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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偶遇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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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第一反應是此次她位列一甲, 把攝政王一力保舉的鄭文依擠了下去,這賞賜恐怕不妙,怕不是要借此暗殺她。然而等捧托盤的侍女依次上來, 盤內並非毒酒匕首之類的東西, 反而是各色各樣的織物,深深淺淺的天青色堆疊在托盤中, 像是各自捧了一盤流雲或者碧水。

“都是殿下的賞賜, 盡數歸您。”餘善從至少有百匹之多的織物間走過去, 示意其中唯一一個捧著錦盒的侍女上前,“這是殿下賜的玉,也是娘子的。”

如願直覺不對, 遲疑著伸手,順著餘善的意思打開錦盒。

盒內竟是一雙對佩, 上好的羊脂玉溫潤如同美人的肌膚,對佩紋樣可左右咬合,雕工精湛,分開看是常見的祥雲纏枝, 拼合則是一朵盛開的白雀瓊,瓣蕊清晰, 栩栩如生,仿佛把開到最盛時的瓊花封入玉佩之中。

如願大驚,心知不能推辭,指尖擦過滲出冷汗的掌心, 小心地挑走對佩, 面上卻仍是輕松自然的笑:“既是殿下恩典,那我就不再推辭了,但絹帛太多, 如同賜金,我實在不敢收。就只謝殿下賜這對玉佩,玉為君子器,學生往後定牢記殿下教誨,時時警醒自己當如白玉不可染塵。”

餘善略一思索,笑呵呵地應聲:“也好,都依娘子的。殿下這會兒身上已好了些,娘子可願去見見?老奴可為娘子通傳。”

“這就不必了吧。”如願心說哪個冤大頭要去見,趕緊推拒,“先前殿下因身體不適而不能見我與諸位同名,料想這會兒也還需要休息,我不便打擾,還請餘管家替我謝謝殿下,改日再來拜訪。”

她旋即告辭,餘善不好阻攔,只讓捧織物的侍女退下,親自送如願到門口,又再客套一番,這才折返,親自進屋向著稱病不出的攝政王如實稟報。

“不肯收麽。”獨孤明夷在無奈之中也覺得自己有幾分好笑。最初是視自己為修道之人,不必多提外物,到如今則是害怕因真相暴露而被如願疏遠或鄙夷,失了這個真心相待的朋友,一步錯步步錯,作繭自縛,連及第的舉子前來拜遏都借病推辭,竟是被逼到這種地步,哪怕算上前朝,恐怕也是頭一份了。

可也只能繼續騙下去,膽戰心驚地等著真相戳破的那一刻。

他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思索片刻,提筆在箋紙上寫了幾筆,遞給餘善,“找善做女子衣衫的裁縫來,用煙雲錦,先做幾身秋衣。”

餘善接過一看,見是一組女子裁衣量取的尺寸,輕輕咋舌:“殿下這是……裁成之後,要送去娘子府上嗎?”

獨孤明夷還真想了想,轉念覺得自己越發可笑:“不必。未免太唐突了。”他搖搖頭,“先擱置著吧。”

餘善只當是年輕人之間的暧昧糾葛,並不多想,應聲後退出去。他是王府中的老人,請裁縫這等事自然不會親自跑腿,只是另叫了個姓何的管事,遞了箋紙,再三提醒找來的裁縫要夠妙手。

“那倒不如去尚服局請些擅長刺繡剪裁的女官,幹脆連配飾也一同做了。”何管事腦子活泛,一霎就想到了先前讓餘善親自送出門的如願,忍不住低聲問,“先前您送出去的,便是這回夏試摘了一甲的那個娘子吧?依我看,區區夏試,找個得臉些的下仆送送是應當的,但也不用勞您的駕。”

“你懂什麽。”餘善對聰明漂亮又有分寸的如願相當滿意,恨不得今晚就把人抓來和獨孤明夷完婚,早日生個活潑健康的小世子出來,也算對先帝有個交代。

於是何管事語氣中隱約的輕慢就讓他十分不適,重重一咳,看向何管事時眉目淩厲,“保不準那是將來的王妃,王府的女主,怎麽禮遇都不為過,若是下次她再到府上來,底下人敢怠慢一些,仔細皮骨都不剩一寸。”

何管事一驚,被這位一向慈眉善目的老人嚇出半身冷汗,連連道歉,一句話都不敢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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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願抱著尋常禮物,懷揣那對玉佩,只覺得驚惶,握木盒的掌心裏全是濕漉漉的汗,指腹都在盒角上不斷打滑。

元家並非世家,是寒族出身,雖說從如願的曾祖父起有人做官,但也只是在長安城裏有一錐之地立足罷了,連常參官的行列都擠不進去。到元留這代稍好一些,僅靠一手好文章考中進士科,不善經營諂媚,到如今官場沈浮將近二十年,也不過爬到禮部侍郎的位置,和頂頭上司禮部尚書間還不尷不尬。

林氏家底更殷實些,畢竟有隨著先帝打天下的交情在,但朝上多少有重文輕武的風氣,武家自成派系,天下太平時多少被文臣壓一頭。

然則此次攝政王居然單獨賞賜這麽貴重的東西,不提能直接易物的絹帛,光是懷裏這對玉佩,恐怕都價值不下千金,他想幹什麽?

暗示拉攏她嗎?但是這又有什麽必要?她只是通過夏試而已,連嫏嬛局的告身都還沒拿到,即使已然到手,也不過是先做個從八品的女史,對和皇帝一母同胞的攝政王有什麽用處?

還是……以此警告她休想翻出水花,拿著賞賜就該乖乖夾起尾巴做人,戒了和鄭文依相爭的心?

如願越想越驚惶,繼而湧上來的就是在皇權面前動彈不得的憤恨和羞恥,這種覆雜的心境在臂上被人突然觸碰時達到了巔峰,讓她忍不住猛地往後一縮。

“……你幹什麽啊!”拍她的人反倒嚇了一跳,一把掀開兜帽,露出張介乎男孩和少年之間的精致面龐,臉頰紅撲撲的,“你嚇到朕……”他舌尖一囫圇,迅速改口,兇巴巴地,“嚇到我了!給我道歉!”

“對不起!”如願也嚇得不輕,慌忙道歉,緩了緩才開口,心臟仍在劇烈跳動,“您怎麽在這兒?”

“我出來玩啊,弘文館的老學士就知道讓我讀書抄書,煩死了。”小皇帝哼了一聲,一叉腰,分明改了自稱,睥睨天下的氣勢倒是一點沒少,“本來是來找阿兄的,既然遇到你了,那我命令你陪我玩。”

如願暗道要命,稍整理好心情,恭敬地先問安全問題:“容妾多嘴一句,您此次出門,金吾衛上將軍是否知曉?”

“當然知道,不過不在明處,便裝隱在人群中就好,跟著我就不好玩了。”獨孤行寧反手一拍背在身後的刀,“我帶刀了。放心,我可不是什麽花架子。”

如願驚訝地看了一眼,竟真是背了把長刀,從刀柄至鞘尖,足有獨孤行寧大半個人那麽長。

“你臉色好像不太好,”獨孤行寧看看她略顯蒼白的臉,“是不是不想陪我玩?”

如願哪兒敢點頭,糊弄他:“不,能陪您玩一場,是妾的福分。”

“知道就好。另外,準你隨便自稱,省得旁人聽起來奇怪。”獨孤行寧一揮手,再看看如願的臉,“看你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若是先前被人欺負了,和我說,我給你做主。”

他似乎覺得這話太溫情,不符合一個冷峻威嚴的皇帝應有的形象,輕咳一聲,再開口又驕矜起來,“當然,只是見你身為女子,孤身可憐而已,莫要亂想,休得妄言。”

說得冷漠,一雙眼睛卻忍不住往如願臉上瞟,偶爾還抿抿嘴唇,確實是真心擔憂的模樣,如願被這種男孩的別扭逗得心裏一松,抱著的賞賜都覺得沒那麽燙手。

她露出今天第一個輕松的笑意:“好,那我帶您去玩,不過您得先等等,我先把手上的東西放下。”

**

如願帶獨孤行寧去的是懷遠坊,臨近西市,治安尚可,街道繁華,確實是小皇帝微服私訪上佳的選擇。

不同於如願些微的忐忑,獨孤行寧是真的不把自己當外人,看見面具、風車想要,看見玉露團、甜雪也想吃,不出半條街的功夫,倒是把如願帶出來的錢花了大半。

如願本來嫌他事多且煩,但見他看見什麽都一臉新奇的模樣,連吹糖人都要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湊到最前邊去看,忽然又覺得小皇帝有些可憐。

並非惡奴欺主,只是伺候的宮人為了性命著想,再有太傅學士教導克制私欲,恐怕獨孤行寧自登上皇位起,再沒有觸碰過孩童應有的快樂。

如願心裏驀地生出股憐惜來,帶著獨孤行寧混入人群之中,遙指著來往的人,低聲和他提及本不該講、但更有趣的事情:“來,您看見了嗎?那些都是江湖人,或許是長安城裏最有故事的人,我想您沒有見過。”

“怎麽分辨的?”獨孤行寧果然有興趣。

“看背後。如您這般背著刀劍的,或是如我這般背著傘的,多半是江湖人,隨身帶著防身武器。”

“哦。”獨孤行寧看了一圈,忽然指了指剛走進視野的一個郎君,“那個呢?背著的是琴吧,也是江湖人嗎?”

“不確定。是不是琴劍得看背面,如果有機括或是有劍穗垂下來,那就是。”如願說,“我有個朋友用的就是這種特制的琴,看著溫溫柔柔的像是樂師,拔出劍來比誰都兇。”

獨孤行寧長長地“哦”了一聲,正想開口讓如願講講她的傘又是怎麽回事,和如願一同拐過街口,卻忽然看見前方一片混亂。他眉目一凜。

如願根本來不及阻攔,只看見年少的皇帝拔足沖出,背後長刀出鞘,寒涼鋒利的光在刀尖一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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