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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星辰 靈魂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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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一向知道她當不了正兒八經的醫者, 因為她不像燕嬋那樣分得清,見人時冷漠無情,見傷時又有大慈悲, 她的感情混雜, 遙遙看見那個裸出的背就手指一緊,真拿帕子擦拭傷痕又覺得心疼。

下手那地痞極狠, 鈍圓的木棒竟砸出了鞭痕的效果, 鮮紅狹長的一道淤痕, 斜斜地橫貫背部,乍一眼還以為是見血的割裂傷。

如願避開淤痕,小心地用帕子擦過淤痕附近, 拇指點了一星藥膏,剛觸上肩下淤痕起始的位置, 指尖觸及的肌膚驟然繃得更緊,肌肉隱約顫抖。

她以為自己下手太重,猛地縮手:“很痛?”

“……不是。”獨孤明夷隔了會兒才回答,聲音有些不明顯的啞, “太涼了。”

“是鎮痛的藥,總是有些涼的。也不好搓熱了再給你上藥。”如願信了, 故作嚴肅,“忍著。”

“……好。”

如願想著速戰速決,指尖的動作更快也更輕,膏體抹到淤痕正中時, 獨孤明夷忽然又出聲:“你獨自辦女學, 常遇上這些事嗎?”

如願一楞,旋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麽,搖搖頭:“也還好, 這波人就是最初那些,也不知道為什麽,居然這麽能挨打,也這麽記仇。平常也有些人見這裏都是女子,探頭探腦的,或者借各種各樣的理由想著進來看看,煩得很。我以前在工坊裏,緊挨著師姐,有師姐幫忙,總覺得女子獨身過活也不是那麽難,真到這裏開了女學,分明有這麽多人,卻要怕有人不懷好意。我才知道,女子要安身立命,總是艱難。”

指腹上最後一點藥膏抹出淡淡的透亮的痕跡,如願回頭重新剜出一劑,續上那道長長的藥痕,驀地笑出來,“但我開這個學堂,就是為了將來,這些女孩長大了,能在世上安身立命。”

獨孤明夷跟著微笑,眼睫垂落:“辛苦了。”

“也還好。”如願忽然想起什麽,“那你呢,不是說不擅武嗎?”

“確實不擅長。”獨孤明夷輕輕搖頭,“只是少時學過些劍法,之後胡亂練習,算不上什麽。”

如願回想一下當時巷內所見,如同日月星辰一般的劍光,總覺得“不擅長”這三個字在她和獨孤明夷那裏似乎是不一樣的定義。她總有種被愚弄的感覺,指下想重重按一下,又怕加重那道淤痕,磨了磨犬齒,幹脆順著他的話說:“你既然不擅長,怎麽還來搶我的劍,那時你怎麽就這麽自信,一定能打得他們落荒而逃?”

“並無自信。”獨孤明夷頓了頓,“只是我曾犯過大錯,不想再犯第二次,見你再身處險境。”

如願一時失語。

半透的藥膏抹到淤痕盡頭,她緩緩收手,半晌,兩條胳膊從後往前環住獨孤明夷,下頜輕輕搭在他頸側。要避開他背上新抹的藥膏,這姿勢註定不會舒服,但如願安然地摟著他,就像她安然閉合的雙眼。

“可是,”她輕輕地說,一語雙關,“我這輩子最大的險境,就是來源於你。”

獨孤明夷眼睫一顫,揚起眼簾。

他懂如願的意思。可恥地強取她的血,是他令她身處險境;他的愛也如同懸著繩索的囚籠,和她踩著高懸的繩索互相試探,目的卻是把這個女孩扯進牢籠之中。

“如願。”獨孤明夷極輕地以親昵的叫法稱呼她,再度為他難以克制的隱秘心思致歉,“抱歉,我……”

“我說過的,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把我切成扣肉的事。但是,”如願話鋒一轉,稍稍偏頭,溫熱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呵上他的耳垂,“你想親我嗎?”

耳垂處迅速紅起來,接著紅到耳根以及和臉頰交界處的肌膚,什麽自責,什麽愧疚,瞬間一掃而空,只剩下腦中回響的如同引誘的一句話。獨孤明夷睫毛發顫,眼瞳微微晃動,緩緩吞咽一口,輕聲說:“想。”

“那你想著吧。”如願看著通紅的耳廓,自己臉上也有些燙,以表劃清界限就重重哼了一聲,“才不給你親。”

她收手,往後稍挪開一段距離,饒是特意想著避開,動作間衣擺袖口仍不慎擦過獨孤明夷的背,沾去了幾星藥膏。如願又慌忙去補,補著補著就覺得不太對。

指腹接觸到的肌膚不僅是鍛煉得當的緊實柔韌,而且顯然不正常地發燙,如願暗道不妙,連忙觸碰別的地方測探體溫,從蝴蝶骨下結實的肌肉一直摸到因脊柱而稍稍低陷的淺溝,每一處都讓她有種被灼燙的感覺,同時接觸的感覺也越來越緊繃。

摸過腰側時她的手陡然被獨孤明夷反手抓住,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是燙的,手指緊扣住她,一瞬間居然緊得讓她有點痛。

如願一驚:“你……”

“不要這樣。”獨孤明夷的聲音依舊平和,細聽還有些啞,他緩緩松開女孩的手,極緩地吐息,聲音低得簡直是難以啟齒,“……我也是個男人。”

如願猛地往後縮了縮,整張臉迅速漲紅,磕巴兩下才硬著頭皮說出口:“我知道呀,那你穿衣服嘛。”

她跳下榻,把殘留著抓握觸感的手腕藏在身後,匆忙出門,臨關門又從門後探出一個頭,“嗯……過會兒出來吧,我偷偷帶你逛逛。”

**

如願說的“偷偷”,就真是偷偷,兩人繞過臥房所在的側屋,過夾在草木間的小道走,繞了一大圈,才遙遙地看見正屋前的空地。

原本待客用的正屋如今是授課的學堂,這會兒正是課間,女孩們在空地上活動。前來上課的女孩年歲不一,從六七歲到十歲出頭都有,可惜再年長些的不見蹤影。

另一邊的兩人躲在造景假山後悄悄觀察,如願靠住假山一角保持平衡,看著那些走走停停的女童,順口解釋:“周邊人好像沒有送女孩讀書的習慣,能湊到這些,已經比我設想的多了。可惜沒有十三四歲的小娘子,因為馬上就能嫁人換彩禮,他們不肯送來的。不過我想,等往後做官的女子越來越多,讀書的女孩也會越來越多的,到時候就不會這樣了。”

“辛苦了。”獨孤明夷輕輕應聲,“管這麽大的學堂,很累吧?”

“一開始總是累的,我又笨手笨腳的,走了很多彎路。但定下規矩,按著規矩來,就又簡單了。”如願無奈地搖頭,“不過我帶你進來,也是壞了規矩,女學不好讓男人進來的,不然顯得不安全,會嚇著人。”

獨孤明夷沈默片刻,往造景後縮了縮:“我會躲好的。”

如願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想說什麽,擡起來的手卻只在臉頰前輕輕扇了扇:“那你躲著吧,我要出去看看。”

她起身繞出假山,快步過去,空地上的女童紛紛揚著笑臉聚集過去,稍後則是布衣盤發的女子,大概是請來的女先生。如願一面和女先生交談,一面含笑接過沖上來的女童們一個個的擁抱,她背著身,獨孤明夷看不見她的表情,但無端地覺得她總是笑著的,發上點綴著陽光,瞳中也應滿是陽光。

他微微低頭,一絲笑意不自覺地浮上臉頰。

下一瞬草叢翕動,獨孤明夷渾身緊繃,看清從中鉆出來的是個小小的女童才漸漸松懈下來,他朝著外邊人群聚集的位置瞄了一眼,再看女童時就有些詫異:“小娘子怎麽過來的?”

“我是溜出來的。”女童仰頭叉腰,“我早就看見你和元先生在這裏了,她們都沒看見,就我看見了。我叫阿蘩,你叫什麽呀?”

獨孤明夷一瞬猶豫,阿蘩又開口,體貼地說,“不好說嗎?算了,不要緊,反正我也不知道元先生叫什麽。你識字嗎?”

“識一些。”

“真的嗎?”阿蘩不信,“唔,我昨天學過這個,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她卡了一下,在這個短句處重覆好幾遍,都沒接上後半句,於是臉上有些紅,掙紮著和破碎的記憶搏鬥,“齊之以……”

“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意思是治國當以德以禮,使人自發信服,不僅不會犯罪,還有廉恥之心。”獨孤明夷淡笑著解釋,溫聲問她,“你年紀尚小,就學這個嗎?”

“嗯。”阿蘩瞬間老實了,認真點頭,“先生們教的。”

“可能太早了些。除此之外呢?”

“千字文,識字。別的沒有了,先生說暫時不學別的,別的以後再學。”

“不學《女誡》?”

“不學。”阿蘩鼓了鼓臉頰,“元先生說沒什麽好教的,等以後識字了再看,想看就看,不看就不看。”

“是她會說的話。”獨孤明夷簡直能想象出如願說這話時的語氣神態,忍不住稍抿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你和她很熟悉嗎?”阿蘩隱約聽出這句話背後的含義,越發好奇這個突然出現的郎君,猶豫許久,低聲問,“你……是不是元先生的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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