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刺痛 靠著你的肩膀睡

關燈
玄明眼瞳緊縮。

……那是個謊言。拙劣、不假思索,僅僅為了掩蓋真相的謊言。

但如願記得。時隔一月餘,這個女孩還記得他隨口撒的謊,偶爾下水都想著要替他捉一尾根本用不上的藥材,找不見蹤影又傻楞楞地為此懊惱。

她如此天真,純善得近乎愚蠢,又讓他覺得不可觸碰。

……刺痛。

玄明忽然感覺到了莫名的刺痛,從跳動的心臟開始,順著密布的血管泵到四肢百骸,痛得他幾乎站不穩。

殘存的紅暈迅速褪去,替換的是不正常的蒼白,細細的冷汗自額頭滲出,他想去按住刺痛的地方,如願的手卻先他一步。

“怎麽了?心口痛嗎?”如願慌張起來,“怎麽個痛法?是刺痛、鈍痛還是悶痛?一下下的還是一直?我……我想想……”

她沒怎麽學過精妙的醫術,只知道心口突發的痛危險,但不會治,她只能按著那點模糊的記憶,拋出一大堆問題,一下下替玄明順著心口,按在他衣物上的手用力均勻穩定,指尖卻打著微微的顫。

好在那種異樣的刺痛沒持續多久,來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玄明顫了顫睫毛,依舊只能用謊言矯飾:“舊疾而已,是我失態了。”

世上有些人因病因痛更顯風致,譬如捧心的西子,再比如這位突發心痛的道長,那點痛出來的細汗和仍皺著的眉頭,倒削弱了那種肅穆如冰雪的感覺。

如願莫名覺得這模樣更像是人,腦中跳出的第一個詞居然是“憐愛”,她頓了頓,料想這就是玄明口中的“失態”了,不然她實在不理解這副病美人的樣子失了什麽態。

她趕緊表示諒解:“沒關系的,您現在覺得如何?”

“好多了。”玄明垂眼看向仍在胸口的那只手,“你……”

“……不好意思!失禮了!”如願猛地反應過來,像被燙到一樣縮手,消失許久的紅暈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畢竟按的是雙方不太一樣的部位,她越著急,說話反而越不利索,“我……我就是學過一點點醫術,知道心口突發的痛危險,得先順氣,一著急就……就先上手了。我真的學過醫的,我師父是醫師,但我後來學木工活去了,總之……”

她突然“嘶”了一聲,又“嗚”了一下,聲音中斷,做了個頗怪異的停頓,才含混地補上最終結論,這回的語速也慢下來,幾乎是一字一頓,“總之,您要是不介意,當我是學藝不精的鈴醫就行。”

玄明本就不介意讓她摸個一下兩下,耐心地聽她說完,反而更註意她中間那個詭異的停頓:“元娘子怎麽了?”

“我……”如願本想遮掩,剛吐出一個字,舌尖又從齒尖刮過,痛得她眼淚汪汪地“嗷”了一聲。她盡可能放慢語速,像初學說話的幼童那樣間隔著吐字,“我咬到舌頭了。”

“……”

玄明沈默片刻,禮貌地就當沒聽見這種丟人的事:“現下該做些什麽?”

“我想,要不就回去吧。”如願迅速跟上思路,話還是得慢慢地說,臉上倒是免了紅暈的侵襲,“我再去阿婆那裏一趟,然後去車行。”

她用拇指側面蹭掉黏在額頭前的發絲和汗,認真建議,“雖然您可能要覺得我多管閑事……但是您這種突發的心痛,即使是舊疾,還是早點找醫師看看為好。”

“會去的。”玄明垂下眼簾,“也差不多是見醫師的時候了。”

他說話一向沒什麽明顯的情緒,如願卻總覺得這句話的語氣裏藏著點什麽,但她分辨不出,看了玄明一眼,點點頭:“那走吧。”

後邊的事順理成章,如願和玄明再去了蔡氏的小院,該交還的交還,該整理的整理,再回頭去車行,沒多久就坐上了馬車。

這回車夫和馬都長了教訓,平穩地前行,但土路和青石路到底差了鋪路的一大截錢,依舊有些小小的顛簸。如願不做慣體力活,乍來這麽一回,又耗體力又費心裏,坐在馬車裏這麽輕輕地一顛一顛,居然顛出點困意。

她靠著自己那一面的車壁,額角抵著,頭難免跟著顛簸,濃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別在鬢邊的野花也微微顫著花尖。

一陣微曛的風飄過車簾,玄明看著那朵仿佛撥弄心尖的花,嗅到些許草木的暖香。他猶疑著問:“冒昧了。元娘子怎麽還戴著花?”

“這個嗎?”那點轉瞬即逝又暧昧不清的模糊心思在困意面前不值一提,如願臉都不紅,點了點鬢邊,老實交代,“我覺得顏色挺好看的……想留著。”

“做成幹花?”

“不是,只有一枝怎麽做幹花呀。道長果然不懂女孩子的事。”如願覺得玄明的猜測好笑,真的笑了一下,但她又困,聲音自然而然地稍稍發黏,“不過也差不多……曬幹了做香包什麽的。”

玄明居然從她那個帶著小哈欠的尾音裏聽出了撒嬌的味道,他坐得更直,順著她的話繼續問:“香包?”

“對啊。香囊之類的東西,這樣就可以一直留著了。當然得加別的香草,光一枝花做不成的。”如願直覺不能在馬車裏睡,強打起精神找話題,她挪動身子,改成背靠馬車壁,“比如這個香囊,裏邊還放了桃花,就是道長替我折的那枝。”

模糊的困意影響了她的思維,也體現在臉上,一身布裙的女孩斜斜倚著,漆黑的發梢一直跌落到車座,如願半閉著眼睛,睫毛乖順地耷拉著,和她下河摸魚時的活潑截然不同。

但她的膚色依舊那麽白,在太陽底下白得紮眼,處於稍嫌昏暗的車廂裏也依舊紮眼,指尖點在繡著桃花的香囊上,輕輕一抹,仿佛能抹開一筆桃花色。

玄明移開視線:“受教了。”

“什麽啊。”好在如願已經習慣了玄明彬彬有禮到讓人發毛的說話方式,隨口念叨一句,從逸散的思緒裏繼續抓別的話題,“對了,我和道長認識也一個多月了吧?道長幫過我兩回……哎,不對,不止兩回……”

她開始回憶玄明到底幫了她幾次,但除了幾件大事清晰可見,剩下的反而是各種各樣的碎片,有些是他矮身避開竹葉或者花枝,有些則是他從靜室門前走過時投在竹簾上的漂亮側影。

如願越想越困,揉揉眼睛,含混地總結,“算了,反正好多好多回了。那我們算是朋友了吧。”

玄明覺得這個推導有些問題,但他不和困得快要睡過去的女孩計較,只溫聲說:“若是元娘子不介意,我願多個朋友。”

“那就不要這樣叫我了。”如願還在揉眼睛,“哪兒有朋友叫得這麽生疏的。我姓元,叫如願,全名拗口,直接管我叫如願就行。”

玄明默了默,轉向如願,註視著滿臉倦怠的女孩,認真地給予同樣的回應:“明鏡。我家人這麽叫我。”

如果如願清醒著,她會腹誹修道之人就是含蓄過頭,說個俗家的大名都不肯帶姓,還用這麽委婉的說法,但她越來越困,改成半閉眼睛:“明鏡……‘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的那個‘明鏡’嗎?是佛謁呢……可入的是道門。”

“也許是因為我父母都不信佛吧。”玄明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提及父母,或許是如願先告訴了他很多私密的舊事,又或許是她實在是困得隨時都能栽倒,大概什麽都記不住,他說起來居然有種怪異的輕松,“這是我父親對我的期望。他希望我心如明鏡,不受外物的侵擾。”

“我瞧著也沒什麽能侵擾你啊。”如願自然而然地換下敬稱,後半句話越說越含混,“那就說好了,我們是朋友了,我直接這樣叫了。嗯……明鏡、明……”

她有意想熟悉一下這個新得知的稱呼,但她的腦子委實不給面子,第二個“鏡”字還沒吐出來,馬車拐彎時一個稍大些的顛簸,如願整個人往前一跌,額頭抵在了玄明肩上。

她睡著了。

累極總是睡得很安穩,鼻息均勻輕緩,呼出去的氣偶爾掀動睫毛。

在極近的距離下,玄明忽然回想起在香囊上嗅到了什麽味道,明白他為什麽會覺得異樣熟悉。

那是如願身上的香氣。混合著皂角、木槿葉與調配得更覆雜的香露,讓女孩的體溫蒸出來,纏綿地滲入他的鼻腔。

玄明眼睫一顫,緩緩闔上眼睛。

**

繞過最後一個拐角,馬車穩穩地停在白氏車行前。天下沒有掀客人簾子的道理,故而車夫挽著韁繩,只回頭提醒:“兩位,已回城了,是在車行這兒下,還是貼些錢送您到家?”

聞聲,車簾掀起一角,探出來的卻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小娘子,而是一只手,膚色瓷白修如梅骨,掌心裏放著一枚足鑄的金銖。

簾後的人低聲說:“等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