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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僵局 藏寶於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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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殿下進去, 約摸是半刻鐘前。”紫宸殿附近,被如願揪住的是一身赭色宮袍的少監,“王妃, 您來遲了。”

如願心亂如麻, 揪著少監袖口的手略一松,旋即拽緊:“那可否通融?我找他有急事。”

少監垂眼瞟過袖口, 緩緩地抽動那截袖子:“王妃說笑了。殿下奉的是陛下的命進殿, 陛下還特意屏退宮人, 哪兒容得下旁人,臣再進去,豈不是平白討嫌, 可擔待不起啊。”

他面上笑容不改,看如願的眼神裏卻透露出幾分不屑, 他仰頭看看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尖細,末尾幾個字意有所指地拖長,“王妃, 變天啦。”

如願應聲松手,另一只手攥得更緊, 修剪齊整的指甲幾乎要戳破袖子。

“是啊,變天了。”她緊握住藏在袖中的東西,“但下再大的雨,總有一天會放晴, 就算在雨中, 誰知道出門的人帶沒帶傘?”

如願意味不明地看了少監一眼,轉身就走,直朝著歸真殿去。跟在後邊的菱葉雖然聽不懂, 大概知道這少監仗勢欺人實在討厭,也狠狠瞪過去,接著一甩頭跟上如願。

少監登時心裏起了團火,看著兩人越走越遠,再看看大門緊閉的紫宸殿,在心底啐了一聲,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什麽玩意,趕明兒有你們在門前哭的時候。”

此時周圍有宮人悄悄擡頭,他立即一個眼風掃過去,拿起尖細的腔調:“個個的擡頭幹什麽!沒規矩,脖子上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紫宸殿前的一排宮人霎時噤若寒蟬。

背後卻響起個聲音,不緊不慢:“原來少監在此訓人,倒是霍某打擾了。”

“……見過霍將軍!”少監猛地轉頭,面上堆笑,看看霍亭和跟在身後那些甲胄齊全的金吾衛,“不知將軍帶著人來,這是……”

霍亭和笑意乍收:“奉陛下口諭,今日駐守紫宸殿!”

驟然一道驚雷,劈開暗沈的天幕,照在霍亭和鐵甲上就是一道一閃而逝的寒光。

一滴雨倏忽滑過,他又笑起來:“少監說得是,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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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人怎麽這樣!太過分了!”菱葉臉上淚跡未幹,跟在如願身側一路念叨,“奴婢看他的衣裳,也沒什麽官嘛,不通融就不通融,何必多嘴說些怪話。”

“踩低捧高罷了,又不是只有宮裏人這樣。”如願快步,話也說得快,“我記得你來時還不到十歲,當時跟著錢嬤嬤在前廳花園,這麽多年見過的客人不少,你麽發覺今年的客人少了很多嗎?”

菱葉回想一番,點點頭:“好像是這麽回事……奴婢記得來時郎主還在當郎中,那會兒來的和如今差不多……”她突然住嘴,悄悄地瞟了如願一眼。

“安心,與阿耶無關。”如願神色不變,“是明……殿下失勢了。朝上的人急著撇清關系,可來可不來的,當然也不來見阿耶了。”

“怎麽會……”菱葉大驚,匆忙去挽如願,“那娘子怎麽辦?”

“朝上的事,我也不懂,此一時彼一時,管他的。反正一時半會兒我也死不了。”如願忽然往邊上一躲,菱葉自知剛才的動作在宮裏不合適,往回一縮,如願卻一把拉過她的手,“跑起來,下雨了!”

“是!”菱葉拔腿跟上。

所幸兩人腳程都快,雨下得也不急,雷聲大雨點小,跑到歸真殿檐下,天黑得厲害,雨絲卻才稍稍密了些許,打得石磚顏色深淺不一。

殿外迎接的是如願當日進去拜見太後時,侍奉太後身旁的另一位嬤嬤,似是姓許,面相比汪嬤嬤和善得多,語調也柔緩,咬字有些江南道的口音:“太後便知今日有人要拜訪,這才命老奴在外等著。兩位快些過來,殿內備了姜湯,先喝些驅寒。”

如願在菱葉腕上輕輕一握,跟著許嬤嬤進偏殿。

果真如許嬤嬤所說,偏殿裏東西一應俱全,除了許嬤嬤所說的姜湯,還有幹布巾帕,甚至還有備好的換洗衣物,王妃規格的宮裝,正是如願的身量。然而如願袖中藏著要緊東西,當然不肯換,推說身上衣裳未濕,宮人也沒為難。

喝了姜湯梳洗停當,這才由許嬤嬤領著進到太後修道的側殿。

太後依舊是女冠打扮,青玉束發雲袍為衣,面朝三清像跪坐在蒲團上,聲音淡淡的:“坐吧。”

殿內空曠,這回也沒宮人搬胡床上來,如願不動聲色地掃視半圈,提起裙裾上前,輕輕跪坐在太後身後的蒲團上:“多謝賜座。”

太後微微一笑,略略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聽聞外邊下雨了,見你也沒帶傘,怎麽不換身衣裳?”

“雨勢不大,來時不曾濕了衣裳。”如願搬出先前那套說辭,拿捏著用詞,“恐換衣拖延太久,又恐處理麻煩,擾了太後清凈。何況衣裙裝飾貴重,今日貿然前來已是叨擾,如何敢再領賞賜?”

“貴重?”太後又笑,看著案上快要燃盡的線香,“再貴重,有你藏在袖子裏的東西貴重嗎?”

如願猛地攥緊,額上突兀地滲出冷汗,她強制自己不因為緊張出聲或者倒伏下去,語聲沈靜:“太後指的是……”

“詐你的。”太後卻淡淡發話,“我猜你並不想來見我,到這裏是走投無路,為的就是這件事。”

如願看看猶在殿內的宮人,太後似乎也無屏退旁人的意思,她不願多說,閉嘴默認。

“那東西都在你袖子裏,還有什麽可驚慌的?還是你因憂心亂,連時局都分不清了?”

如願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低頭認了這個色令智昏的罪名。

“等等吧,不出半個時辰,就該有結果了。”太後緩緩閉上眼睛,稍稍擡手,邊上的宮人移來小桌筆墨。太後說,“若真靜不下心,便替我抄一卷經。”

**

紫宸殿。

“……陛下急召臣進宮,為的是讓臣看這些東西麽?”獨孤明夷微微低頭,看著腳邊的一疊紙張。

這些東西是半刻鐘前獨孤行寧從皇座上甩下來的,他日日習武,刀法兇猛淩厲,臂力遠勝同齡少年,一疊紙在他手裏都像是暗器或是明刃,甩到獨孤明夷腳下時四散,聲音響亮如同驚雷。

混雜在一起的紙顏色筆跡各不相同,有些是信件,有些是賬單,有些則幹脆是從某本小冊子上撕下來的,但當它們匯聚在一起,就成了錚錚鐵證,證明了同一件事。

——豫王攝政期間,於朝上軍中勾連,旗下作奸犯科者眾。

“是。”獨孤行寧反問,“你還有什麽話說?”

“大廈千仞,堤壩千裏,其中尚有蛀蟲,何況官場,日日見真金白銀自賬上過,臣敢斷言,縱是今日朝上,真兩袖清風絲毫不沾者,恐怕也尋不出半個。若真要清算,屆時陛下又該用誰呢?”獨孤明夷說,“何況今日陛下召臣入紫宸殿,殿內卻只三人,證據也未過三堂,若為真,容臣與其一一對質,便知臣是否知情瞞報;若為假,”

他頓了頓,緩緩擡頭,眉目略略松動,有什麽說不清的情緒一閃而逝,“陛下不覺得可笑嗎。”

獨孤行寧一時語塞。

這證據確實半真半假,真同獨孤明夷關系緊密的那些都是人精,人情往來多得是,大處向來不肯越雷池一步,壓根沒有的狐貍尾巴,饒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揪不住。 *

獨孤行寧焦灼地敲了敲扶手,求助似的目光投向韓王。

韓王會意,上前一步,面上帶笑,說出的話卻鋒利:“照這麽說,豫王是懷疑陛下造假了?”

“不敢。”獨孤明夷看都不看他,“只是陛下若要憑此定罪,恕臣不認。”

獨孤行寧眉頭皺起來,顯然更不知道怎麽接話,只頻頻朝韓王的方向看。

韓王心裏暗罵小皇帝撐不起臺面,白瞎了平日裏的蠻橫,面上卻只能穩重地略一點頭,旋即唱起黑臉來:“豫王未免太過大膽,也太不識好歹了些!鐵證如山,人證關押在牢,不過三堂,乃是陛下尚且顧念兄弟情誼,這才屏退旁人。豫王若真有心,還是早早認罪為好,免得真過大理寺,徒讓人看笑話!”

獨孤明夷依舊沒看他,沈默片刻:“依陛下的意思,臣當受何處罰?”

見他松口,韓王心下一松,正要按先前和獨孤行寧商議好的方案開口,座上的皇帝卻冷聲開口:“朕要削爵。”

韓王一怔。

削爵自然不是字面意思,也不是小打小鬧的削一兩級,獨孤行寧這麽說,約等於是貶為庶民的委婉說法。

韓王沒想到小皇帝一時沖動起來能這麽狠,一句話亂了接下來的打算,可他剛剛唱了黑臉,又不好改口去打圓場,只能朝獨孤行寧的方向看看,希望他能領會意思。

然而獨孤行寧也沒看他,死死盯著下方的兄長,牙齒咬得死緊,顯出明晰的下頜轉角。放在扶手上的手也緊緊摳在雕花的蟠龍上,手背上青筋爆得根根分明,壓在龍角上的指尖甚至因為過度用力破皮,鮮紅的血珠滲出來滴入地下。

獨孤明夷卻像是根本沒發覺獨孤行寧有多憤怒,瞳中風平浪靜,回視得鎮定淡漠,絲毫不懼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於是殿內最焦灼的反而是韓王,既憂心計劃沒法實施,又擔心獨孤行寧突出奇招。但他也不敢輕舉妄動,盯著正在對峙的兄弟,呼吸壓得極清淺,身體卻僵得如同朽木。

僵持許久,終於有人動了。

獨孤明夷上前一步,向著獨孤行寧的方向恭謹地彎下腰:“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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