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卷書讀不到,行萬裏路是要有的。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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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灰撲撲的球。

唐子豪有種要把她提到廁所沖涼的沖動。

“嘿,小屁孩,”他彈了彈唐欣的腦袋,“你給我起來。”

“大哥?”小孩的臉上上了厚厚一斤灰,涎水吊成了絲在嘴角,把周圍一塊搞成一片黑芝麻糊。

“你回來了?大哥。”

“昂,你媽媽呢?”

“在裏面掃地。”唐欣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你最好不要進去。”

只是小孩子說話慢得出奇,轉眼唐子豪已經接連邁出n步,進了裏間。江蘭把唐欣一抱,戳了戳她肥嘟嘟的臉:“快叫大姐。”

唐子豪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子不可說的味道。

閆二嬸弓著腰背對著他,把一把掃帚揮成了打蛋器,看不清她的臉色,不過從動作上看來,是有些嫌惡的。

唐子豪朝一旁的廢物鏟裏瞄了一眼,沒忍住胃酸上湧,猛烈地咳嗽了幾聲。

閆二嬸這才回過身。

“喲,回來了?”

唐子豪這才見她的臉上都是褶子,褶子裏夾著汗。

“嗯。”

“先去坐著玩吧,別來這裏。”她緊了緊鼻子,“這味道不好聞。”

唐子豪環顧四周:“哦,我媽呢?我老爹呢?他又喝醉酒了?”

“可不?本來腿腳不利索,喝醉酒摔了一跤更嚴重了,你媽陪他在醫院檢查。”

唐子豪繞到了廁所。

碎花地板磚上散落了一地的廢紙團,水龍頭下面是一堆衣服,他用腳翻了翻,在看到上面的東西後,避無可避地逃到了客廳。

江蘭廢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讓唐欣乖乖叫聲姐姐,唐子豪旁敲側擊:“你把流浪狗招回來還要扔它塊肉呢。”

江蘭會意,從兜裏摸出一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唐欣不是動搖,簡直就是連根拔|起,立刻改了神色叫了聲甜甜的姐姐,一邊把糖果全都據為所有。

唐子豪:“沒出息。”

唐欣:“略略略——”

江蘭大獲全勝一般把唐欣放到一邊,轉而問唐子豪:“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有點黴。”

事情還得說到幾個月前,唐爸喝酒發瘋,抄起斧頭往自己腳踝就是一刀,雖說是攔了下來不至於殘廢,不過傷了筋腱,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唐爸是個極要自尊的人,面上當著人不露苦色,只有喝醉了神志不清才會千方百計把他的難受吐露出來就為了惡心某些人。

閆二嬸終於忙出了頭,把身體從忙碌的勞動中解放出來,洗了臉就如蒙大赦地癱在沙發上。

她的體重讓沙發陷下一塊。

唐子豪尷尬一笑,把臉埋進了手裏。

閆二嬸看著江蘭,不知道什麽面若凝脂,只生巴巴誇讚:“小妞兒皮膚可真好哦。”

她就是客套客套,不等江蘭的回答,就一手撫上了唐子豪的手背。

“傻孩子,不要多想。”

“我沒有。”

當然沒有,還需要想嗎?

他早還原出前因後果,大概是:母親又跟電話裏那個小白臉膩膩歪歪,父親氣不過又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借酒澆愁。然後他發酒瘋把憋了一肚子的屎尿,拉在了褲子裏,腿腳不好摔了一跤,因此連累了地板……

閆二嬸:“你爸一世英名……”

“一世英名居然毀在這個上面,”唐子豪用手心摩挲著臉,“管他,那是他自找的。我媽還在跟那個人聯系?”

“沒有,是那人單方面找她。時常敲電話過來,你媽她也很惱火。這可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你說說,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江蘭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一言不發地僵硬著步子走了。

陰風從四面八方透進來,唐子豪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從腦袋頂涼到了腳尖。

閆二嬸關窗的時候還在感嘆:“今天冬天來得真陡,我看過不了多久,就該下雪了。霜前冷雪後寒,你穿這麽少,得註意註意保暖。上輩子人的恩怨,本來不該你操心的。”

唐子豪被“上輩子的恩怨”嗆得七葷八素,直道:“那他們叫我回來幹什麽?”

“沒什麽,就是想你了,看看你而已。”

倆人無語片刻,各自心裏都有忌諱。

閆二嬸有意批評他這兩位“不爭氣”的大人,非但沒有對孩子的成長起到標榜作用,只會耗子屎一樣攪和。

唐爸是個閑散的戶主,除顧影自憐和喝酒別無它事;唐媽還靠賣菜賺了些子兒;唐子豪寒暑假飛奔在各大小學生的家裏做家教兼職,靠著不服輸的勁收入還算可觀。

不過三者綜合的結果不是細水長流,而是入不敷出。

唐子豪的指甲在衣兜裏東摳摳西摸摸,萬只螞蟻一樣撓心。

他突然下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似的:“二嬸,我不想讀書了。”

閆二嬸嚇了一跳:“你說什麽傻話?”

“我家沒錢我也知道,找你們借的指不定什麽時候還得上,你自家也不寬裕,但你不開口要,讓我很難做。”

“不讀書你能幹什麽?你爸媽他們事逼,你幹嘛跟自己過不去?”

“我什麽都能幹,大人能幹的我都可以,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大不了我去工地搬磚,省得有時間想起他們,讓我心煩。誰叫我就攤上了這對生我養我的父母,我再怎麽狼心狗肺,也不至於丟下他們浪跡天涯。”

把讀書是唯一出路奉為圭臬的二嬸可不這樣想。

她沒讀過幾天書,卻深谙知識之於勞動對人生的重要性。

“子豪,你先好好讀書,等咱們把高考考過去了,一切再說,好不好?再不能,你起碼讀個二三本的師範定向,借國家的錢把書讀完,以後分配到地方,起碼也有穩定的工作,不至於風餐露宿。”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嗨,就聽人瞎說的,你道是怎麽樣?”

唐子豪不想再糾結此類問題,隨便披了件大衣,對江蘭把手一揮:“嘿,出去了。”

閆二嬸在原地打轉,局促得像一個辦錯了事的孩子。

“二嬸,我去看看他們,就在縣醫院,對吧?”

“嗯。那好。嘿,唐欣,小兔崽子,把她放下。”

江蘭齜牙咧嘴地歪著頭——他的頭發被唐欣操縱了。

“小老弟,你家妹子怎麽這麽彪啊?”

唐子豪過來把唐欣的手打掉,做了一個要揍的動作,忿忿說:“再胡鬧我把你拿去好再來阿姨那裏剁了做包子餡!”

唐欣指間還夾著頭發,一聽這話,竟毫無征兆地大哭起來,其聲勢堪比喪考妣。

唐子豪不為所動地把江蘭往門口一拽,丟下娘倆走了。

江蘭陪著他繞過了大大小小的胡同小巷,氣都沒來得喘幾口,到了一個稍微寬闊的地方,才納氣入丹田,一邊把唐子豪罵了個狗血淋頭:“去你個龜兒子,老子日爆了你家祖墳,你腿是上發條了嗎?體力這麽好,你咋不是發電機呢?”

“大姐……”

“算了算了,不跟小娃娃一般計較。你不是找你媽嗎?跑這裏幹什麽?”

唐子豪一本正經道:“我想了想,覺得他們可能不需要我的幫助,我去了只能幫倒忙,說不定還會讓某人起殺機。”

“什麽?”江蘭沒頭沒腦地猜測,“你不會懷疑你媽那個誰也在那吧?”

“正解。”

“有這個可能,不過又不太可能。”她條分縷析,“第一,我看得出來你閆二嬸其實還挺想讓你去的,要是那人在那她肯定會萬般阻撓你,誰知道你這性子會不會犯下一樁兇案。第二,事情因她而起,你覺得你媽會蠢到請一個給自己老公戴了綠帽子的人來麽?幹嘛?贖罪?別扯了。”

唐子豪:“那都是你認為而已,我媽大字不識一個,誰知道她的智商下限有多低。再說閆二嬸沒在那人身上安定位器,她覺得人不在那,可一切不是她說了算。”

江蘭話風一轉:“那你拉我出來是來喝西北風的?”

“情懷……”他把手指在水泥墻上敲了又敲,“我只是想要你跟我說說話而已。我有的時候……真的感覺活不下去了……”

“你沒事吧?哥們,雄起,你不是還有我嗎?”

“你相信人之初性本善麽?”

“問這個幹什麽?”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天生缺根筋。在我那些同學伸手向父母要錢的時候,我還跪在泥地裏,就因為跑步弄臟了鞋,被我老爹用黃金棍胖揍。”

“偶——”

“我媽以前倒開水的時候不小心,把水倒在了我後頸上,你也知道我脖子上有塊疤。可是當時我爸打的是我。他把耳朵捏著,問我為什麽要跑那底下去,我燙得耳朵痛,根本沒有聽到他說的什麽。”

“臥槽!”江蘭義憤填膺,“你爸太不是東西了吧?”

“然後,可能是看我半死不活的沒有辦法,他直接把我拎到了水龍口底下沖了20分鐘涼,大冬天的,後來我感冒了幾個月。要死不死的,我偏偏對什麽抗病□□物過敏,這是鮮例,按理來說是不用皮試的,所以去了醫院打那針之後,我整個臉黑成了炭,醫生說晚發現半分鐘說不定我就沒了。”

“小老弟……你還真是命運多舛。”

“我也這樣覺得,我爸說我是天殺的小克星。他一直是多愛我媽的,什麽都把她放第一,兒子也不管,我媽喜清凈,他因此連口琴笛子都戒掉,把家裏搞得隨時有人要升天。我在這樣的環境裏吃了這麽久的飯,從來不曉得胃口是什麽,因而一直長不胖。”

江蘭咳了一聲:“你這最後一句是在懟我?”

☆、夢魘

“‘人是否生而為善’?這個論題拿到國際上都未必有統一結論,你個滿腦子小黃|書的小娃娃,又不講究寬度又沒廣度的,瞎論述什麽?”江蘭一指頭戳上唐子豪的鼻子,“你不是議論文寫傻了吧?”

“你也覺得我傻了不是?”

“吃錯藥了吧,”江蘭一掀裙子下擺坐下來,也拉著他坐下。

“小老弟,你莫不是有病?試試,也沒發燒啊?”

“別碰我。”

“你還來氣!”

“不是,”唐子豪發動了動耳神功,“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沒有啊?什麽聲音?”

“像撞門的聲音。”他把食指豎在嘴唇前,“你小聲點,聽到沒有?”

江蘭:“……沒有。誒,冷死我了,看我屁股上沾了好多泥。小老弟?”

見唐子豪雙眼發直,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前者眼睛依然跟沒聚焦一樣呆呆地望著某處。

他身在此處,靈魂卻出竅到了十萬八千裏。

唐子豪行走於一片迷霧之中,四周煙雲繚繞,山川媚影時隱時現,儼然一副詭異的水墨畫。

他又走了幾步,剛想進一步邁出,就感覺整個身子前傾了一下,差點倒栽下去。等全副心情被收拾好,他才明白:自己那裏是在路上?這分明是一條仿古木船。

船艙又矮又小,只借著微弱的光見幾面有個人,雖看不清面容,但舉手投足、手起發落,都像個不賴人的,唐子豪手臂發涼,想也沒想,走了進去。

裏面兩盞老氣的煤油燈交相輝映,映出一大片動人的黑影,仙氣飄飄地打在周遭的遮蔽物上。

那人在一方寫字臺上鋪平了一張木漿紙,紙上用毛筆寫就三個問題,如是:客從何處來?將往何處去?行船歸不歸?

唐子豪一陣無語。

“你是船家?”

“不是。”

“那你問我往何處去?這不跟你問別人穿了什麽顏色的內褲一樣麽?”

那人低頭不語,只頷首而笑,臉上光潔得沒有一顆好事的痘痘。

唐子豪:“敢情是同路人。”

“你怎麽知道我和你同路?”

“沒什麽,猜的。”唐子豪的手指在火焰上晃了晃,“沒有船家嗎?”

“沒有。船依風而行,所到之處皆由天定,或依托與岸或終其一生漂泊,或與河岸擦肩而過,不過一切隨緣。”

“看,我說的,那同路了,我還不信你能中途跳下去。”

“並不。同道殊途,也不失為一種可能。”

“……兄弟,你能把頭擡起來嗎?”

那人照做,與此同時,唐子豪一只爪子已經橫空抓過去。出乎意料的是:他欠身過去,沒有把那人的臉抓得面目全非,倒是自己的手無緣由地從中間隔斷,嚇得他一縮手掙起來。

而後,惡性循環借著它強大的效應讓唐子豪的頭和船艙來了個緊密接觸,七葷八素地被彈到了位置上。

唐子豪一臉苦逼:“呔,你是哪裏的妖怪?!”

“我可不是什麽妖怪。”這人的聲音溫柔得出奇,臉卻被重重疊疊的陰霾罩住。唐子豪查看自己,發現手還在,原來剛才只是陷到迷霧裏面去了。

有驚無險還沒完全被消化,他又意識到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那人卻說:“心緒不寧,你是在害怕嗎?我不是妖怪,也不是魑魅魍魎,你盡管不用擔心。”

“放屁!那你他媽是誰?!天老爺的,老子要被你邪死了。”

“我?我與你同在,唐子豪,”那人念念有詞,隨即彈過來一團細小的煙霧,音波也被帶到唐子豪的耳邊,空靈地在耳際回蕩:“我是你的影子——”

……

……

操操操!

唐子豪心中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一時間靈感爆發,血氣上湧地生出自己可以創作出系列小說《鬼吹風》的錯覺,還是裸日萬更連載的那種。

自稱“影子”的人不依不饒:“我是你的影子,我是你的影子,我是你的影子——你想看清楚影子的樣子嗎?別做夢了,哈哈哈。”

“給我滾!”唐子豪擲了煤油燈,那影子也隨之消失,船艙裏忽地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唐子豪喘著牛氣爬到船外面的時候,天光也黯淡了些許,遠處天空中積雲團聚,排山倒海的是“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勢,細小的龍卷風已初具模型,看樣子,隨時能能降下雨來。

唐子豪尋思著:若是天晴,這是好一片亮麗的湖光山色,只可惜失了良好的心境,再語無與倫比到頭也會敗下陣來,變成無可救藥的陰森和恐懼。

唐子豪被細碎的雨點澆著,回憶漸漸回了籠。

孩提時代,漸谙世事,不齒於凡人的虛偽;中二病時期,守著風雨飄搖的所謂的“家”,肆虐成了詮釋至尊的標桿;而後……渾渾噩噩……

他好久沒有從這段時期走出來,永遠在和所有的規章制度的邊緣打轉,犯禁給他刺激,卻給不了他後悔藥。

他的膝蓋傳來一陣劇痛,似乎有一種奇妙的力量註入骨髓,抽絲剝繭地把深埋的真相給挖出來。

暴雨至,水面漣漪徹底失去控制的前一秒,他把手伸到了水面之下,一雙手在他手指與水面相接的地方浮出,帶著他潛到了水面深處。

隨之而來的是沈重感。

來人一手摟了他的腰,一手撥開層層阻撓,硬是在水中開出一條路,倒栽蔥地往下潛。

唐子豪再也控制不住,不顧一切把來人扣得死死的,輕飄飄叫了一聲:“呂易——”

“嗯。”對方悶悶回了一句。

“是你嗎?”

“是我。”

“我又夢到你了。”

“嗯。可夢終究會醒的。”

“我不想醒,我永遠都不要醒!”唐子豪在黑乎乎的水裏面摸索,一手自然而然地摸上了呂易的臉。

唐子豪:“我們去哪?”

“離開這裏。”

“這是什麽地方?”

“無名域。”呂易解釋道,“你待在這裏久了,就出不去了。你知道夢魘有多可怕嗎?你不是沒經歷過鬼壓床,夢做到第七層,你就該永遠醒不過來了。”

唐子豪完全沒把他這番狗屁理論聽下去,迫不及待地把呂易的腦袋按向了自己這邊。

唇齒相依的那一秒,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唐子豪的腰桿在他的懷裏動了動,似在撒嬌:“呂易,我們開始吧。”

“你想幹什麽?”

“我餓了,要吃東西。”

☆、大夢初醒

兩個唇齒相依了不知多久,唐子豪才把被禁錮的手從呂易的懷裏抽出來,正打算深入,後者不偏不倚一把抓住了他。

呂易把腦袋移開,正經道:“別想了,逃命要緊。”

說完,他蜻蜓點水般在唐子豪嘴上點了一下,“這是最後一下。”

“不,還有一下。”唐子豪禮尚往來地回了他一下。

兩人的臉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紅了。

唐子豪:“我做夢做到了第幾層?”

“目測是第六層,也就是說,再有一層,你就該永遠醒不來了。”

“睡美人有了王子的吻,死千遍萬遍都不是事。牡丹花下死的,做了鬼還能風流呢。再說,唯物主義者為什麽要信你神神叨叨的話?”

呂易避而不答,轉而道:“奇奇怪怪的重生,你當真以為自己活過來了?不過是在做夢而已。這是兩層。再一,你在筒子樓碰到仲二,這是第三層。之後有兩段回憶,是第四五層,剛才水面上是第五層。”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住了。

唐子豪:“第六層是你嗎?”

其實他跟呂易相處並不久,但幾來幾往,也大致了解此人的尿性。

當他像現在一言不發卻不肯轉身就走又沒有表現出不屑時,十有八九是說話人的話說到了點上,但他沒想到:其殺傷力,不是相當於在他心上插一把刀,就是在他心窩裏扯下一塊肉。

唐子豪見狀難得打了個圓場:“我也還沒活夠,說吧,我該怎麽回去。”

呂易這才發話:“很簡單,朝下面一直沈就是。”

“無名域到底是什麽地方?”

“夢魘之城,因來者十有八|九有來無回,回去的又記不起它的真名,所以被叫做‘無名域’。”

“那你怎麽保證我順著這下面就能回去?”

“因為我相信你。”

“啊?”

呂易把手摟得更緊了:“不要再騙自己了,你就是你,你的夢境無人能夠參與,你是自己的造夢者,我是夢裏的又一個你,我們知道的東西別無差距。只是你有時候把自己陷於狹小的一隅,因而忘了自己還記得的某些東西。”

唐子豪想起了仲二在筒子樓裏對他說的話:“精分嗎?”

“我不知道怎樣定義精分。我只知道,人對記憶都有選擇性遺忘的趨勢,或許是你不願意想起,或許是有更值得的記憶加入進來,總之,所有的念念不忘,在夢裏都會被放大成執念甚至宿命,而你曾經記得的,或將成為游說你的,來改變你暫時脫軌的思想。”

唐子豪一頭霧水。

“我聽不懂。”

“說通俗點,你只是換了一副嘴臉在夢裏和自己說話,現實裏不想接受不想面對的,在夢裏會有人告訴你:那是真的,該怎樣去做。看來你現在還沒有完全清醒,不然不消我多說,這些問題根本不足以困擾你。”

“我不明白,我還是不明白。”

“夢境深了,你能想到這麽多已經不錯。”

呂易說著,輕輕地把唐子豪往旁邊一推,拋下一句:“我得走了。”

“呂易!你他媽給我站住!!!”

唐子豪聲音高了三度,一陣狂魔亂舞,只在水裏連抓了數個虛空。

他還在一直往下降。

黯然神傷是次要的,逗留片刻,他便不發瘋,徑自往深處去了。

夢境到了第五層,深水的顏色沒那麽重了。

唐子豪自認為不是什麽浪裏白條,在這裏面卻如魚得水,光是保持一個下潛的姿勢,就能順風滑到幾千裏以外。

周遭仍是迷茫。

漸漸的,一些人影開始顯露出來。

這些影像被分隔在唐子豪開出的水通道兩旁,一方一方的,錄像帶似的陳列在兩側。

唐子豪先看到了家庭支離破碎,親人互相猜忌的盛況,再倒著時間的發展順序回去,看到端倪初現、矛盾發展的全程。

以第三人稱視角來看東西,他終於發現以前自認為多麽保守的封建老母親哪點不對勁了——就是因為封建慣了,保守的心一時沒守住,豁開一個口子,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而在這些令人蛋疼的影像中,唐子豪還看見了一個人——呂易。

那人騎著單車上學的時候,總是會在自己剛好下樓的時候,消失在老街的拐彎處,只留下一陣風。

他笑笑:小樣兒,以為老子沒看到呢。

下潛的步子停滯了一下,隨即,一道響聲席卷而來,暗流裏起了一條驚天動地的浪,把唐子豪的身體打得東倒西歪。他回個味:這聲音像是電梯在樓層停住的那一聲響。

果然,夢境進入第四層。

暗流又淺了一個色調,唐子豪感覺現在自己不是在欣賞看電影,而是在觀賞浪漫的藝術片。

影像裏的主人公是一個灰頭灰腦的小孩,也就是他自己。

而另一個像是配角,在祖國的北方,在比例尺一千千米的地圖上跟他隔了幾厘米的,就是呂易。

呂易的發育歷程怎一個艱辛了得,乍一看還以為是包公的兒子,可是不對,那玩意兒瘦得跟猴兒似的,夏天穿短袖能看出一板排骨胸。

唐子豪癡笑幾下,還想接著下潛,暗流卻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說也奇怪,暗流裏攪起了一陣狂暴的陰風,把水流呈螺旋狀地吸到風眼。

唐子豪正想著自己也會遭殃,不料這次上天眷顧了他。

夢境直接跳到了第一層。

此時陽光正好,空氣幹凈澄澈,籃球場上呂易像張抹布一樣把雙手掉在籃筐上。

他還沒走近,先叫了一聲:“呂易!”

呂易十臉懵逼地轉過頭,發現唐子豪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呂易,你他媽是不是缺心眼??”

“你笑個屁。”

“哈哈哈哈……咦,不對呀,我記得你語氣不該是這樣的。你是不是吃錯什麽藥了?”

“你道是怎麽樣?你看好了,我是你,你也是我,傻逼!”

“……臥槽,”唐子豪上下打量了那人幾番,發現此人不是呂易,又不是他,倒像是他倆結合的產物。

“不妙,呂易呢?”

“他在你後面。”

“你在這裏做什麽?”說曹操曹操就到,呂易用腹肌把唐子豪的背撞了一下,一手由後向前,以一種相當於禁錮的姿勢抱住他,“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找你了。”

“是嗎?”

“嘿,老爹,快過來打球啊!”剛才把自己吊籃筐的那個人對著呂易喊。

唐子豪又怒又笑,臉青了紅紅了青,卻始終黑不下來。

他搶過話茬:“呸呸呸,誰是你爹,滾一邊去!!”

“是他嘛!呂……”

“你給老子爬!”唐子豪隔空踹了他一腳,撅嘴扒開呂易的手,撒開腳丫子就跑。

呂易窮追不舍,卻始終不肯加快腳步,唐子豪快他就快,唐子豪他就慢,兩人始終保持著一個固定距離。

唐本想著那個楞頭和尚霸道總裁一樣沖上來攔腰抱起自己,沒想到是這麽個待遇,心裏幾起幾落,眼下也不關心什麽了。

他把身子往後面一甩,朗聲問:“呂易!你他媽跟誰生的孩子??!”

呂易:“……”

“心虛了?我就說吧,你們男人都不是什麽好人!呂易,我離開這些日子,你居然在外面找人廝混,我……我……”

“你要怎樣?”

“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嗯。”

“你!!!你居然不攔我??!”

“恭敬不如從命嘛。”呂易把手一攤。

“啊啊啊啊啊!!負心漢!!負心漢!!”唐子豪在陽光大道上咆哮著,這次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也不要面子,一直重覆,“負心漢!!負心漢!!”

“等等我!”

“不等你!負心……唔!唔!!!”

“不聽話?不聽說可是要被懲罰的喲。”呂易如了他的願,以公主抱的姿勢把他兩手抄了起來。

呂易:“別心不甘情不願的,知道你想得很,不想摔下來就抱緊我。”

“混蛋,這麽多人……”

“那我可不管你了。”呂易奸邪一笑,踩著風火輪風雨無阻。

唐子豪被顛得質壁分離,只得把他摟緊了,一邊嫌惡道:“你他媽能不能慢點??!”

呂易給了他一個鏗鏘有力的回答。

“不能。”

412寢室,門再次被踢開了。

這次是呂易。

他對幾個閑雜人等吩咐:“這裏沒你們的事了,快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發出表示的心照不宣唏噓聲:“喲——”

“出不出去?不出去我踢人了。”呂易還把唐子豪抱著,“快點,我手沒勁。”

“別的地方可有勁了,”藍巧巧從櫃子裏摸出一小瓶風油精,“我可走了!!”

這一帶頭,全寢室在三秒鐘之類都撤退了個幹凈。

呂易長舒了一口氣,便把唐子豪往床上一扔。

後者被顛得食道痙攣,癱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兩分鐘後,呂易把窗簾拉上,一個小天地被隔絕開來,說不出的和諧。

“你還好麽?”

“不好。”唐子豪用手遮著眼睛,“我可難受死了。”

呂易假惺惺伸手探了探唐子豪的額頭,十分不誠實道:“這麽燙,衣服脫了會好些。”

“脫衣服??!偶!呂易,你他媽真是個禽|獸!!”

“怎麽?你以為我大老遠抱你回來,是跟你玩過家家的嗎?”

“你想幹嘛?”

“想上你。”

“……臥槽!呂易你個大豬蹄子啊啊啊啊!!!”

“聽話,”他的手在唐子豪臉上游|走三圈,“給,還是不給?”

“……休想騙我!!呂易,你個臟東西!!你到外面去廝混,還要回來勾引我,你他媽,給我滾,給我滾!!”

“……你胡說,我有說過孩子是誰的嗎?”

“???”

“傻屌,那是你生的你不知道嗎??”

“????!!!”唐子豪一個腦袋變成了兩個大,一瞬間,什麽東西都理不清了。

呂易:“乖,聽話,我會好好疼你的。怕什麽,又不是第一次了。”

“……拒絕。”唐子豪死死護住自己的衣服,“我不脫”。

“不脫也沒關系,”呂易說著直接親了上去,“這樣就好了。”

唐子豪發現他對呂易是沒有什麽自控力的,不知不覺全身都軟了下來。

醒來之後,唐子豪身邊沒有熟睡的呂易,有的只是清一色的白。

燈光也是白的。

他全身酸痛地從床上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的鼻子裏插|著管子,點滴往裏面流,而一條腿被吊起來,打了厚厚的石膏。

門外一陣喧嘩之聲後,唐爸一瘸一拐地抱著一袋子水果進了來。

一進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不自覺地把水果扔到了地上,蹦蹦跳跳地邊跳出去邊喊醫生護士。

唐子豪心裏一陣吃痛——多好看的橘子啊,說糟蹋就糟蹋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嘴裏苦,他想象橘子瓣在口中爆裂的感覺,暗自高興了好久,奈何他行動不便,只能眼巴巴看著那些色彩鮮艷的水果躺在冰冷冷的地上。

他心道:我不是在做夢了?第一層夢也醒了?

他這樣想著,把手伸到被窩裏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片潮濕。

“臥槽————”

唐爸一去不覆返,放了他好幾分鐘的鴿子。

病床櫃上放著一個小本子,他窮極無聊翻開看看,第一眼就被賞心悅目的簪花小楷給吸引住了。

好巧啊,呂易的日記。

他隨便翻了一頁,就看見一串不怎麽入眼的字眼,如是:病人顱內出血,手術需要你們的簽字。成功率50%,我們會盡全力,至於成功後他能不能醒來,那取決於他的造化了。

“呵,我還是在鬼門關徘徊過的人呢,怪不得有時間做夢。”

他把日記本用手搓了搓,妄圖從上面感受到一個人的體溫。

大夢初醒,陽光是一個重要的積極元素,今天天氣正好,窗戶打開在一個剛剛好的角度。

唐子豪享受了一回病號的日光浴,摸索著去找遙控器,電視卻自動開了。

而後枕頭也擡高了些許,讓他正好可以以一個舒適的角度做個couchpotato。

屋子裏被打掃得很幹凈,又沒有過重的藥味,倒是有一股子……啊!!青豆糯米團子的甜味!!

呂易站在門框裏,眼睛突然濕潤了。

“咦,呂易?”他揮了揮手,“hello ah.”

“唐子豪?”

“天吶真的是你,我是在做夢嗎?”

“不,是我在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 偶,碼字君拼死拼活終於在今天把正文完結了。謝謝各位看官賞眼。之後會有幾章粗粗長長的番外,每周一更,喜歡的小夥伴不要忘了哦。mua~昨天沒吃餃子,明天補上o>_<o

☆、番一

雨後初晴,萬籟俱寂。

香樟樹上偶爾停落一只短尾巴的無名鳥,試圖把爪子嵌進幹硬的小枝裏,雖說最後是以失敗告終,但它仍是鬼神不驚地任眼皮一垂,神態自若,似要就地打盹。

只是周公的衣袂尚未瞥見,它的瞌睡便被突如其來的一陣天旋地晃打掉了十之八|九。

當它撲扇著雙翅,以不至於被一只粗魯的腳踩得粉身碎骨時,才發現:剛才偷襲自己害得自己差點歇菜的人,原來腿腳不利。

是個杵著拐杖的病號——唐子豪。

他沒把鳥搞歇菜,自己先四仰八叉地摔了一跤,胸膛結結實實地貼到了地上,整一個透心涼。

那鳥頭忽地一轉,只來得及留給他一個辨識度幾乎為零的背影,便飛遠了。

身後人這才姍姍來遲,伸出兩手將他扶起來,一邊扶一邊數落:“小孩子脾氣,招惹什麽鳥?怪不得醫生說你腦子壞掉,要你靜養。”

“這年頭,連鳥都看不起我。”唐子豪在地上生根了不起來,只一手把呂易的羽絨服拉鏈拉下一大半,“你倒是說句話呀!”

“人家死裏逃生,你還怨起來了。你看你是活該,起不起來?”

“不起!”

“……那我也不招待了,你自己坐地上過家家吧。”

“呂易!”

“行了行了,”呂易搖搖頭走過去,把唐子豪抱了起來,“大病初愈,切勿大喜大悲。”

“什麽大病,不過是被車子撞壞了腿,再給我些時日等我養好了傷,還是好漢一條。”

“……隨你吧。”呂易覺得這姿勢有些奇怪,又問:“你可以不要這樣抱著我不?”

唐子豪把環著他脖頸的兩只手圈緊了,把頭挪到了呂易的胸前蹭了蹭,答:“不可以。”

呂易:“……你吃錯藥了吧?”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唐子豪的手給扒下來,呂易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氣,像安置一個洋娃娃一樣把他放在了椅子上。

“你是不是摔傻了?餵?”呂易把唐子豪的臉拍了拍,後者兩眼無神地看著地。

“你怎麽了?不是真的傻了吧?那也好,你要是傻到不能進食,青團子我可以自己吃了。”

唐子豪仍是一言不發。

陽光打在唐子豪的發絲上,把原本發黃的顏色變成了耀眼的橙紅。

他的劉海雜亂分散,遮住大半張額頭,淩亂得有些好看。

呂易這樣看著,竟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像摸貓咪的頭一樣。而唐子豪極其配合地把脖子微微一縮,被安撫地很自在。

呂易:“沒事了?曬曬太陽吧。”

唐子豪對著虛空吐出一口白氣,把臉埋在領子裏,用眼睫毛一個勁地刷著毛領邊緣。

“哦。”

“終於肯搭理我了。痛麽?”

“不痛。”領子裏面發出悶悶的聲音,“有點癢。呂易……”

“嗯?”

“你過來一點,我想抱著你。”

“……等下有人來怎麽辦?”

“不管他們,你過來。”

呂易腳下生根,並未做出任何行動。院子裏偶有穿林打葉聲,一個不明物體從空中墜落,沿途驚起樹葉,嘩嘩一陣響。

最後塵埃落定沾了地,定睛一看,是一個稍顯土氣的貝雷帽。

之後便有一陣轟隆隆的腳步聲從樓上殺下來,一個風也似的女子散亂著頭發、衣衫不整,不顧一切地把她的帽子撿起來護在懷裏。

這女人不大年輕,瘦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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