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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吃豆花 甜豆花大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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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當然是不好。

但玄明秉持一位合格朋友應有的優秀品格,盡職盡責地陪如願去了街角的食鋪。

太陽西斜,正是提前吃晚飯或者來份點心的時候,食鋪前支了個攤子,大桶的豆花沈在木桶裏,散出帶著豆香的裊裊熱氣。

“來兩碗豆花。”如願熟練地拍出一排通寶,兩根手指比劃出“二”的手勢,“一碗甜的,一碗鹹的。”

“真要兩碗?你就那麽點飯量,吃一碗都夠嗆,這東西可沒法退。”賣豆花的王伯同她是熟識,從大桶裏舀了滿滿一大勺盛進碗裏,擡頭恰巧瞄見她背後的玄明,一楞,旋即含笑朝她一擡下頜,“喲,我說你怎麽要兩碗,是帶著你家……”

他看清玄明身上的道袍,調笑的神情立時收斂,片刻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擡手往額頭上一敲,“哎,是我眼拙了,原來是位道長。見諒,見諒。”

“是啊,我帶著我家兄弟來吃豆花。”如願卻應下來,帶著玄明在稍遠的桌邊坐下,一拍桌子,“還不快上!”

“好嘞!馬上就來,怕了你了。”接收到女孩故作兇惡的一瞪,王伯無奈地搖搖頭,著手去舀第二碗。

如願迅速收手,蜷起指尖摸摸拍得通紅的掌心,又湊到嘴邊,小口吹著氣緩解熱辣辣的痛,視線順勢也轉過來,正對上玄明微訝的眉眼。

呼出去的那口氣登時僵在半路,僵了一會兒,如願稍側過手,攏了個說悄悄話的手勢,抿出淺淺的笑,把剩下半口氣換成氣音:“拍得太用力了。手疼。”

玄明給了她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擡袖在唇邊輕按了按,說出的話倒是一貫的溫柔:“我明白。”

如願無辜地眨眨眼睛,橫出一根手指搓過鼻尖:“還有,剛才說你是我兄弟,是想著砸王伯一下。他老喜歡開這種玩笑,這回拉你砸回去,抱歉抱歉。”

“玩笑?”

“嗯,亂點鴛鴦譜啦。或許已成家的人就是喜歡給未成家的人牽紅線?”如願也不知道這種廣而有之的心態究竟是什麽原理,“而且我年紀也不小……”

“兩位的豆花。”桌邊驟然冒出個清脆的童音,約摸七八歲的女童把托盤放在桌上,看看如願,再看看玄明,小小的眉頭糾結地揪起,原地悶出一串連續的“嗯”,眉頭也越皺越緊,整張臉都跟著皺起來。

那張臉皺到極致,像是個蒸過頭的湯包,且竈下的火還在燒,燒著燒著,圓鼓鼓的小湯包突然撐開所有褶子,女童打定主意,長出一口氣,抿著嘴唇,微胖的小手捧出甜的那碗放到玄明面前,另一碗自然就歸如願。

然後她收回托盤,小大人似地一鞠躬,抱著托盤匆匆跑回去了。

如願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小丫頭是喜歡你呢!”

玄明莫名其妙:“何以見得?”

“這個呀。”如願點點那碗甜豆花,故意賣了個關子,“小丫頭是王伯的小女兒,她喜歡甜豆花,故而每回有客人買一甜一鹹,她準把甜的那碗放到喜歡的人面前。剛才憋的那一會兒就是在猶豫該給誰。”

她越說越想笑,聲音裏的笑意壓都壓不住,說了聲“見諒”,難得文雅地拿袖子掩住嘴唇笑了一會兒,笑得肩膀輕輕顫動,睫毛也輕輕顫動,襯出格外明亮的雙眼。

玄明輕嘆一聲,耐心地等她笑完:“還有呢?”

“還有啊,以前我和朋友來吃,甜豆花總是放在我面前的,因為我常順手給她帶些糖塊點心什麽的。今天倒好,一見著你,甜豆花就不歸我了。”如願笑夠了,放下袖子,清清嗓子,“可見小恩小惠終究不能籠絡人心,真要讓人信服……嗯,我想想……”

她直覺玄明不會想聽她誇讚美貌,斟酌片刻,豎起一根手指,一臉嚴肅地接上,“讓人信服,自覺奉上甜豆花,還得靠氣度。比如像道長這樣的,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一看就是要吃甜豆花的。”

開頭姑且還有些道理,後半句就開始胡言亂語,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還滿臉認真地頻頻點頭,看得玄明眉心有點兒疼,發自內心地同情曾經教過如願的諸位先生。

他甚至有些自我懷疑,先前在遍灑陽光的工坊內,那點算不上綺思的微妙心思究竟是從何而來,怎麽會落在這個女孩身上。

她活潑、明朗,胡說八道都能一臉認真,合該讓人為她偶然迸發的奇思妙想感慨或皺眉,卻不該觸及那些汙濁有如泥沼的東西。

玄明閉了閉眼,把一瞬驚起的心緒全驅逐出去,跳過甜豆花的探討,繞回最初的話題:“你先前曾說,年紀不小了?”

“啊……是。”如願果然跟著他蹦回去,攪著碗裏的鹹豆花散去多餘的熱氣,“我記得曾和你提過的,等到生辰,我就整十七啦。”

玄明心念一動:“生辰是什麽時候?”

“七月十五。算算其實也沒多遠。”如願舀起一勺豆花,呼了兩口氣,“我不客氣了。”

王伯做的豆花在懷遠坊頗有名氣,用料紮實,豆花卻極嫩,一勺豆花浸在勺底帶起的鹹香調料裏,自下而上染出淡淡的醬油色,混著細細切碎的香菇和木耳,甫一入口,覆雜的鮮香就在口中炸開,鮮得舌頭都能跟著吞下去。

如願本就有點餓,吃得就更香,一勺接一勺不亦樂乎,直到天色漸暗,身邊幾張桌子落座的人影越來越多,攤邊的細繩掛上燈籠,才想起來對面還有個人。

她立即放下勺子,瓷勺在隱約見底的碗裏打了個轉,磕到碗沿時一聲輕響,支支吾吾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那個……對不起。我……”

晾了玄明一碗豆花的時間,如願自覺沒臉,只覺得傳奇裏見食忘義說的就是自己,她摸摸肚子,老實承認錯誤,“我餓了,豆花太好吃,所以把你給忘了。”

“無妨。”玄明只覺得她揮舞勺子的模樣可愛,微笑著搖搖頭,把面前的甜豆花推過去,“吃吧。”

甜鹹豆花自有不同,鹹豆花就得微燙的時候吃得呼哧哈哧,濃烈的鹹香燙過舌頭和食管,熱出一身暢快的汗來;甜豆花卻是用牛乳、糖漿和果幹調的,冷熱皆宜,天熱時還是稍放涼些好吃。

有一碗鹹豆花的時間,甜豆花吃足了牛乳,如願平平地舀起一勺,白嫩微顫的豆花上淌著蜂蜜色的糖漿,居然有些酥山的質感。

但她沒有胃口,遲疑片刻,手腕往前一伸,一勺豆花就到了玄明嘴邊。

玄明微微一怔。

“吃一口嘛,就一口。”出於吃獨食的心虛和愧疚,如願捏著勺子,試圖勸玄明嘗一口,“很好吃的。”

玄明依舊搖頭:“身有所限,見諒。”

“真的不能不聽話一次嗎,一次也不行?”如願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治病的道理,嘟囔一句就作罷,鼓著一側的臉頰緩緩收手。

“算了。”

“……算了。”

兩人的聲音在一瞬重合,如願詫異地擡眼,只看見玄明微微低頭,漆黑的發絲掃過臉頰,睫毛垂落如同兩柄小扇。

手裏一重。

……勺內空空如也,那勺豆花已然咬進了玄明口中。

如願楞住了。

玄明也楞住了。

豆花質感如同乳酪,入口混著牛乳和糖漿的香氣,他不為口腹之欲,沒有細嘗,但舌尖接觸到豆花的剎那,他嘗到了久不曾嘗過的味道,久遠到讓他忘了那種味道是不是該稱作“甜”。

他只是在那個瞬間想起了多年以前,尚且幼小的他藏在紫宸殿的玉階後,獨孤清聞下朝走過就把他揪出來,一把抱在懷裏,順手從袖中摸出糖塊塞他嘴裏。

天子禮服未脫的男人抱著他往長生殿走,讓幼小的孩童坐在臂彎裏,含笑捏他的臉,貼著他的額頭逗他說話,父子間的私語散在風裏,隔著經年的時光遙遙不可追及。

玄明極緩慢地眨了眨眼,一瞬間有些恍惚,像是想要微笑,又像是想要落淚。

如願率先醒神,捏著空勺,收放不得,盯著玄明平靜如常的眉眼,楞是什麽沒盯出來,倒是攥勺的手指滲出來一層汗。她動動指尖:“好吃嗎?”

“……好吃。”玄明也回神,立即垂下眼簾。

“那……那就你吃吧,反正已經吃了一勺嘛,也不差一碗了。我吃飽了。”如願放下勺子,把甜豆花推過去,仰頭看了眼天色,慌亂起身,“快宵禁了,我得回去了,下回見!”

她是真急著走,都沒聽玄明的回覆,急匆匆地往坊門跑,混入各自歸家的人群中,很快就不見了。

玄明收回目光,落在只舀了一勺的甜豆花上。他仍有些恍惚,遲疑許久,舀了薄薄的一層,緩緩抿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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