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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拂面 把你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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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明夷心念一動, 解釋的話將要到嘴邊,卻有一點私心反湧上來,硬生生讓他多加了兩個字:“……暫且不是。”

“那以後才是?既然都要是了, 怎麽還分以後還是現在……”阿蘩對這個高挑漂亮還會詩書的郎君頗有好感, 信了又不太懂,抓抓頭, “阿娘說本來不讓我念書的, 想著識幾個字, 能嫁更好的人家,才擠出錢送我來。元先生就讀了很多書,如果我像她那樣讀書, 也會嫁你這樣的人嗎?”

“不是。”

阿蘩一楞,傻楞楞地揚起頭, 身前的郎君卻果斷地屈膝半蹲下來,讓她的視線一路下滑,直至恢覆平常平視的高度。她呆呆地眨眨眼睛。

“錯了,讀書不是為了嫁人, 不是用以衡量的籌碼。等你長成,讀了足夠多的書, 會有諸多的郎君慕你的才華前來求娶,但姻親終究只是錦上添花,使你出彩的是你讀的書,不是你會嫁的那個人。也許那時你不再想成婚了也未可知。”獨孤明夷同樣註視著眼前的女童, 眼神和語調一般溫柔, 他輕柔地撫過阿蘩毛茸茸的頭頂,“另外,我也算不上什麽好人家, 只是……”

身邊突然多出草葉被踩倒的聲音,阿蘩迅速轉頭,正對上如願的目光,雙方同時瞪大眼睛。如願還能及時把聲音憋回去,阿蘩脫口而出:“元先生?!你怎麽……”

後半句話被如願直接用手捂回去,她扭頭看看庭院裏姑且還風平浪靜的景象,再回頭時眉毛眼睛一團皺,另一只手豎起的食指反覆在唇邊比劃:“噓!別出聲,被孔先生發現,我就完了。”

阿蘩看看滿臉糾結的如願,再看看邊上已經起身的獨孤明夷,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連連點頭。

“我帶他進來的事,可別說出去啊。”如願指指乖乖站到一旁的獨孤明夷,得了阿蘩接連的幾個點頭,才松開虛捂在女童臉上的那只手。

剛松開,她又皺眉,原地兜了兩圈,狠狠一咬牙,“算了,還是去說吧,大不了我挨一頓罵。千萬記著,要是在女學裏見著陌生人,不管是誰帶來的,不管怎麽和你說,都得立刻和幾位先生說。記住了嗎?”

阿蘩點點頭:“記住了。”

“還有什麽事要和我說嗎?沒有就回去吧,等會兒孔先生要點名了。”

“沒有。”阿蘩搖頭,確信如願沒打算說別的,一扭頭鉆入草叢,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小小的身影從另一頭的造景草木間鉆了出去,大搖大擺地混入了正在玩的同窗之間。

“……跑得倒是挺快的。”如願抓抓腦殼,目送著阿蘩隨著同伴一道回屋,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說她了,怎麽這麽大的膽子就敢亂跑。”

“下回再提也不急。”獨孤明夷輕聲開口。

“不行,這回是當場抓住,說她也有底氣。下回就是隨口提起,反倒顯得我胡攪蠻纏愛翻舊賬。”如願氣勢洶洶,“太嚇人了,這麽亂跑,在女學裏倒還好,在外面絕對不行。萬一有個好歹,我能氣死悔死。”

“你少時不亂跑嗎?”獨孤明夷幽幽地問。

“我……”如願一噎,頓時漏氣,“我那是有師姐帶著,師姐讓人送命比救命快,再不濟還有個師姐夫,不會遇上什麽危險的……”

哼哼唧唧辯解了兩句,她忽然覺得不對,掀起眼簾,果真看見一張盈盈含笑的臉。察覺她的視線,獨孤明夷也沒收斂,只稍稍擡袖遮過口鼻,露出如同煙雲的眉目,舒展的眉眼間笑意絲毫未減,顯得更美,看在如願眼中就更嘲諷。

偏偏她自己也心緒萬千,回想一路至此的事,從她無意間開口得來的那枝桃花,再到窄巷裏重擊在獨孤明夷背部的那一下,那麽多的事情混在一起,恨極怨極,又愛極念極,既舍不得打他罵他,又不想輕易再次握住他的手。

思來想去憋了半天,如願幹脆重重瞪了獨孤明夷一眼,從鼻腔裏噴出個氣鼓鼓的“哼”字。

“是我的錯。不是笑你,只是覺得你糾結這些事的模樣可愛。”獨孤明夷咳了一聲,率先低頭,攏在袖中的指尖輕動,討好似地去勾她的袖口,“十二月初七,是我的生辰,照例會設宴,你願意來嗎?”

“不給你抓。”如願迅速抽手,背過身,不說話了。

獨孤明夷討了個沒趣,訕訕收手,看著如願的背影,沈默地等她回心轉意。

一時無話,只有在草木間穿梭的風,吹得因寒冷而枯焦的草葉窸窣作響,割在臉上如同細刃的短刀。

半晌,如願轉回身,悶悶地說:“我會來的。”

獨孤明夷霎時歡喜起來:“我……”

“先不要說。”如願直接伸手虛壓在他臉上,“再想想,想清楚你要和我說的到底是什麽。我想在你生辰那天聽到。我也會想清楚,我想說的到底是什麽。”

她註視著眼前的郎君,定定地看進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直到話說盡也不移開視線,只有手往下撤離,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嘴唇,留下一點捉摸不清轉瞬即逝的癢。

獨孤明夷一把抓住那只手,在如願詫異的目光裏微微低頭,極輕地吻在她指尖上:“……好。”

**

王府的效率極高,如願回府沒多久,生辰宴的請帖就到了她手上。林氏覺得怪異,有心想問清到底怎麽回事,但幾月來的奇怪事情一件接一件,想問都不知道從何問起。

最終還是作罷,只能全看天命還有如願的意思,任由她在十二月初七當日收拾得漂漂亮亮,和父母分道前去赴宴。

悶在家理了幾天思緒,如願入座時四平八穩,甚至還能隔著重重桌案,混在同席的貴女間遙遙地欣賞設宴的主人。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獨孤明夷穿禮服,黑衣金冠,威儀赫赫,看人時冷冷淡淡,山水煙雲盡在眉目之間。至於他的目光,自然是投不到下座的,如願托腮欣賞了一會兒,估摸著差不多,起身悄悄離席,轉頭往外走。

一路走到宴廳所在的院門處,將要跨出月亮門,如願腳步一頓,腕上果然多了股力度,由袖口兜起,拽著不讓她再走。

抓著袖角的人呼吸略有些不穩,顯然是急匆匆追來的:“為什麽現在回去,是不想見我嗎?”

“沒有,我只是想透口氣,廳裏人太多啦。”如願輕描淡寫,“不過,就當是我使小性子吧,如果你不來找我,我就真的回去了。”

“我知道你在哪裏,只是畢竟在宴上,不好過多地看你,恐於你的名聲有損。剛才見你不在,我立即尋了理由出來,這才追上。”

“讓殿下多看兩眼怎麽會損名聲,先前我聽同席的娘子們閑聊,有些特意打扮,就想讓你多看兩眼。”如願晃了晃手腕,帶動仍拽著袖口的那只手左右晃動,她故意鼓了鼓一側的臉頰,又乜他,“盯著來赴宴的娘子看,分明是損你自己的名聲。”

話中有套,獨孤明夷被調戲得面上微紅,看她不是,不看她也不是,隔了一會兒,低低地說:“……我不看別人。”

如願反倒一楞,下一瞬沒忍住笑了出聲,腳跟用力,整個人轉向獨孤明夷,朝他綻出個明朗的笑容。

“沒關系,想看就看,”她抽出手,雙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顯出纖細的肩背曲線,“要是特別漂亮的,記得喊我一起看。”

有揶揄,也有安撫,話中的情緒極其輕松,既不是當時乍然撞破真相時的憤恨,也不是後來再見時咬牙切齒的冷淡,恍惚間回到了最初,女孩從他手中接過新折的桃花,春風桃香拂面而來。

獨孤明夷就知道她放下了,跟著微笑起來,順勢握向她又垂回身側的手,認真地說:“沒有比你漂亮的。”

“從哪裏學的這種話。”這次如願沒有拒絕,哼唧一句,又揚著笑容問他,“你府上最高的地方在哪兒?”

“怎麽?”

“因為我是來和你談話的,不想讓別人聽見。”如願隨口胡編亂造,做了個惡狠狠的表情,“而且,如果你的回答不合心意,我就直接把你推下去。”

“院後的山亭。”獨孤明夷握緊她的手,“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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