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倒黴 如願後背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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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四海非常焦慮。

禦前永遠是不缺人的,除了掌事的四位太監,還有來往的宮人,礙於皇帝才十三歲,宮女基本沒什麽獻媚的可能性,吸引他註意力的就是內侍。

近日長生殿裏新來了個小內侍,品階不高,人卻機靈,學了一手變戲法的本事,還有說不完的江湖故事,逗得獨孤行寧每天睜開眼睛就要找他,今天來祈福都破格把他拎到了眼前。

禦前的四位太監裏,徐四海根基最淺,也不拉幫結派,能混到今天,背地裏腌臜事幹得自然也不少,但主要靠的是討貴人歡心的本事,在此之前獨孤行寧面前最得臉的就是他。

如今來了新人,且還是一個路數,徐四海由衷地感到危機,但他同樣不想冒風險。最好的方法是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先把小皇帝的註意力吸回自己身上,再慢慢料理那內侍不遲。

問題就在於怎麽找著這個吸引皇帝的東西,至少得逗得他三五天的想不起那小內侍的戲法。徐四海遣退跟在身後的幾個小內侍,焦慮且苦惱地在玄都觀裏亂轉,轉到竹林附近,驀地眼睛一亮。

他看見了一只獵鷹。

白腹黑翅,利爪尖喙,比宮廷獵苑裏馴的鷹大了一圈,展翅時大概能把人裹進去,生得嚇人,偏偏看起來還極溫馴,乖乖地立在樹枝上,任由邊上的娘子撫弄腦袋和胸羽。

徐四海心念一動,直走到娘子身邊,稍彎著腰,呵出口熱氣:“小娘子,這鷹是你的嗎?”

如願一驚,警覺地看過去,見是個宦官打扮的中年男人,抓肉幹的手猛地收緊,旋即又緩緩松開。

她福身,客氣疏離地回了個笑容:“見過中貴人。這鷹是我的。您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小娘子別緊張。”徐四海擺擺手,“就是我沒見過這麽大的鷹,還這麽俊俏,瞧著新鮮,這才過來看看。小娘子隨意,隨意。”

他來回踱了幾步,對著綿綿嘖嘖讚嘆,過會兒又狀似無意地問,“小娘子是獵戶出身,還是家裏做馴鷹的生意?”

如願搖頭:“都不是,我是梓人。”

徐四海長長地“哦”了一聲:“來道觀裏都帶著,小娘子很喜歡這鷹吧?”

“嗯,我去哪兒都要帶著的。”

“那小娘子平常餵鷹用的是什麽?”

“這個。”如願攤開手掌。

徐四海的視線順勢往下一掃,響亮地嘖出聲音,眼睛再往上一擡,表情陡變,仿佛突然醒悟,浮誇且刻意地在臉上輕輕拍了拍:“哎呦,小娘子見諒,我沒別的意思。我從小就喜歡鷹啊隼啊的,難得見這麽俊俏的鷹,卻吃這個……”他拖了個意味深長的長音,“多少有些不忍了。”

如願卻不接他的話茬:“中貴人的意思是?”

“娘子既是梓匠,想來家境不太好吧?要養活自己,還得養活這麽大一只鷹,人苦起來能吃草,鷹這東西可沒法跟著吃。”徐四海再度露出笑容,“不如小娘子割愛,將這鷹賣給我。”

“……倒不至於,我姑且還能養得起。不瞞您說,這鷹是我一點點養起來的,就像朋友一樣,說什麽都不能賣的。中貴人若是想要只獵鷹,東西兩市都有鷹坊,我可以給您指路。”

“哎,小娘子重情義。”徐四海給如願戴了頂高帽,面不改色地編瞎話,“那我也不瞞你,我是禦前的掌案太監,此次是奉命替陛下尋鷹。小娘子大可放心,既是皇命,絕沒有不給錢的可能,也絕沒有待這鷹不好的道理。”

如願不語,稍抿起嘴唇。

“鷹坊裏的都是俗物,哪兒有小娘子這只俊俏啊。”徐四海以為她是被錢打動,心裏穩了三分,笑容越發膩人,“我也不是沒心的人,知道養鷹能養出感情,何況是從小養大的,但娘子想啊,這鷹在你身邊,無非是飛飛停停,撐死獵個雀啊兔啊的。”

“但到了陛下身邊,吃的是上好的牛肉,獵場裏獵的是熊和鹿,豈不是更有用武之地?”徐四海循循善誘,“小娘子也是,生得這麽漂亮,布裙木簪的看著都讓人心疼,拿著這筆錢買些衣裳頭面,再不濟買上一年的嚼谷,不也是好事一樁?”

他看著始終沒出聲的如願,面上的皺紋層層堆疊,給自己收尾,“小娘子好好考慮吧。”

如願嘆息:“賣兒賣女的人也是這樣的念頭吧?”

徐四海一楞。

“想著自家貧苦,一家人只是勉強糊口,待孩子大了不一定養得起,不如賣給好人家,既讓子女有地方可去,自己也有口飯吃。”如願信口數出理由,“可是焉知賣出去的兒女是不是被迫做了苦役甚至妓子,又焉知子女自己願意不願意呢?我的鷹再通人性,也不會說話,那就只能由我說。”

她向著徐四海再福一禮,“我不願意。請中貴人找別人吧。”

眼見她轉身要走,順帶要帶走短期內博得聖心唯一的希望,徐四海連忙叫住如願,待她轉身,他幹脆不禮只兵,眉眼一沈,露出閹人獨有的陰鷙來。

“尋鷹可是皇命,由我來,是同小娘子商量,換個人來,可就不一定了。”他曼聲威脅,“小娘子何苦討這個苦頭吃呢?”

“陛下今日就在玄都觀替萬民祈福,雖然天下太平,但也不是不能聽萬民冤情嘛。”如願絲毫不懼,同樣冷下神色,簡直是眉目生寒,“何況,就算是前朝,那時天下也姓李,不跟掌案太監的姓。”

徐四海眼瞳緊縮:“你……”

如願卻突然笑出來,甜而燦爛,和剛才那個隱約有威懾意的女孩判若兩人:“隨口一說而已,江湖人粗鄙,中貴人可別放在心上。倒是東西兩市的鷹坊真的不錯,祝中貴人早日找到合心意的鷹。”

她轉回去,直接朝月亮門走,順手在綿綿肩上一拍。獵鷹猛然振翅,但不往高空飛,只在主人身側徘徊。

“……行,好志氣。”徐四海到底不敢在玄都觀裏動手,盯著越走越遠的如願,想到剛才讓她驚的那一下,狠狠地啐了一口。

**

如願其實也沒那麽硬氣,只是綿綿在身邊,且憑著走江湖做生意察言觀色的本事,推測徐四海是在撒謊,見他沒敢追上來,才敢說是猜對了。

但她也不想拖得夜長夢多,只想跑路,奈何和徐四海一通糾纏浪費太多時間,恰逢祈福開始,觀內出入的路都封了,如願只能找個地方躲到祈福的鐘敲完。

側門偏僻怕生事端,這回她直往正門沖,正好遇上皇帝回宮的儀仗,金吾衛中的騎兵前後護衛,中間則是皇帝乘坐的馬車。

因封路而滯留在觀內的人不多,如願跟著跪坐在正門階上,混在三五個人裏看騎兵緩緩前行,皇帝的馬車還在遠遠的後邊。身邊有人伸長脖子去看,還有個孩子讓阿娘抱在懷裏捂著嘴,只剩一雙手興奮地亂舞。

如願皺了皺眉,往階下挪了兩步。

“元娘子?”身旁的人突然開口。

如願一轉頭,見是劉錦成,一楞:“你阿姐呢?”

“阿姐去正殿求簽了。”劉錦成笑笑,朝著如願一抱拳,“說起來元娘子給我阿姐的傷藥,阿姐想來沒道謝過吧,我替她謝謝元娘子。”

如願總覺得劉錦成在人情往來上有種不符合年齡的老練,誇張些說則是一股說不出的陰惻,她不動聲色地往邊上退了退,含笑說:“舉手之勞,不必在意。”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兩人對著笑笑,不說話了,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等儀仗過去。

壓陣的騎兵總算是快到頭,隱約能看到六駕馬身上的瓔珞籠頭,如願吐出口氣,先前伸長脖子的看客都縮起頭乖乖低下,那個興奮過度的孩子卻突然掙脫阿娘的懷抱,舞著兩只小手,急匆匆地下階要往儀仗裏鉆。

如願連忙彎腰去攔那孩子,才和邊上人配合著攔住,混亂間後背突然讓人猛地一推。她本就是半蹲在階上朝前彎腰的姿勢,重心不穩,這一推直接讓她大頭朝下跌了下去。

天旋地轉間如願立時反應過來她被擺了一道,最先湧進腦海的想法居然是嫌棄這手法老土,清平齋最近的話本都不用這套路了。

然而不得不承認,這手法土,但有效,從階上摔下去根本剎不住,或者說整條街都是儀仗,她落地就滾進了騎兵群裏。

正在前行的金吾衛一個勒馬,驚得前後的馬全亂了步調,如願清晰地聽見蹄鐵胡亂踏地,混雜著先前那孩子半出口又被捂回去的尖叫。

“何事?”騷亂中一個聲音從車簾後傳出,聲音清脆,顯然正是禦駕裏的小皇帝。

“陛下恕罪!”領頭的郎將掉轉馬頭折返,看了眼被團團圍住的如願,迅速下馬告罪,“臣萬死,有一女子突然入陣,驚擾陛下。”

如願後背一涼,來不及開口解釋,先看見頸邊一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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