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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救命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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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女子?”獨孤行寧反倒來了興致, 興沖沖要去掀車簾。

車裏陪侍的人立即阻攔,簾後一陣“龍顏”“威儀”之類的窸窣聲,掀起一角的車簾耷拉回去, 只傳出男孩故作嚴肅的聲音, “朕問你,你阻攔車架, 可有緣由?若是有冤, 速速道來。”

如願心說這是什麽皮影戲裏才有的腔調, 但頸邊還橫著那郎將的佩刀,由不得她腹誹,她強定下心神, 幹脆就著摔在地上的姿勢改成跪坐,向著車內的皇帝低頭行禮。

“陛下恕罪。妾並非有意沖撞, ”此時說是被人陷害反而像是狡辯,如願幹脆認下來,說得極誠懇,“只是慕陛下威儀, 先前在階上等候儀仗,不巧見幼童將要沖下臺階, 出手時一時失足,不慎摔了下來,這才沖撞金吾衛。”

聽她的自稱應是貴女,又是為了救人失足, 獨孤行寧的興致霎時削了三分, 懨懨地靠回去:“好吧。那就……”

他想說算了,邊上的徐四海卻透過剛才掀起的一個角瞥見跪地上的人是誰,再次低聲勸阻:“陛下不可。”

“哦?”

“陛下聖裁, 臣不敢多嘴,但現下尚在玄都觀外,民眾都看著,這女子沖撞陛下在前,陛下輕輕放過,”徐四海巧妙地頓了一下,“恐怕有損皇家威儀啊。”

獨孤行寧果真皺了皺眉,但還有些遲疑:“可是……”

“陛下祈福前,豫王殿下也再三提醒,要陛下於人前保有威儀,免得底下人不敬,多生事端。”徐四海再接再厲,聲音壓得更低,“哪怕是為了殿下,也請陛下再想想。”

獨孤行寧眉頭皺得更緊:“那你出個主意,該怎麽處置這女子?”

徐四海等得就是這個睚眥必報的機會,但他在皇帝面前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強壓下喜意,低頭說得十分溫馴:“依臣看,不如杖三十,既顯陛下威儀而慈柔,又能讓那女子長個記性。”

獨孤行寧想了想,說了聲“好吧”,敲敲車沿示意隨從上前,露出頭的正是那個會變戲法的小內侍。他輕聲同小內侍說了句話,又坐回去:“繼續吧。”

徐四海光顧著看那小內侍不爽,一時都沒聽清獨孤行寧說了什麽,但總不能回頭問,跟著回到原位,曼聲指示:“陛下有令,起駕——”

郎將立即收刀,回到前邊整隊,倒是車架前坐著的兩個小內侍利索地下車,一左一右制住如願。訓練有素的金吾衛整隊迅捷,沒多久就繼續前行,六駕的禦車轆轆向前,殿後的金吾衛跟上,長長的隊伍遙遙遠去。

如願一口氣還堵在喉嚨裏,所幸制住她的內侍用力不大,讓她少了幾分慌亂。她耐心地跪坐著等儀仗走完人群散開,借著抓內侍袖子的機會,把幾枚銀馃子塞進對方手裏。

她稍稍仰頭,微笑:“敢問中貴人,這是什麽意思?”

“是要罰你的意思。”綠袍的內侍掂了掂重量,笑納,“娘子放心,不多,就這個數。”他伸出空空的手,五指張開,比劃了個數。

如願猜到是杖刑,眉尖一抽:“五杖也挺多的……”

“知足吧,按照徐掌案的意思,得三十杖呢。”青袍內侍雙手往袖中一揣,指尖撥過銀馃子。

“徐掌案?”

“是啊,禦前的掌案太監,威風得很。”青袍內侍就是會變戲法的那個,這幾日老吃徐四海的眼刀,宮裏說不得,在外就忍不住碎嘴,“娘子可能沒聽見,但我聽得真切,陛下原先可沒罰你的意思,要不是……”

綠袍內侍適時咳了一聲。

青袍內侍立時收聲,另起話頭:“總之娘子就挨著吧。既然陛下原先沒那個意思,我們也就當和娘子結個善緣,下手輕些,忍忍就過去了。”

如願暗道要真是結善緣怎麽不打,面上卻笑得再甜了些:“敢問,徐掌案是哪位?怎麽突然勸陛下罰我啊?”

“就是那個唄。”青袍內侍皺起臉,眉毛鼻子糊成一團,皮笑肉不笑,旋即恢覆正常表情,“行啦,娘子別拖時間了,夜長夢多,我們也急著回去呢。”

他伸手去拽如願,剛換好角度,身旁的綠袍內侍忽然松開如願,急匆匆地朝著正門的方向深深彎腰:“見過道長。”

青袍內侍一楞,跟著擡頭,只看見一身道袍的人從階上下來,微垂著眼簾,腳步平穩均勻,卻有種由來有之的威儀,踏過的仿佛不是玄都觀的正門臺階,而是在含元殿前,階下群臣拜服。

冷汗霎時浸濕後背,青袍內侍慌忙跟著行禮,膝蓋軟了三分,行得東倒西歪,聲音裏含著明顯的懼意:“見……見過道長。”

如願反倒被他倆驚了一下,茫然地擡眼看向已經走到身邊的玄明。

“回去。”玄明並不看她。

兩個內侍對視一眼,都沒敢擡頭,抹了把冷汗,肩並肩跑了。

“這……”如願傻楞楞地看著兩個內侍腳底抹油的背影,好一會兒,琢磨著他們詭異的態度,“他們是怕你嗎?不至於怕成這樣吧,禦令都不管了?”

“大約是怕我向陛下說什麽。”玄明半真半假地答話,屈膝去扶她,“先起來。”

如願半信半疑,但她有篤信朋友的江湖意氣,再想想玄明能主持皇帝祈福的典禮,道教又是國教,能和皇帝說上話好像也正常。

故而她只是抓住玄明的袖子,試著把跪得發僵的身體撐起來,左腳剛踩實,一陣刺痛從腳底躥到腳踝,她立即換腿支撐,皺著眉頭:“完了,我從臺階上摔下去那一下,怕是扭著腳了。”

“摔下去?”玄明扶住她,跟著皺眉,“先前究竟怎麽了,為何會招惹上內侍?”

“你不知道?”

“並不知。”玄明實話實說,“我在路上遇到知常,他說你今日來過。先前封路,想來你還沒走,我才過來。”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是特意來救我的呢,就像話本裏的那樣。”如願嘿嘿地撓撓臉,抓掉那點莫名的少女情思,“陛下祈福,我怕遇上麻煩,本想著快溜,結果封路,再出來正好撞到陛下的儀仗。再之後就……”

她擡頭看了眼臺階,從抓亂跑的孩子到被兩個內侍揪住全說了一遍,懊喪地垂下腦袋,“想救人,結果反倒賠了自己,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傻啊?”

“不傻。如見稚子墜井,惻隱之心罷了。”玄明看著那個毛茸茸的頭頂,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忍住摸摸頭安慰的沖動,只道失禮,手從女孩的腋下穿過,直接把女孩架起來,“既然扭著了,先歇歇再說吧。”

他是正經人,腳也是真疼,如願抿抿嘴唇,左臂抓住玄明的肩,換了個拿他當拐杖的姿勢,嘴上卻故作柔弱:“那就麻煩道長帶我找個地方歇腳,救救我這個可憐人。”

所幸先有靜街再有封路,先前稀稀落落圍觀的人也早就散了,讓玄明扶著倒也沒那麽丟人,如願瘸著腿挪到靜室,坐下時左腳刺痛的範圍已經蔓延到了小腿。她自知恐怕是剛才走了一通,傷得更厲害,趕緊問:“不行,我覺得不太對勁,觀內有醫師嗎?”

“並無外來的醫師,只有幾位習醫的同門。”玄明端了水進來,“只是與你不相熟,不便貿然接觸。”

他不自覺地把那幾位學醫的同門劃到了“外人”的範圍,如願卻沒咂摸出來,只順著他的說法想了想,表示讚同:“也是,讓不認識道長看我腫成豬蹄的腳,我好尷尬啊。”

但在玄明面前她不尷尬,小心地脫了鞋襪,踩進清澈微涼的水裏。

她的腳和她的人一樣,恰到好處的纖細,骨骼漂亮,但肉不多,踝骨格外明顯,紫紅色的淤血堆積在皮下,從腳背過半的位置腫到小腿,和另半邊完好的部分一比,顯得格外可憐。

如願自己也被淤血擴散的程度驚得扯扯嘴角,顧不上丟人不丟人的:“有藥嗎?治跌打損傷的那種就行,光冷敷恐怕救不了我。”

玄明立即把膝上的帕子和藥瓶一起遞過去。

如願接過,她不敢把受傷的左腳擡起來,就只能彎著腰去擦,提前五十年體驗垂垂老矣洗腳都不利索的感覺。她勉強用帕子掖幹水分,上藥時更難,踮腳不行,踩實更不行,捏著藥瓶進退兩難。

“我幫你。”玄明從她手裏抽了藥瓶。

“這怎麽好意思……”

如願還沒明確表示拒絕,玄明已經屈膝半跪下來,沾了藥液的指尖點在她腫起的腳背上,輕柔地揉開淤血。

活血化瘀的藥沾了皮膚微微發燙,如願卻覺得更燙的是玄明的指尖。那塊皮膚明明吃足了淤血,應該觸感遲鈍,在玄明手下卻格外敏銳,她清晰地感知到他指尖游走的痕跡。她的腳仿佛不再由皮肉骨骼組成,而是沙盤,玄明的指尖劃過就留下或深或淺的凹槽,再由他的掌心一一按平。

淤血在藥水和按摩的作用下漸漸化開,灼熱的血氣自腳踝向上湧動,如願說不出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可能是疼,可能是癢,折磨得她蜷起腳趾,甚至想把整個人都縮起來。

“好奇怪啊。”她紅著臉喃喃,“醫書上不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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