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卷書讀不到,行萬裏路是要有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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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尋常的光度後,這才發現他的眼神是極其溫柔的,縱然是在黑夜裏,他仍然可以感覺到那股奇妙的穿透力。

唐子豪:“呂易,你嚇鬼呢,大半夜抽什麽風?”

片刻後他好像意識到什麽,急忙道:“不要找我,我沒有紙。”

“我不去廁所。”

唐子豪掙紮幾下從床上坐起來,一頭亂發像被野豬拱過。

“那你是要幹甚?難不成要報團取暖?”

話說上次和呂易擠一張床,差點把他這身老骨頭都給移了個位,說什麽也不能讓他上來。

片刻後他自己被這種“社會主義兄弟情”感染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呂易不回答他,不由分說地側身坐在了他身邊,雙手支在唐子豪的兩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唐子豪一顆心急劇膨脹。

“呂易……你靠得這麽近,搞得我很……”

“怎麽?”

“不自在,你他媽能不能挪遠點?”

“不能。”

“……”

呂易:“你就真的記不到我了麽?”

他這話算是問錯了人,唐子豪天生屁大點心眼,都在如何發家致富雄霸一方上,其間過客,要麽只有模糊的印象,要麽幹脆刪除了以免浪費腦內存。

呂易很不巧,是他沒事找事、無意撩撥以樂其身心而且轉眼就忘了那種。

唐子豪莫名其妙,只覺得他擾了自己的清凈:“……呂易!”

這聲音壓在喉嚨深處,是專門說給呂易聽的。

呂易卻也不矜持了,就著這個足以把人禁錮的姿勢,一股腦地把腦袋壓了下去。

唐子豪先是看著黑壓壓的一個頭朝自己的臉壓過來,隨即,呂易的嘴唇就貼到了他。

唐子豪:“……”

呂易蜻蜓點水一下,唐子豪楞得跟個被人當場捉|奸的似的,一動不動。

本以為呂易只是淺嘗輒止,唐子豪吞了口水,試圖把逐漸浮出頭來的興奮和沖|動給壓制回去。

可是血氣方剛的呂易做不出這種半途而廢的事。

他嘗到了甜頭,舌尖在嘴唇上潤了一下,心滿意足地笑笑,當即又貼了上去。

唐子豪瞬間連呼吸都極其收斂起來,他沒有什麽經驗,不知道該做何處理,更不願叫停,只得把身子僵成了一塊鐵板。

呂易的手輕輕撫上了這塊鐵板,把他的下巴捏在指間,溫柔道:“嘴張開。”

唐子豪:“……”

“張開嘴。”

“……”

呂易見他總畏畏縮縮的,說了他也不動,就自覺把他的唇瓣挑開,給了他一個纏|綿的吻。

薄荷味在唐子豪嘴裏散開。

他從來沒有感覺自己的荷爾蒙這麽充盈過。

他輕拍呂易的後背:“睡覺吧。”

第二天,唐子豪一腳把呂易蹬下了床,他意外地醒得這麽早,那幾個還是跟死豬似的。

呂易委屈地從地上爬起來,趴在了他的床上。

“唐子豪……”

“幹嘛?吃奶呀?你要上課了,快去快去,讓我睡覺。”

唐子豪憋了一晚上,床太小,容不得他幹什麽不可描述的事情。

呂易摟著他睡了一夜,又在耳邊喃喃些什麽前世今生因緣糾葛,他就在天快擦亮的時候才瞇了幾眼。

呂易有些撒嬌:“不,不要,我不去。”

唐子豪:“……老子一腳踹死你。”

“真的嗎?”呂易捏起他的手指端詳道:“你不敢吧。”

唐子豪頓時有些牙疼——呂易這麽高冷的人,是怎麽因為一個吻,就變得跟個小媳婦似的。

呂易在做最後的掙紮:“那你親我一下。”

“……不親,牙都沒刷,親什麽親。”

“可你昨晚也沒刷牙,親一下怎麽了?”

“……”唐子豪拿他沒辦法,低頭在他的額頭上觸了一下。

呂易像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屁顛屁顛額地洗漱去了。

唐子豪這才敢松了一口氣,心說:再不走,我可不保證自己幹不出什麽禽|獸不如的事。

年輕人的試錯成本低,呂易也是在被穆勒優搭肩勾背這幾天,才深刻領悟到“先下手為強”的要義所在。

另一方面,他對唐子豪的感情淺淺濃濃之間轉換,眼下還沒到最要緊的地步,他本想的是“不成就一了百了,能成就一身輕松”。

他沒有談過戀愛,卻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若是對方不願意,他正好可以借機把心頭所剩無幾的念想給徹底抹殺掉了。

巧的就是唐子豪非但沒有拒絕他,還有繼續深入的想法。

呂易出門的時候心情其實是有點覆雜的,愧疚感不打一處來,倒不是因為他未經允許占了人家便宜,而是這次行為還有一個重要動力——消遣。

他被自己都嚇了一跳。

呂易發育天生慢半拍,青春期碰上了唐子豪,長了幾歲,心裏和身體的變化都會很明顯。

他也是後來才領悟到——唐子豪不是忘了他,而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軍訓那出一發不可收拾的鬧劇,到底說來,只是因為唐子豪閑得無事找消遣,而他居然以為自己是根蔥。

年輕人熱衷於以牙還牙,所以他也自然而然地把這種手段嫁接到自己身上,算是重施唐子豪的故技。

所以昨天這一手,是出於真心實意,還是報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C外難得天晴,天空比電子畫板上噴桶噴出的藍色背景更鮮明,葉間落下的細碎流光向是從仙界來。

多好啊,轉眼他已經按捺不住地在心裏癡笑一個上午了。

可是面對別人,他還是重新把嚴肅得刻板的臉擺出來,用神聖不可侵犯的面目示人,不動聲色地把小激動給藏起來。

真情也好,刻薄也罷,此刻只屬於一個人,以後也只能屬於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臨時有事,所以沒有更,唉,今天也補不上了,只能按正常進度來。

生活你要善待我

☆、滑板

一個月後,呂易一如既往早出晚歸,他那本半指厚的辭典角被經久的翻閱磨得溜圓,此人泰然地追求聖賢之道,與外界隔了一道生冷冷的屏障。

唐子豪一開始還會去培英樓盯他,有兩次看得入神竟在門口睡著了。

那個吻仿佛已經過了期,新鮮感難以為繼,呂易也是偶爾會和他打個照面,扭扭捏捏嗆他兩下,之後便一點多餘的反應也沒有了。

只是讀書,死讀書。

而這一邊被唐子豪當掃帚使得哥們向行驚奇地發現——唐哥不知何時已經步入正軌。

他大庭廣眾之下重回課堂那一刻,穆老師的臉無端抽搐了幾下。

唐子豪也不打算懟她,抱著些許忐忑,把好久沒有靜下來的心重新歸於平靜。

老巫婆也好,惡婆娘也罷,此時卻視他如掌上明珠,生怕說錯一點話,活活把他氣夭折了。

既然維護和平是兩廂情願,雙方便不再唇槍舌戰對著幹了,唐子豪這才發現——穆老師笑起來還蠻好看的。

奇了,以前咋不記得她笑過?

唐子豪這一個月沒闖禍沒違紀,沒嘩眾取寵,沒沒事找事,有時間就著書本啃,論誰要爆發也沒導|火|索。

向行不辭辛苦地派了半個月的報紙,突然陰陽怪調叫囂起自己命苦雲雲,拐著彎要唐子豪把這破差事兒給攬過去。

他本來也不抱希望,想著唐哥陰沈好一陣了,這是個能讓他撒氣的點,那貨要是就著脾氣踢他幾腳,興許就正常了。

可是唐子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伸手在臉上揉了揉,吐出一串流利的外文。

向行咕噥:“說的什麽鳥語?”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連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唐子豪搖頭晃腦,“這叫苗語,老家鎮子旁邊就是苗寨,從小耳濡目染,到底會幾句。要不要學?改天我教你幾句。”

向行:“有錘子用……”

“怎麽沒用?泡妹子的時候拽她幾句,人家以為你多高大上,自覺就抱你大腿了,對你言聽計從,語言的力量正無窮大,正無窮,理科生同志,你懂不懂?傻驢。”

“……”向行“談妹色變”,緊張地抱頭鼠竄。

唐子豪而後終於抄起書飛鏢似的旋了出去,那書化身為回旋鏢,在擊中向行腦袋後又飛回了唐子豪手裏。

他朗聲道:“謝謝了,報紙的事,以後我自己來吧。”

向行手快要把頭摳破了皮,心說:唐哥這是吃錯了哪門子的藥?

綜上所述,一個月後,唐子豪也在早出晚歸這條不歸路上散步許久了。

這天,唐子豪對著手哈了口熱氣,借著廣場上的燈光,捧著精神食糧一本正經啃了起來。

廣場到了晚上特別熱鬧,萬人空巷似的,成群結隊的有滑滑板和搞大合唱跳街舞的人。

本來這樣的氛圍,對於學習是毫無裨益的,而唐子豪一顆心卻莫名其妙地完全沈靜下來,沈靜得像石歸大海。瘦高的身軀在冷風中僵成了一尊格格不入的塑像。

一個女人踩著滑板無聲無息地滑到了他旁邊。

唐子豪只見一個影子在頭上晃了晃,便聽那人說:“這麽晚了,不回去休息嗎?”

他驚了一下,回頭道:“穆老師?”

自從篤定心思要好好學習,唐子豪便從那個不堪入目的群裏退出來,那些人現在對穆老師是怎麽看法,他也打不定主意。

男生待人接物傾向於隨心隨性,萬事不要強迫自己,喜歡便是喜歡,看不慣就是看不慣。

不過他們也不如某些女生那樣小家子氣,因為對某人第一印象不佳便接連否認此人的一切優點,行成強大的暈輪效應【註】。

總的說來,他們更傾向於理性化的待人方式。

唐子豪一向恩怨分明,眼下也說不出折辱老師的話,因為某些原因,更多的是以禮相待。

穆老師身著簡單的運動服,不到三十的年紀,硬是被這身清爽的行頭拉低了六七歲,看起來像是一個活潑未泯的少女。

她伸腿在滑板一頭踩下一腳,就輕駕熟地讓滑板自己跳到了她手裏。

“會嗎?”她把滑板朝唐子豪手裏一塞,“讀什麽書?這麽黑你讀個什麽書?”

唐子豪:“不會這個。”

“不試試怎麽知道?”她強行把滑板安置到了地上,把唐子豪推上去,隨後一腳蹬在上面。

唐子豪被突如其來的動力往前一帶,差點仰面掉下來。

面對腳下這個直楞楞的大塊頭,他上天下地無所不能的豪氣瞬間灰飛煙滅,一雙腿抖得跟拉面似的,最後直直撞到了石坎子上,一個跟頭栽在了草坪裏。

幾乎是一瞬間,廣場上以他為中心,放射狀地發出一串串丁朗朗的笑聲。

他心裏一涼,覺得自己和穆老師之間好不容易積累的師生情誼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穆老師不嫌事大地抱著肚子走過來,笑得牙齦顯露出來。

多好啊,即便是嘲笑,也如此真誠。唐子豪簡直不敢直視,忿忿地低頭看自己,片刻後又覺得這具軀體掃面子得很,還是乖乖地把眼神放在了老師身上。

穆老師笑容一滯,突然就嚴肅了。

“你看什麽?”

唐子豪仿佛不記得她是在不顧形象地大笑,一轉話鋒道:“你可真有良心。”

女生多少是愛面子的,對冷若冰霜的人笑得岔氣是件不怎麽上得臺面的事,她指著唐子豪鼻尖:“你什麽都沒看到。”

“呵。”

“呵什麽呵,小屁孩,我不是你媽,還尋思著給你唱搖籃曲嗎?一塊板子都收拾不了,你拿什麽橫?”

唐子豪一時說不出話來,臉上緋紅,像是被人窺見了什麽秘密。

穆老師瞅著他頭頂:“唐子豪,我一直想問你‘你頭發咋這麽黃呢?’你媽懷你的時候家裏缺糧呢?”

萬般花樣都搜尋不出,唐子豪使了最簡潔明了的:“放你娘的狗屁!”

兩人怒目相視後,便在夜裏分了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夜裏熔爐大開,人聲鼎沸不止在廣場,操場上、運動場、通天大道,不一而足。

唐子豪念著咒語似的從人群中穿過時,心裏卻在一個勁念叨: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老子要學習?為什麽這些人都他媽像吃屎了一樣滿嘴噴糞?為什麽呂易轉眼就對他不理不問了?

寢室的燈泡終於也吹燈拔蠟了,熄滅的同時放出味道感人的稀有氣體,熏得整個寢室像在劣質指甲油裏泡過。

本來寢室熄燈也看心情,他們寢室這些平時少說能嗨到十二點,眼下沒了亮光,手機恰好,沒蓄電,所以唐子豪回去的時候,他們已經睡下了。

呂易小心翼翼地在陽臺洗漱,說是小心翼翼,其實就是小心翼翼地用冷水擦拭面部,而後重重地把盆扔到了重重疊疊的盆子桶子上,一點不管睡覺的樂不樂意。

唐子豪動作麻利地三兩下收拾好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

他懷疑呂易是喝了孟婆湯,忘了他們之間那點破事了。

清涼的薄荷味道,綿軟香甜的……

終於,午夜之時,寂|寞難耐地唐子豪爬上了呂易的床。

他一口清氣吐在呂易臉上,震得後者的睫毛隨風而動,稍微皺起的眉頭也睡覺舒展了。

他犯賤地伸出一只手在呂易臉上晃,陰影跨過他的鼻翼、雙頰,想象是自己的手指在上面摩挲。

呂易睡得很死,呼吸聲也極重,要不是見他該生龍活虎的時候人模狗樣的,他甚至以為呂易的肺上破了一個洞呢。

無果,呂易沒有醒。

非但沒有醒,還掐準時機在唐子豪毫無防備的時候,魔怔地擡起一只手,給了他一個大耳巴子。

唐子豪撐在他身側地雙手驀地軟了下來,整個人不顧一切地向他身上壓去。

呂易這貨夢裏都在打什麽人?雖然不痛,但也算誤傷,自己總該討點什麽過來。

比如……將呂易就地正法了。

呂易被這一重壓壓抑得咳嗽一下,心肝都要從喉嚨冒出來,臉憋得通紅道:“你幹什麽?”

唐子豪:“三更半夜的,還能幹什麽?”

呂易:“……”

“美人,你就隨了我吧。”唐子豪戳了戳他的肩膀。

呂易倏地把肌肉繃緊了,不給面子道:“不行。”

這回該唐子豪無語了。

要說上次呂易趁黑“非禮”他時,他說過什麽嗎?自己的要求是有點過火,不過也不至於這麽決絕吧。

呂易把身子撐起來一點:“你下去。”

“我不,”唐子豪是打算不要臉了,“我不下去,你不答應我就不下去。”

呂易毫不動搖:“不行就是不行,你一天想的什麽東西。”

若說是冷血,也不過如此了。

唐子豪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模樣,眼看著要哭成梨花帶雨:“呂易,你個喜新厭舊的臭男人,我可什麽都給你了。我的自尊,我的一腔熱忱,我的全副心思現在都在你身上。他媽的,還有老子的初吻,你知不知道?!”

他扯著呂易的領子,居高臨下,卻沒有一點占上風的跡象。

本以為呂易至少同情他,賴不過親他一下之類的。

可是前者卻只是用了同樣的語氣說出了三個仿若天打雷劈的字——

我不信。

作者有話要說: 暈輪效應:通俗說來,就是:我第一眼看不慣你,就會看不慣你的種種。我要是喜歡你,你的所有,乃至一個屁都是香的。個人覺得像愛屋及烏這種感覺。總之,就你對某人某物的優缺點而言,建立在之前印象上,優缺點會得到相應的縮放,從而促使你對他的認識朝之前印象的方向發展。

☆、近鄰

唐子豪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稀裏嘩啦地一地,像七零八亂的失去重力控制的浮萍,一下子沈到了水下千裏。

呂易:“只怕你是萬花叢中過。”

他欲蓋彌彰地勾起一抹挑事的微笑,戲謔道:“我身上有花蜜味?”

“嘴裏有。”

唐子豪湊近了他:“沒有,你要不要試試,說了沒有。”

“睡覺。”

“你不試怎麽知道?”唐子豪說著玩強人所難,被呂易一巴掌推得眼睛鼻子都差點易了位。

呂易:“嘴裏的味道百分之八十都是在鼻子的輔助下才能嘗到的。”

唐子豪直眉楞眼地瞪著他:“……得,狗鼻子挺靈,要不要賞你坨大糞嘗嘗?”

呂易被他這不堪的言論嗆得個七葷八素,把唐子豪輕輕一推,後者順勢退開,邁開步子三下五除二下床去了。

老床板吱呀呀作響,呂易翻了個身,心力交瘁地入了夢鄉。

而下邊,唐子豪面如死灰地仰面朝天,一時不知今夕是何夕。

莫名有種被當作馬戲團的猴耍的感覺,還是不捧錢場那種。不過這有可能是他本來就耍得不好,跳不過火圈,當著看戲人的面活活被火圈燙死了。

他忽然有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算了吧,他想:呂易根本就是在耍他。也對,他這種書都翻不過來,恨不得一手三用的人,怎麽會有心經營這些無用又荒謬的感情呢?



C外的情侶被公認為“四大高危產物”之一,目前正處於滅絕的邊緣。

雲苑2舍得益於獨特的男女寢分布,異性間交往時間頗多,樓下偶有情侶接送打啵的,都比較得體,不太紮眼。

平時也有兄弟姐妹之間互相勾肩搭背進來的,只要不明說,外人也看不出個三七二十一。

有時候一樓之隔,能改變的事情太多。縱然是比鄰而居,隔壁的3舍儼然是另一副光景。

據說宿管每天在寢室門口放了一定數量的免費玫瑰花,少說五六支,當時都是很洋氣的貨色。

這些花各司其職,肩負著求愛求婚使者的革命重任。但也不知是玫瑰花欠奉還是學校克扣宿管工資,今年一始,這種潛在的制度便土崩瓦解了。

宿管不僅不會出錢買花,還在寢室樓外面立了塊明晃晃的牌子,如是寫:掃|黃重地。

這種字跡吸引眼球的同時也叫人直倒胃口,新時代青年你商我量對其進行了一番改進——將字號縮小到三分之一,還粘貼了新鮮出爐的表情包。

於是有了這學期,風裏雨裏寢室門口等你的那塊吸睛的殺馬特告示牌。

唐子豪也是最近才發現的,說也奇怪,他那雙好事的眼鏡只盯著自己的三分地,竟然也有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意味。

不過他只是心裏明白,嘴上卻不直說,事不關己,該掛起還是得掛起。

向行卻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把他不宣於口的一個勁拋了出來。

他兩只手臂在唐子豪渙散的眼前撲閃了幾下:“唐哥,你想什麽呢?”

“滾你丫的,關你球事。”

向行自顧自道:“別看了,你不會想知道真相的。雲3真他媽太非主流了,裏面住的都不是人。”向行轉了一圈眼珠子,琢磨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說是畜生差不多。”

被這樣一吊,唐子豪本來無甚也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怎麽回事?掃什麽黃?”

向行發現唐子豪這一個月下來,脾氣收斂很多,爭鋒相對的頻率很小,於是壯著膽子道:“這個數。”

他伸出了五個手指。

唐子豪錢串子一個,抄起一根被隨意丟棄在草叢裏的樹枝,把他的想法打了個支離破碎。

唐子豪:“老子不是你老子,找我要什麽嫖|資?”

不過片刻之後,向行見到女生那唯唯諾諾畢恭畢敬的哈巴狗模樣便在他腦子裏清晰起來,笑說:“不過你要是真敢嫖,我說不定會讚助你。不過,弱雞,這輩子就算了吧。”

向行像是被藍巧巧附身一般,光天化日之下搔首弄姿:“唐哥——”

他把手在自己臀上摸了一把:“我好不好看?”

唐子豪樹枝準備就緒,打算把他捅得個大小便失禁。

“藍巧巧這廝,你跟他交|配過了,這麽把這個病癥傳給了你?”

向行咳嗽幾聲,立刻正了顏色。

“唐哥,看不出來,你還老不正經。實話跟你說吧。”他把嘴貼到了唐子豪耳邊,“雲3男同胞們內部自發搞|基,皇室血脈堪憂,這才下了這道聖旨,說是掃黃來著。”

唐子豪:“……”

向行來了興致,繼續說道:“男生不就那樣嗎?自己沒個收拾,在外頭也沒個什麽形象。他們自己那樣就算了吧,還拉著宿管跟他們一起遭罪。”

唐子豪遠遠地瞅了瞅宿管黑得跟鍋底一樣的臉,心道:還真是挺憋屈。

向行:“要是撿破爛的去翻他們樓下的垃圾桶,會有很奇妙的收獲。不過不是百十個塑料瓶子爛紙殼,有的只是用的沒用過的過期的沒過期的安|全|套。”

唐子豪:“……”

“也是很讓人無語了。唐哥,”他拍了拍唐子豪的肩,“時代在改變,與時俱進,一直是我不屑追求的夢想。可是他們的腳丫子翻得太快,老夫實在是……唉,老了老了。”

唐子豪心裏兩個小惡魔在鬥爭。

一個惡魔說:“快告訴他,其實我也是基|佬。”

另一個惡魔說:“我讚成!!!”

畢竟要同窗四年,緘默不言只會徒勞消耗互相的信任,倒不如一刀見血地告訴他這個事實。

可是一句話快要呼之欲出,唐子豪卻又和著口水咽下去了——一想起呂易那賤|貨,他就蛋疼。

什麽同不同的,自己根本就是個無性戀,生無可戀!

向行見他臉上的晴空之色一閃而過,菜色便占領了整張臉。

他幾乎是驚懼地丟掉了手裏的棍子,嫌惡一般地把手在向行身上幹凈點的布料上擦了幾下,狠狠道:“這他媽什麽玩意兒?”

向行不朝他發作,自己把棍子撿了起來。

只見那光滑有點虛假的樹皮上用簪花小楷寫了兩行秀麗的字:雲3336一哥們誠招對象,要求性別男,愛好女,身高180+,溫柔能幹,必要時猛一點,聯系電話……

向行飛也似的扔掉了,並且一口氣扯著唐子豪的衣服飛奔了老遠。

在他們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後,一個高個子的女生從一旁晃出來,旁若無人地站在他們的位置,把那根棍子撿起來,掰成數截,投到了垃圾箱。

又是穆勒優。

他和呂易“分手”了,雖然他們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在一起過。

呂易有幾天油鹽不進地直接無視她的種種,不聽她也不說話,直楞楞地自己大步向前走,而她發現呂易的臉上還掛著隱約可見的笑容。

韓劇看多了,任何微妙的表情他都可以捕捉到,尤其是這種因情而生的懷|春之笑。

她作風不計後果慣了,一天又使了同樣的手段打算把呂易給放倒,可那藥下了他肚,剛被吸收,唐子豪就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呂易腳下一軟,險些跌落,唐子豪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倆人動作暧|昧得不正常。

穆勒優站在角落裏,對她的姐妹們使了個手勢,示意此事不簡單,就此打住了。

呂易是只挺活絡的風箏,穆勒優抓不到線,只能遠遠看著他在天上飛,自己卻不能近半步,甚至怕自己一走近,沿途帶起風,又把他給吹遠了。

穆勒優發出一聲沈悶的嘆息。

旁邊一個矮胖的女子說道:“老大,你可不要為了這樣的人傷神。男人都一個樣,喜新厭舊的。況且現下不是他不喜歡的問題,是他喜歡男生的問題,這種跨越性別的,真是不好說,不然我看就算了吧。”

穆勒優長相帶有男子的帥氣,她一雙杏眼瞪得溜圓:“這還要你說?”

不知道是不是受末日氣氛的影響,姐們之間說話有時候也夾槍帶棒的,加上各個之間並不能平起平坐,很多時候要論資歷和資本,發言權往往就在那一兩位的手裏。

“老大,我也是為你好。”

穆勒優:“不要說了。”他頓了頓,“我不在乎什麽呂易,他是死是活原本都跟我沒關系。唐子豪,他不是什麽好人,我認識他。”

女生會意:“唐子豪?不打招呼就逃課一周的新生?”

“嗯。”

“畢業證不想要了吧?”

“鼠目寸光,你根本不知道那家夥是誰。他被院系列入黑名單,嚴重了是要規勸退學的。然後你知道怎麽了嗎?他回來了。”

“回來了?”

上課高峰期,路上的行人不多,穆勒優和女生邊走邊說,穿著大方,沒人會刻意註意,所以嘴裏也沒個分寸。

穆勒優:“回來了,沒有人追究,這一頁就這麽翻過去了。憑什麽?”她聲色俱厲道:“他憑什麽?誰像他這麽橫過?他憑什麽?憑什麽?!”

女生見她氣得急,自覺不再去觸她黴頭,她兩只魚眼在眼睛裏打了幾轉,驀地停了。

他如是說:“老大,這個唐子豪,是不是丐幫……”

☆、誣陷

書讀得少,腳程有限,眼光往往也只陷於一隅。

雖說大道朝天,一人半邊,到頭來還是被冤家路窄的理論給壓了下去。事實證明,唐子豪在遇到人這一塊,十分具有技術含量。

穆勒優回頭對那女生道:“得來全不費工夫,老四,替老大清理門戶。”

這話說得前不搭村後不著店,乍一聽還以為是拍武俠劇的串詞,穆勒優又一臉正義,容不得沙子的樣子。這個“老四”把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咽到了肚子裏,立刻默不作聲了。

穆勒優在她們面前以老大自居,但人外有人,在仲二面前,她還是得乖乖得叫老大。

幸虧當年書讀得少,要不然老大就得變成了什麽皇天後土實所共鑒的“光明教主”,打手也變成左右護法了。

可丐幫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派,裝逼也裝得很有骨氣,才在向殺馬特奔進的路途中懸崖勒馬。

趕死隊二十來個人,都是腿長個子高的大姑娘,全都隸屬於丐幫,這也罷了。但可見總部是怎樣一番煙花鋪天蓋地的風月盛景。

當天晚上,唐子豪就被一紙訴狀告到了系主任那裏。

全程負責中間過程的穆老師臉一直陰著,唐子豪早就心知肚明沒什麽好事。

可是他不明白:有什麽事不能在校園通知裏面發,還要勞駕這位出動?換句話說,什麽事情不能正大光明義正言辭地說出來,要私底下找當事人談?

這可能是他有生以來最沒頭沒腦的黑歷史。

“穆老師,又要教書,又要運動,還要管這些雜七雜八的,你不累麽?我都替你難過。”

穆老師的嘴臉抽搐幾下,她原本就是五官極其標志的女子,加上尚且年輕,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高貴冷艷,雖然不可親近,但是卻很養眼。

這樣的人很遭女生嫌,因為她的與眾不同很忌諱地戳了那些人的傷疤,簡單來說,就是眼紅唄。

男生卻不這樣想,統共這麽大個腦袋,腦回路繞短一點何樂而不為,粗俗點說來,就是好看就行。

穆老師爪子擒上了唐子豪的耳朵:“他媽娘的又在整什麽幺蛾子?你知不知道系主任跟我說的時候整張臉都黑了?瞎闖禍,你對得起你媽給你那點生活費嗎?啊?”

唐子豪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在保證自己耳朵不被扯下來的情況下,把穆老師的爪子給扒了下來。

他拍著胸腹,成竹在胸:“行得正坐得端,我看看是誰打我的小報告。老師你真誤會了,我啥也沒幹。難不成每天無心旁騖地學習,還犯了什麽規章制度不成?”

“鬼曉得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唐子豪隨口一答:“耗子藥唄。”

“別說你是我教的學生,弄得我臉上無光。”

“老師你忘了,當年的報紙上還有我們兩個的頭條呢,頂撞老師都能上頭條,校園記者真是太會搞事情了。到時候要有人人肉我,肯定也把你扯出來,一日為師終身為母,你就認了吧。”

穆老師腳步突然一滯,附身把高跟鞋脫下來,砸得唐子豪爹呀娘呀鬼叫著跑了。

唐子豪突然有種久違的感覺——那種在曠野上被人追逐的感覺,和追逐遠方遙不可及的風箏的感覺,被溫暖的大手牽著奔跑,沐浴在晨風中的感覺。

他的心毫無征兆地豁開一個口子,頓時已經是血如泉湧了。

唐子豪最後回眼望了望穆老師的身影,把最後一絲笑容收斂了,推開了系辦的門。

原以為系主任親自召見他已是無上的“榮耀”,不料還沒進門,他先看到整整齊齊的大小領導們,從系主任到年負,威風凜凜地坐了一排。

唐子豪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四仰八叉仰面一躺,仿佛他不是來受訓的,而是來審訊的。

年負是同齡人,同是新生,卻渾身滿不自在,他假裝老成地咳嗽一聲,用一口不正宗的方言道:“唐子豪同學,請你端正下你的態度。我們等你很久了,作為一個學生,你應該為你的遲到感到抱歉。”

“哦,那對不起了。”

“有你這樣漫不經心的致歉嗎?”年負一個文件夾朝桌子上一扔,“看看你的作品,我可真為你自豪。”

唐子豪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一目十行地瀏覽了那幾張A4紙,一邊看一邊點頭,最後還咂了咂嘴,回味一番。

系主任、輔導員全都面無表情地惡狠狠盯著他,用目光把那人削成了人棍。

文件圖文並茂,圖片中重要部分被打了馬賽克。整個內容大致可以歸納為:法語B2班唐子豪大逆不道,將語文老師的課件內容改成了A.V。

這種事情,也難怪眾人不會興師動眾,搞不好壞了校風,上上下下都得遭殃,整個C外一條船,改天說不定都得翻在陰溝裏。

唐子豪一雙透視眼穿過迷迷糊糊的覆蓋層,竟然覺得那不堪入目的內容有點熟悉。

年負:“唐子豪,看夠了嗎?”他把文件朝自己手裏一攏,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看夠了。所以,你還要我說什麽?開除學籍?留校察看?直接說吧,沒必要兜圈子,大家都看著呢,我不想讓你難過,都是同學,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他胡說八道一通,竟然讓年負無從回答,一口氣全憋在喉嚨裏,化作一陣無可奈何的嘆息,就著初冬時節的風被吹散了。

系主任眼神一送,年負會意,從還在透風的門裏出去了,中途擦到了唐子豪的衣服,氣得他嫌惡地把用紙巾把被蹭到的地方擦了足足三十遍,直到紙巾已經變得千瘡百孔,才作罷。

唐子豪用腳關上了門,敲了敲桌子。

“人都出去了,咱們有什麽話就明說吧。主任大人,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麽目的把我叫到這裏來,是想鍛煉年負,還是想抹黑我,還是真的認定了我就是罪人,你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百善孝為先唐子豪是不懂的,所以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有覺得自己的語氣裏沒有半點尊重。

系主任悠然地吞下這口惡氣,盡力使自己看起來和藹自然:“唐子豪,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此乃審犯人用的金句,唐子豪知道對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跟他沒完沒了。

唐子豪不想沒完沒了,加班加點趕進度尚且有些力不從心,再跟這群人瞎bb,打了雞血也不一定能完成預定任務。

“好吧好吧,你們是老大,你們說是什麽就是什麽,我什麽都不反駁,就是我行了吧。也不知道是誰腦袋進水……”

“進水”兩個字堪堪從他嘴裏發出,他接下來看到的東西就堵得他啞口無言。

本以為這群人是空口大話,奈何他們還有證據!

語文老師的慷慨陳詞!

唐子豪瞅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心情幾乎是絕望的。

不知道是因為他天生自帶書卷氣質,還是高考歪打正著考了個語文最高分,第一節正式的語文課上,他就被欽點為語文助教。

從此他過上了和語文老師難舍難分的生活。

老師說他的字醜得跟被野雞扒過的似的,因此善解人意地送了他一本自己的字帖,用於臨摹學習。

不過那本字帖早就被唐子豪擱在雜物箱裏,被呂易連同他那些低俗幼稚的畫作一起賣掉了。

他死都認得到語文老師這一手從書法書上覆制粘貼下來的字,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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