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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又摸魚 如願又在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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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如願忽然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叫,朝著膝頭彎腰,一張臉埋在雙手掌心,低低的聲音不斷從指縫中漏出來,“我好丟人好丟人好丟人……”

“行啦,不就是在馬車上睡著了嗎。你是人,又不是機械,累極睡著也是正常的。”燕嬋一聽就知道自家師妹是又在自己和自己鬧別扭,伸手過去,意思意思拍拍她弓起的後背,“就這麽一會兒,你都提了三遍了,有什麽過不去的?”

“這不一樣!”如願猛地擡頭,面上帶著悶出來的紅暈,睫毛上沾著壓出來的水珠,“我不是只在路上睡,回了長安城我還在睡,害得他陪我一起在馬車裏悶了好久。我還……”

她不太好意思直說下邊的話,抿抿嘴唇,視線越移越遠,聲音也越說越小,“……還是靠著他睡的。”

“哦。”燕嬋挑眉,“他怪你了?”

“沒有!”如願趕緊否認,本想再替玄明解釋幾句,詞句在喉嚨裏擠了半天,一個都沒能冒頭,反倒是搭在膝上的手不老實,不自覺地摳起了裙上的繡紋。

她低頭去看,腦中乍然浮現出當時從夢中驚醒所見。

長夜將至,太陽已經落山,最後的霞光一寸寸被夜色吞食,靛青色的天空中隱約浮出圓月的輪廓。不明不暗的光混著黃昏時路人歸家的腳步、窸窣的交談還有胡餅餛飩攤子的叫賣,從掀起一半車簾的空隙裏鉆進來,融在車廂裏,點染玄明如同畫就的眉眼。

他等著還在發懵的如願慢慢爬起來,依舊是腰背挺得筆直的坐姿,半身落在陰影裏,半身披著簾外天光,看她時眉目平和如昔:“醒了嗎?”

此時馬車外有愛早打燈籠的人拎著行燈路過,光在他眉眼間一溜而過,只餘下瞳中寒星。

如願肩膀一顫,低低地嗚咽一聲,又要去捂臉,燕嬋見狀迅速出手,一把拽住她的後領。

“多大點事,頂多算是浪費了時間,再壓得人回家可能得擦點藥油。他也沒怪你,自尋煩惱。”燕嬋提溜著如願,確保她直著腰坐在椅子上,上下看看她悶紅的臉,突然壓低聲音,“這麽一靠能讓你想那麽久,難不成……你是喜歡上他了?”

一團熱氣驟然在如願臉上爆開,她臉上是毫不遮掩的詫異,眼睛都睜大了,茫然地看著燕嬋,嘴唇不知所措地微微發顫:“不、不至於吧……”

燕嬋本來是調戲小師妹,乍見如願這個反應,她反而覺得不對,慌了幾息才定下心神。

她比如願年長,初見時如願剛滿十歲,長淩山人又來去無蹤,只管收徒不管教,這麽多年反而是她這個師姐照顧得多,在燕嬋眼裏,如願始終還是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邊一疊聲喊“師姐、師姐”的小蘿蔔頭。如今卻和外邊的男人有了牽扯……

“我問你,”此等大事當然不能草草放過,燕嬋嚴肅起來,“你和那郎君,牽過手嗎?”

“沒有……不對,也不能算沒有。”如願跟著嚴肅起來,雙手乖乖地放在膝上,“我幾次帶他走,是拽袖子的。”

“那就不算。”燕嬋稍松一口氣,往如願的方向湊了湊,再壓低聲音,“我再問你,你能想象他親你嗎?”

如願楞住了。

燕嬋的問題像個爆竹,甩進她的腦海裏,劈裏啪啦炸了她個措手不及,一腦袋全是漿糊。她忍不住回想起玄明的樣貌,白膚黑發,眉目分明,唯有唇上抹開一筆極淺的桃花。

他的唇色……

“……不行!絕對不行!”如願的聲音猛地揚上去,她根本不能把這種凡俗事和玄明牽扯在一起,就這麽空想想他的嘴唇都覺得玷汙了道長,她拼命搖頭,“也許別的女孩兒行。反正我不行,我不可以。”

燕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含笑在如願腦門上輕拍了一下:“傻。那你就是不喜歡,別想了。”

“可我確實覺得他很好……”

“那是欣賞。”燕嬋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文質彬彬的人也討人喜歡,若那位郎君真有你先前說的那麽好,我見了也會欣賞的。”

如願還是覺得不太對:“可是……”

“有什麽可是的,世上哪兒有起了男女之情卻不想親近的?”燕嬋把外間的方少舒喊進來,看都不看他巴巴地捧到面前的點心,隨手一指,“他,長得好嗎?”

方少舒擡頭看向如願:“?”

如願看看蹲在地上捧個盤子都不減風姿的男人,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不能睜眼說瞎話,於是鄭重地點頭:“好看。”

“那你覺得他好嗎?”燕嬋再問。

方少舒又轉頭看向燕嬋:“??”

“好的。”相識這幾年,方少舒待她確實沒得說,和親生兄長也就只差了個姓,但好像還是有點不一樣,如願抿抿嘴唇,猶豫著把最丟人的部分說出來,“但是,我之前和他分米果糖,他好像會錯意了,把點心退回來,我還以為他要餵我,我又、又有點兒……”

她描述不出那瞬間的心境,雙手緊張地揪住膝上的布料,一絲絲的紅暈漫在臉上,後面的話始終想不好該怎麽說。

方少舒終於懂了。

他往如願那邊挪了兩步,隨手拈了塊點心,不近不遠地往如願嘴邊湊,笑瞇瞇地看他:“來,如願,阿兄餵你吃糕,啊——”

如願大驚,被他嚇得直往椅子裏縮,整個人幾乎卡進椅圈裏,半是詫異半是羞惱,整張臉漲紅,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好惡心啊!”

方少舒一攤手,點心轉了半圈塞回自己嘴裏,一面鼓鼓囊囊地嚼,一面挪回燕嬋邊上。

“發現了吧?他要餵你,你也臉紅的。因為你不是孩子了。”燕嬋微笑,“但你還沒有長大,所以分不清楚。”

方少舒咽下甜糕,補充:“說人話就是你見的男人太少,臉皮薄。今年過年,要是阿嬋不忙,你也有空,去我家玩,我把我那些弟弟全叫出來陪你玩。”

“我不要和他們切磋。敬謝不敏。”如願把自己從椅背裏拔.出來,這麽一套操作,她臉上的紅暈徹底退下去,轉頭問燕嬋,“對了,師姐,長安城裏能找到紅脊魚嗎?”

“我不清楚,但我藥坊裏沒有。”燕嬋以為如願是給哪個倒黴催摔傷了的江湖朋友找的,沒多問,“治骨傷的藥方不止一個,好找的藥材我這裏都齊全。若你非要不可,去開遠門附近那幾個坊找找,聽聞西域多紅脊魚,說不定能在胡商那兒買到剝好的脊骨。”

“我過兩天再去吧,等他們開市。”如願撓撓脖子,起身告辭,“那我先回去了,師姐再會。”

“去吧去吧。”

如願最後一拱手,穿出藥坊。懷遠坊私設的市人來人往,沒幾步就被裹挾進了人群,她悶頭混在其中,回想著先前燕嬋的話和方少舒的舉動,模糊地摸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只和玄明有關,只在他身上有解。

但她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糾結半天,擡手拍了拍腦殼:“算了,還是聽師姐的吧……”

**

如願在摸魚。

她依舊挽著袖管和褲筒,但換了衣裳,緞面的襦裙勒出纖瘦的腰身,間色裙胡亂掖在腰間,絢麗的顏色襯得她兩條腿格外細白,走在波光粼粼的溪水裏,肌膚上全是滾動的水珠。她撩起一潑水花,水珠飛濺,在太陽底下晃出稀疏的彩虹。

如願又嬉笑著去躲,手臂遮了額頭遮不了全身,水珠濺在她身上,打濕上襦,輕軟的布料貼在肩上,黏著白皙細膩的肌膚,隱約露出筆直的鎖骨。她的腕上也帶著水珠,從凸起的腕骨滴下去,留下一道氤氳的濕痕。

獨孤明夷看著那點微凸的痕跡,忍不住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明鏡?”如願像是才看見他,眨眨眼睛,又揚起笑容,“我在抓魚呀,你找我有事嗎?”

她擡起另一條手臂,露出別在胸口的桃花,斜斜地向著他綻開,露出鮮潤的花瓣和柔軟的蕊。

一滴水從花蕊正中跌落。

獨孤明夷睜開眼睛。

夜風吹動半卷的竹簾,投在地上的竹影隨之搖曳,晃過放著香爐的長桌,直晃到他身上。室內空空蕩蕩,也不點燈,照在他衣擺上的全是星月和竹紋,臨階的水潺潺淌過,水面上的蓮花尚未長出花苞。

侍女膝行到跪坐的攝政王身邊,低眉順眼:“殿下,太醫令到訪,另還有幾位醫師,在外等您召見。”

獨孤明夷眼睫一動:“等了多久了?”

“約有兩刻鐘了。”

看來這一場算不得夢的夢持續了兩刻鐘,始於水滴墜落,也終於水滴墜落,混著外頭傳進來的水聲,攪得他神思混沌,睜眼的瞬間分不清今夕何夕。

“讓他們進來。”獨孤明夷微微一嘆,“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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