿了酥麻。

這張臉上的眉眼熟悉得要命,卻又朦朧得不自然,乍一看覺得面善,閉上眼睛又記不起全貌,只憑感覺判斷應該是什麽故人。

仲二突然一笑:“別亂猜,我不是你那倒黴的大哥來找你索命的。你家夥可能被你蓄謀殺死了,也有可能真是失足墜樓,橫豎都在九泉之下,找不到這裏來。”

唐子豪錯愕:“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這句話問到了仲二心坎裏,他莞爾一笑,默默回了句:“不可說。”

“曹尼瑪!”

“你這是在罵自己。”他溫柔道,“我知道你的所有想法,你想要問的問題。你知道的東西我肯定知道,但我知道的,你不一定了熟於胸。”

唐子豪有一種被當做猴耍的感覺。

總有涼風從窗子裏灌進來,唐子豪打了個寒顫,沒頭沒腦問:“天神下凡,我以前是不是認錯你了,仲二哥原來知道得這麽多,還真是有趣呢。不對,叫錯你了,我可能從來沒有認識過你,你不是仲二,不止是因為你不叫這個名字,而且因為這個角色,只是由我虛構出來的,對嗎?”

他伸手往仲二那裏一抓,果然,撲空了。

“你他媽還真的會消失??!臥槽!這是什麽次元?大哥,行行好,放我回去。”

“門就在那裏,有本事自己去開。”

“恭敬不如從命了。”

“你要是能打得開……”

“臥槽,還真的打不開。”

唐子豪手不去觸碰那扇門的時候,一切正常。一旦皮肉挨著了,整個門扇連同窗戶一起變成稀薄的一層,就像被刷在墻上的油畫一般。

而如果再次放開,詭異的現象又會重演。門把再次長了出來,門扇再次顯得立體,窗戶也透得進來風了。

“這是什麽巫邪術?”

“夢裏你問了同樣的問題,我想已經有人給你回答了。”

“???誅心?”

“沒錯,只此一家,別無僅有。”仲二不禁把頭仰高了一些,仿佛那是什麽值得吹噓的榮耀。

“鬼扯,什麽都是鬼扯!”

“不信就算了,不信你永遠別想從這裏出去。”

“不行老子直接推了墻。”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了,而且你能保證外面是什麽嗎?如果外面有一千道一萬道墻,你還想憑一己之力推倒嗎?”

他沈聲道:“你應該還沒忘,唐華英說過,雞血抹在竹管上,拿竹管紮人的時候,是要默念你的願望的。”

唐子豪哭笑不得,索性陪他瞎攪和:“要真是那樣,我現在沒有我那神仙大哥的竹管,最主要的,連願望都沒有。”他突然放慢了語速:“我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錢?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那你可以想想你的家庭,你不希望有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對吧?”

“闔家團圓當然一直是我的夢想,不過也只是夢想罷了。算了,要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人家老夫老妻互相看不慣,我也不能讓他們總憋著。讓誰都不爽。”

仲二認定了他堅定了此種想法,沒有強迫他。

“唐子豪,你不需要那根竹子。你早就身在竹子之中,是什麽東西把你帶進來了?你得想著出去。”

“什麽?”他望著周遭的墻壁,“你不會說這就是我那半仙大哥幫忙開光的聖物?你是要我以頭搶墻?”

“聰明,孺子可教也。”

“不可能,等下輩子吧。”

“我相信你會改變主意的。還想聽首曲子嗎?我時間不長了。你得明白自己要什麽。”

“那好,可以點歌嗎?”

“當然可以。”

“那我要……”

他思索了半晌,覺得叫得出名字的不是矯情就是粗糙敷衍,擺了擺手,示意:隨便吧隨便。

仲二微微欠身,手指撚了長笛……

☆、詭夢(四)

“誒喲餵,小夥子,你可看著點路!”一個大叔叫嚷著,把手在唐子豪的新單車上蹭了蹭,樂道,“這可得花不少錢吧,摔壞了就可惜了。”

“……”唐子豪毛骨悚然地見車身上被覆上一層淺淺的油光,不懷好意咬牙道,“你給我把手拿開。”

在這條老街上想這樣踩輪子上課的不是個例,正巧這麽說著,一個身著藍色校服的少年跌跌撞撞地扶車停在了步子,在一棟居民樓底下把車靠好。

唐子豪不經意間瞥見少年的臉,而後那人做賊心虛一樣把頭頸一縮,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緊接著又有人在身後拍了他一把,塞給他一截發涼的油條。

來的人是向行。

他笑說:“冤家路窄,那小子居然也住這裏,唐哥,有你表現的了。”

唐子豪雲裏霧裏地用硬邦邦的油條給了他當頭幾棒,很不滿意他的招待,沒好氣地把東西塞到了他的領子裏,直說:“這玩意兒味道寡淡,快給你爺爺換了辣條來。”

向行意味不明地笑笑,看準時機在他某處狠狠撈了一把,在他疼得以頭搶地的前一刻飛也似的跑掉了。

唐子豪笑罵間拾級而上。

隔壁門外的鞋架上擺放著幾雙造型如出一轍的運動鞋。

“果然是冤家路窄呢。”

他敲了門。

仿佛是一個世紀後,那扇門後的主人真容才顯露出來——呂易。

呂易黑黑小小的,他那雙眼睛同樣黝黑,卻在暗處發光,直讓人一楞一楞的。

他顫巍巍道:“你找誰呀?”

“廢話,當然找你。”呂易從尚未敞開的門向裏打探,雖只見冰山一角,卻依然是完美無缺。

唐子豪沒有想到二十一世紀,這些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二逼少年,竟然也能把家裏整得有模有樣。

他稍稍前傾,在呂易的臉頰一側問了聲:“怎麽?不請我進來嗎?”

“哦……哦……請進。”

“換鞋嗎?”

“嗯……不用……”

“不用。”

“不用?踩臟了多不好意思,還是給我一雙吧。”

呂易轉過身,向裏面走了幾步,臉不自覺紅成了人肉七分熟。

他說:“真不用,我家……其實就一雙拖鞋。”

“……無產階級……”唐子豪無語片刻,“那把你的鞋脫給我。”

兩分鐘後,呂易跟著上躥下跳的唐子豪,一臉菜色地赤腳進門。

唐子豪自然而然地把腳搭在了茶幾上,沙發上有一個賣相平平的抱枕。屋裏打了空調,把他一身臭汗吹得幹幹凈凈的,現下還有點冷。

他一把將抱枕抱過來:“你這空調什麽時候打的?”

“額……早上,早上吧……”

“人走不斷電,早上?你是真的豪。”他發現呂易的眼鏡有意無意在往自己手上的抱枕上送,於是也轉眼去看。

抱枕上糊了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嘿,你看什麽呢?”

“啊?沒什麽!”

“沒什麽?這是什麽?”唐子豪指著上面的不明液體發問。

呂易的臉差點變成了青銅色。

他頷首道:“睡覺弄的口水……”

“哦,夢見什麽好東西了?”

呂易神色又是一凝,緘默不言了。

窗外一聲脆嗓子的叫喚把唐子豪的屁股從沙發上挪下來。

向行在樓下揮舞著“神廚小福貴”,捏著嗓子作妖。他見唐子豪像幅畫一樣鑲在窗戶框裏,先是暗自傾慕一番,然後把多餘的情緒藏好。

“唐哥,東西買好了。”

“扔上來。”他愛理不理,只用一只手做了個接的動作。

“為難我,這可怎麽扔?辣條克服重力做功,你以為是長了翅膀一樣好飛嗎?”

“廢幾把話,要麽給老子送上來,新賬舊賬一起算!”

“嘿嘿,我開玩笑的。”

話畢,向行以三分投球的姿勢精準地把幾包瀕危的辣條扔進了窗戶框裏,拍拍屁股走人。

唐子豪罵了一句“傻逼”,隨手遞給呂易一包。

“吃。”

“我……”

“叫你吃你就吃,廢話忒多!”

“……哦。”

中學時期的呂易發育不良,身高跟同齡人比起來常處下風,加上唐子豪本來屬於那種長得快的,兩相對比,萌出了將近一個頭的身高差。

唐子豪自從上次“調戲”呂易,奪了他的初吻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回想起雙唇交疊那種感覺,仍是覺得妙不可言。

唐子豪:“你叫呂易是吧?”

“啊?你怎麽知道?”

“軍訓那段時間天天點名,當然記住了。”他見少年神色有點不自然,越發起了撩撥的興趣,仿佛是故意試探,眼神縹緲問:“你知道我是gay嗎?”

“嗯……”呂易沈沈地點了點頭,“知道。”

“哈哈,小屁孩你可真是逗,你咋這麽可愛?”唐子豪忍不住在他的密發間揉搓幾把,“其實我當時就是看你可愛,想逗逗你,沒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哦。”

“我見你每次看了我繞道走,心裏挺不是滋味的,這次來主要是澄清誤會,以後大路朝天各自半邊,你也不用躲著我。”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澄清誤會”?就是不請自來並且把主人的拖鞋占為己有麽?可見此人有多不要臉。

呂易:“啊?什麽呀?”

“我說得不對麽?我眼睛雖然不好使,可是看久了也不至於認錯。”

“那是……麻雀肚子統共那麽大點,走到哪裏都能碰到。”

“還真是呢,”他攏了攏呂易的肩膀,“我沒想到你就住我隔壁。你這麽看著我幹嘛?放心,我沒有戀童癖,沒那麽清奇的口味看上你個小娃娃,做你的作業去吧,我走了。”

他指了指茶幾上的幾包辣條:“這個也留給你好了。”

那扇門被唐子豪的賤手啪得合上了良久,呂易才猛然回過神,第一反應就是仰面躺在沙發上喘大氣。

他的腦袋放在抱枕上,頭發觸及那層不明物體。

好險,他心道。

呂易摸了摸自己的褲子,還好沒有嚇尿,自顧自地癡笑起來。

笑了不知多久,他把唐子豪說的話都咂了咂味,才覺得這些話有些許不妙之處。

是gay,卻不是喜歡他,那他鐘情的對象是誰?

這一想,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唐子豪性格及行為使然,在學校頗有“盛名”。年級裏,他一手遮了“吃飯睡覺打豆豆”界的半片天,而另外一半片天,是另一個撐起來的。

這兩個“大名鼎鼎”的人物,由於膚色的原因,分別被稱作“白老大”(唐子豪)和“黑老大”,合稱黑白雙煞。

只是這一對黑白雙煞不是趁著夜黑風高的時候殺人放火,而是在某些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裏搞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是那種特別有新意然而不入流的事。

比如在小樹林裏偷拍接吻的情侶,把照片備著打飛機之用。或是逃了午覺在田徑場上騷逛,趁機把廣場舞大媽收音機的磁帶換成某些風月的曲子。最可笑的是大搖大擺地沖到女廁所,把一幫娘子軍嚇出豬叫。

W校的管束夠嚴,學生又大多是為了讀書而入校,黑名單空缺很多,因而只要是有膽子丟臉的,一炮而紅不是什麽問題。

不過同行之間各自看不慣是真的,唐子豪也不允許誰搶了他的風頭,以至於每次跟這個所謂的好基友勾肩搭背時,他心裏卻是把這人炭一般的膚色貶了不下百八十次。

他做夢都想著自己能再怎麽農村非主流一點,如果可以,他還想試一試大庭廣眾之下穿三角褲出去,以正自己年級第一霸,無往不勝的威名。

呂易心裏攪成了一團。

一時間,他腦袋冒出好多千奇百怪的想法。

諸如此類……

黑白雙煞是好基友?那個黑炭是領隊的男人??媽的,他怎麽能喜歡他??!臥槽,奶奶個娘,老子一定要讓黑炭變成炭灰!!

自此,呂易踏上了一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不歸路,卑微地把自己的姿態放低,嘗試著去關註這樣一個劣跡斑斑的人。

呂易發現唐子豪從來不買零食,但是按時收繳月貢是不能少的。

他們寢室有個女裝大佬,叫藍巧巧,是個身材曼妙氣質優雅的……嗯,姑娘。那廝長久以來都著一身淡雅的古風長裙,頭上套著齊腰假發,若是不發出聲音,能以假亂真。

當然,這個“妹子”也沒能逃脫他的魔爪,並且還喜聞樂見地看唐子豪把寢室哥們都搜刮幹凈,然後拍案而起道:“唐哥!請你吃飯去!”

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呂易驚掉門牙了。

他實在想不出這樣的校園冷暴力,他們是怎麽聽之任之下去的,饒是他對唐子豪暗生情愫,卻也無法顛倒是非。

兩個月後,“噩耗”到了——轉學。

那一刻呂易幾乎是崩潰,悲喜交加讓他的精神差點分崩離析。

多少次,在唐子豪若無其事從他眼前晃過時,他除了按捺不住,還有另外一種情緒——失落,異常失落。

這種失落重覆很多次後,暗戀也失去了原本的味道,變成了負面情緒的導|火|索,分分鐘能牽出一系列的幽怨來。

此系此種情感的獨特之處。

人生浮世,淺嘗百味,精進或輒止,都免不得一時難以割舍。情絲千萬縷,所指之處,無非一人,觸則迷亂,斬卻不能如亂麻幹凈利索。

但還是得說再見了。

☆、詭夢(五)

大雪紛紛揚揚的日子裏,北風裹挾著從行人口中哈出來的白氣,吹到了十裏開外。

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人原本捧著一杯熱茶,還沒來得及下嘴,已經感到冰了。

他低頭看了看杯子裏,不知什麽時候泛起一層冰渣,似真似幻地漂在茶水上面,像一道獨具一格的屏風。

老街上,支起鍋賣鹵蛋火腿腸的大叔把雙手夾在了腿中間,身體蜷曲得像個蝸牛,只為了保留所剩不多的溫度。

年輕人是呂易。

他若有若無地笑笑,把茶輕輕緩緩地倒在了雪地上。

“誒,好嘞好嘞,你小子也忒懶,”大叔自言自語,聲音大得出奇。

“雞蛋也懶得自己下樓拿,你是要生根了吧?這下來多大的事?你們這些年輕人吶,太不懂得養身之道。”

大叔搖頭晃腦地從護耳裏摳出來一部小靈通,原來他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接電話。

呂易端茶的手驀地一松,杯子砸到了地上,幸虧有一層雪墊子,沒有碎成渣渣。

他微微推推眼鏡,幾秒鐘之後已經把腳步挪到了店面之外。

“給我來個鹵蛋。”

大叔幾乎是驚恐地從凳子上跳起來,嘀咕著:“我滴媽呀,走路咋都不帶聲的?”

而後他加大了分貝:“誒好,要火腿腸麽?哦,小夥子長得好帥喲!”

“不要,謝謝。”呂易直接遞給他十塊錢,“不用找了。”

“哎喲,這怎麽好意思?”他一邊說著不好意思,一邊手很誠實地把錢塞到了口袋,還止不住抱怨,“現在這些年輕人,一個個懶在家裏耍手機,門都不出來……呃,我不是說你哈。”

“我知道。能不能問下,要你送東西的是誰?”

“還能是誰?不就是拖欠了一年房租的一個高中生嗎?我也懶得跟他扯淡,看他快要高考了,暫且放下不談。”

“哦,你是房東。”

“嗨,”大叔把手一擺,“什麽房東,算不上算不上,房子是我兒子留給我的,我一個人住不上,就想著物盡其用租出去,自己搞點小生意打發打發時間,誰知碰上這麽個索命鬼。”

“那也好,有個事情吊著,不無聊得多。”呂易淺笑,“那人是在這上面嗎?我剛好順路,讓我帶給他也行,天也冷,自己打點火來烤烤。”

大叔激動至極,鼻息一重,鼻孔流出兩行清涕。

呂易:“……”

大叔鄭重其事地用手背把鼻涕擦了,不由分說地握住他的手,鄭重其事道:“小夥子好貼心,以後定會找到個賢良淑德無二的老婆!”

呂易不想找什麽老婆,只想一腳踢了面前人,用據說除菌率百分之九十九的舒膚佳香皂把手給擦上千百二十遍。

他逼迫自己露出令人蛋疼的微笑:“天氣冷,出去活絡活絡卻是不能少的,你孩兒他們要是有空,也叫來打打伴。”

大叔面色忽地一陰鷙,把手從呂易那裏抽了回來,慌忙給他撿了三個鹵蛋。

呂易不曉得觸了他什麽黴頭,走出幾步就聽他在後面埋怨:“哪有什麽心思陪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

莫非都找老婆去了?呂易心道,拋下所有無關的念想,義無反顧地敲響了唐子豪的門。

這門嘎吱一聲,居然自己分開一條縫。

唐子豪那貨興許是懶到門都不想關,所以一直留著。

裏面有個懶洋洋悶沈沈的聲音:“進來吧,把東西帶進來。”

呂易:“換鞋嗎?”

“不換,我家就一雙鞋。”

“哦。”

他朝著聲音的來源尋過去,只見唐子豪蹲在臥室裏一個小角落,埋頭修理什麽東西。

呂易走路跟著幽靈似的,他自然沒有察覺。

他腿蹲得麻了,想放松放松,一站起來,腦袋碰上了後頭人的下巴,不由得一驚,身體失了平衡。

呂易手忙腳亂地把唐子豪從後面接住,幽幽問道:“你沒事吧?”

唐子豪尋思著是那大叔,轉過頭第一眼看見了呂易的脖頸,再往上瞧,才見此人眉目清秀,劍眉星目。那雙藏星納海的眼睛被黑色眼鏡框圈起來,像精致裝裱而成的一幅畫。

“你沒事吧?”

“啊,”唐子豪才發現自己楞了好久,越想越覺得不是個事,只得欲蓋彌彰回答,“沒事。”

“你的東西。”

“哦,謝謝了。咦,你是?那老頭呢?”

“他腿腳不好,我順路,幫他送送。”他瞅了瞅唐子豪的黃毛,似有些憐惜,“你不會還沒吃飯吧?”

“還沒,這玩意兒壞了,我尋思著怎麽修好它。”

他的腳尖指著一個電烤爐,烤爐的電線已經被燒焦了,那一頭連著插座,插座的電源已然被斷掉。

烤爐的網格上糊了黏糊糊的像是焦糖的東西,呂易吸了吸鼻子,還有味——番薯。

果然,他眼神在周圍逡巡一圈,就看到了被雜陳在床頭的紅薯皮。

唐子豪:“這玩意兒也真能,還他媽起火,不是老子反應快,一準給烤糊了。”

“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英明神武無往不勝是我的代名詞,只是……這個冬天……有點難過了。對了,你住這裏?”

他上下打量呂易:“我好像沒有見過你。”

“足不出戶,你肯定連你鄰居都不知道是誰吧。”呂易調侃,

“巧了,我還真知道。”

“哦?”

“只不過那貨兩三年沒回來了,房子還一直空著,房東說他名字掛在那的,也不知道安了什麽心。”

呂易佯裝思考:“可能是房間裏有什麽重要東西。”

“重要東西?書呆子能有什麽重要東西?哦,對,又是什麽晦澀難懂的文學名著,不過有也早就落了好厚的灰了。哥們你還不回去嗎?”

呂易面無表情地把雞蛋遞給他:“那我走了。”

他失落,一如既往地失落。

這次來找他,是拼了必死的勇氣的。可是他沒想到:自己沒有被冰封之後,破封而出的沖動給沖垮,而是在心尖上的人對自己的到來無動於衷給擊得遍體鱗傷。

他走過很多彎路,他答應過對他表白的女孩,都只出於一個目的——轉移註意力。

最後的結果不言而喻,當然也只能是無疾而終。女孩們無法對一個壓根沒把心放自己身上的人心馳神往、依依不舍一輩子,更無法忍受為了浪漫卻落得空有情侶名分,實則連手都牽沒過的辛酸境地。

呂易幾次自討苦吃,分合離散,不悲不歡。找女朋友一點作用沒起,倒是更篤定了他最初的要和某人廝守的念想。

走出一步,身後之路盡已土崩瓦解,兀自回頭,前頭已是萬丈深淵。

不能了,放不下了。

唐子豪叫住了他:“嘿,你等等。”

“等等啊,你還在走什麽?”

“啊?”

呂易這才回過神。

唐子豪背著的手伸到了他面前,纖長的食指扣在杯子的把上。

“你的杯子。”

“哦。謝謝。”

“喝茶用的吧?我老爹也喝茶,不過他是用的洋瓷缸子,上面印著富貴吉祥牡丹花。像你這樣的,很不入他法眼。”

“哦。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唐子豪停頓了兩秒:“嗯。”

老街是條熱鬧的街,鋪天蓋地是商販的叫賣聲。

兜售麥芽糖的用鐵器敲出聲聲入耳的柔聲;面館的活計門運球一樣把一碗面頂在頭上,一跳又送到肩,筋骨一陣活動,那面碗長了腿似的沿著膀子和小臂穩穩當當落到了手上,引起一片拍案叫絕;剃頭師傅放下擔子,慢慢開動手裏的刀。

其間種種,無不古樸,呂易在心裏給出了一個中正的評價:這裏比我住的地方好多了。

另一邊,唐子豪前腳送走了人,後腳進門把自己嚴嚴實實關起來。

呂易這些年變化翻天覆地,不熟悉的人可能不太能認出他,可唐子豪不一樣。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能容納一個人的大箱子,用手一抹灰,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

是畫,準確來說是不怎麽時尚的素描。

美術老師說:大家作品寫意為主,潑墨成山水,形似等於皮肉,既有靈魂,不要也罷。

但寫實派的唐子豪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他不懂抽象,那就像是一個窮極無聊的人在雪地上撒了一把胡椒,大吹大擂道:此系萬點河山,雄奇壯麗,生於混沌卻威武不屈雲雲。

畫上老是一個人,用十二指腸想也知道是誰了——剛才走出去那個。

“怪我2B不能描盡你風華,呂易,你他媽來得可真是時候。”

呂易轉學那天,他在教室裏面看到他那雙眼睛了。

天真無邪,可愛得像個娃娃。

呂易原本可以靜悄悄看著他在課堂上無所事事,而他也可以裝作氣定神閑一邊用餘光把來人裝在腦子裏。

老師跟他們的默契不著邊,還自認為很貼心地問了句:“同學,你找誰?”

呂易瞟了一眼唐子豪,後者無甚反應。

“沒有,找錯了。”

“哦,是哪個班的?”

“沒事老師,打擾了,我自己再去看看就好。”

唐子豪見他走了,才敢大大方方地把眼神放過去,只見那個風吹燈似的瘦小身影在外面蕩了半天,末了,還是消失在了樓道深處。

☆、詭夢(六)

他也是身不由己,令自己捉襟見肘的事情多了,午夜夢回之時都不得安寧,枕戈待旦似的,更別說能遂自己的意,用青春熱血真正去發一場瘋。

所以他看著呂易漸行漸遠,心裏想的是:再見了,以後也會兩兩相忘的。

當天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到了辦公室,他那儲存量超負荷的大腦處理得來的信息如是——今日禍不單行。

班主任放松地把身子安置在椅子上,整個人以屁股為頂角變成了一個120°的鈍角。

“來,過來坐下。”他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唐子豪毫不見外地挑了一個質量最佳的皮椅子,把坐蹲撂上去,肘子擱在辦公桌上,手托著下巴,興許是覺得不爽,他稍稍偏了偏頭,把臉放在了掌上,整個腦袋跟著重心下移。

這動作是他的標配。小時候他那個不靠譜的父親還提點他:“你不要老是用手撐一邊,過一會兒換只手,要不然臉一邊大一邊小。”

班主任平時對站姿坐相之類異常考究,不過這次硬了頭皮沒揭發這位祖宗,嘆了口氣說:“我可拿你沒辦法了。”

唐子豪一副領導模樣,只給了他一個“洗耳恭聽”的眼神。

班主任繼續說:“唐子豪,我記得你兩百日誓師大會上,信誓旦旦地說了什麽。”

“我不記得了。”

“你說你要爭分奪秒,虛心學習,取長補短,我看你根本就沒當回事兒。你還和多少人一樣,起誓只是走走套路,沒有記在心裏。”

他打開電腦上一個辦公軟件,對著上方一個表格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剛剛入學的時候,那是重點裏的重點苗子,誰不爭著搶著要培養你。以前也罷了,我不想去影響你狀態,可是你看看最近幾次考試,你這哪是失利,簡直是跳崖式下降。”

“三年過去,苗子徹底蔫了。”

班主任黑著臉:“你這是對自己的極不負責。”

“難不成你還要請家長嗎?”

“得了得了,三年了電話都沒敲過一個,連我名字都不知道的家長,就算有三頭六臂我也請不來。”

唐子豪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這應該是你和我說的第二件事吧?你老人家不是有午睡的習慣,雷打不動嗎?若非緊急也不會破了你的禁忌,我油鹽不進,一時半會兒你也不能叫我對學習死心塌地,綜上所述,定是有其他什麽事了。”

班主任哼笑一聲:“油鹽不進,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其實也不盡然,得看具體是什麽事。”

“我也不賣關子了,你家長今天給我打了三年來頭一次電話,差點把我瞌睡都嚇醒。我叫你來是想轉告你,他們讓你先回去一趟。”

“回去?什麽時候?”

“今天晚上,票給你買好的了,自己去取。”

“哦。”唐子豪答得風輕雲淡。

“原本我以為是你父母過於放縱才導致你脾性如此,沒想到你家裏的境況也不咋滴,按照社

會心理學的角度看來,你應當是一個受害者。”

唐子豪有沖動把此人折疊成零角。

他挑眉道:“算是在酸我麽?”

“不,”班主任朗聲道,“這是警醒。”

“警醒?”

“人不可能真正地自由,像你這種人,是更加不自由的。不過即便如此,科學實驗的普遍真理仍顯示:你人生至少百分之七十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所以你現在混成這個樣子,讓我很難理解。不得已是假的,自己不努力才是真的。發起人是你,執行者是你,到頭後悔的也是你。如果你真正對自己負責,就知道自己哪些事情該做,哪些不該,而不是等人教訓你的時候,攤開兩手,委屈地說這都不關你的事。”

“……”

他對班主任的長篇大論不敢茍同,他其實沒有什麽後悔,要真說有,就是生而為人。

“我不在乎,我只走個專科就好,還是綽綽有餘的。”

唐子豪說罷邁開腿就走,班主任氣得不行,恨鐵不成鋼:“你這個樣子,還不如不考大學,白花什麽學費?!”

這句話被辦公室的大門擋住了七七|八八,因而傳到唐子豪耳朵裏沒那麽刺耳,他轉念一想:“咦,好像還不錯。”

戰鬥民族往往是輕裝上陣,唐子豪套了一件秋衣就走,後面向行跟著吃屁,一直送到了校門,還依依不舍道:“官人早回,奴家等你。”

“廢話忒多,再瞎bb老子閹了你。”唐子豪咬咬牙。

地鐵站簡直快把人擠成了麻花,行人摩肩擦踵,就差來個後勁十足的擁吻了。

最後,不出所料地,在撒開腳丫子跑了截了最近的高鐵,慌忙火氣地撥開一個比一個腫的人之後,公交站往城西火車站去的最後一班公交也宣布收班。

最後一個人擠上去的時候,背包被夾了一半在外面,一口勁對司機嚷嚷:“啊啊啊啊,我的包!!!”

唐子豪:“……”

人滿為患,當真是人滿為患。

他打了個電話,說:“太擠了沒走成,有空的話,來X公交站接我。”

“你丫的,公交站停車,你當交通規則是給狗吃的嗎?想都別想,到S去,我去那裏接你。”

“哦,那好,等會見。”

半個小時後,一輛寶馬姍姍來遲。司機打下車窗,露出一張紅彤彤油膩膩的臉。

“上來吧。”

“謝謝叔叔。”唐子豪難得說話乖巧了一回。

只是他屁股還沒在後座上放穩,座位底下有一團黑乎乎毛茸茸的東西在他腿上蹭。

唐子豪雞皮疙瘩還沒來得及起來,就被一個人搶先捂上了嘴。

江蘭用她兩只銅鑼似的眼睛盯著他,做口型說:“別、出、聲。”

唐子豪悶哼一聲,點頭。

他把江蘭的手扒開,小聲問:“你怎麽在這裏?不是應該在學校?”

“我想逃個課咋滴?早就沒上課了。掛了個學籍在學校,管它的,反正我只想走個專科。”

“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

江爸一邊專心致志開車,還是忍不住問:“你小子在後面嘀咕什麽?”

唐子豪恐他從鏡子裏窺視,把江蘭的頭按了下去。

“沒什麽。”

而後他轉過頭對江蘭說:“大姐,想出去你就老實點。”

路上,唐子豪一直為江蘭的智商堪憂。

你出去浪就罷了,為啥還要坐你自家老爹的車?要是逃離失敗被原模原樣地拉回來,不是損自己威名嗎?再者,就算是打個摩托,趕路還帶風的,你存心窩在座位底下,不是自己給自己找憋屈嗎?

就在車快要到達目的地,唐子豪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江爸幽幽道:“不用藏了,死丫頭。”

空氣瞬間降低了幾度。

“等我回去打得你六親不認。”

“憑什麽?!”江蘭從座位下掙起來,“你憑什麽限制我?!”

“就因為你是個未成年。”唐子豪一巴掌拍上了額頭,語重心長道:“消停點吧,姑奶奶。”

“叛徒!”

“……”

城西火車站外。

江爸雙手叉腰地站在敞開的車門外,對裏面一個勁開|火:“你給我出來!”

江蘭遲遲未回應,半晌才無可奈何地抱怨一句:“我被卡住了!”

唐子豪去查看,只見那姑娘不知什麽時候又鉆到了座位底下,身體蜷曲成很小的一團,看著就讓人短氣。

“大姐,你不是傻子吧?”

“你才是傻子,媽了個逼的,快拉老子起來。哎喲喲喲,不行不行,我腿麻了我腿麻了……”

“……事兒逼。”他拍拍手,把位置讓給了江爸,“大姐,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左右支拙,你看我還得去取票。”

江爸毫不留情地推了他一把:“你丫的快幾把滾,我女兒都跟你學壞了。”

“……”

江蘭聲嘶力竭,像是在做最後的反抗,仍是不肯敗下陣來,直道:“我今天就是要走!”

江爸:“你去個屁你去!”

“我不管,我票都買好了!”

“不去,就是不許去!”他直接給了江蘭一巴掌,再不顧三七二十一把江蘭從座位底下拖了出來,“女孩子家家的,像個什麽樣子?!”

“對呀,聽話,跟你爸一起回去。”唐子豪也在旁邊附和。

江蘭見這倆人聯合起來禁她足,也顧不上誰難堪,拿出了最後殺手鐧。

她一嗓子像要穿破天際:“唐子豪,你男朋友托我照顧好你!”

唐子豪:“……”

江爸鄙夷道:“他還有男朋友?”

江蘭:“那是,人家男朋友可愛他了。”

唐子豪以為她說的是向行,想起那副寒酸樣,把來年的胃口都消磨個光,直把人往不好了說:“什麽鬼?我們寢室那太監嗓子的變態?總不會告訴你,我差點把他喉結揍沒了吧?”

一個小時後,候車室。

唐子豪一臉菜色地被江蘭挽著手。

江蘭:“小老弟,你男朋友真靠譜。”

“是啊,他想到給你買票,也沒給我花分錢。呸呸呸,誰說他是我男朋友。”

“我說的呀,他老帥老帥了,哈哈,你怎麽認識他的?”

唐子豪瞥了她一眼:“你的情緒不正常。”

“怎麽?”

“過於激動。”

“……”

“犯個鬼的花癡,你腦袋被肛|門夾過了?”唐子豪把江蘭的腦袋一推,“你丫的思春能不能別一個勁蹭我?要蹭找他去。”

我|操了,我他媽真的操了。屁事精呂易,他媽的哪都有你。

☆、詭夢(七)

進家門的那一刻,唐子豪被一團東西拌了腳。

唐欣把自己滾成了一個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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