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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吃糖 予你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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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麽說,水桶是拎上來了,在玄明的幫助下,如願成功把裝滿水的水桶運回了蔡氏的小院。她幹起活來認真,早把提水桶時的尷尬拋在了腦後,盡心盡力地往返於水井和小院之間,一桶桶倒滿放在院內的水缸。

最後連養著碗蓮的小陶缸也換了新水,如願心滿意足地拍拍勒出紅痕的手:“差不多啦。這個天氣一缸水用上兩三天沒問題,我看看……”

她站定,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最終鎖定在臨近籬笆的園圃上,“菜地裏都長雜草了……我拔個草,您先歇會兒吧。”

玄明卻沒按她的意思坐下:“不必。我還能幫上忙嗎?”

如願總覺得他做不來這種田間地頭的事,但那幾桶水實打實是這位看著如同玉雕的郎君拽上來的,不好意思趕他回去,猶豫著點點頭。她看看漸盛的太陽,從桌上抽了草帽,往自己和玄明頭上各扣了一頂。

這倒是新鮮,玄明頂著扣得歪歪扭扭的草帽,跟在如願身後蹲下。他發覺頭上有些別扭,草帽直往下滑,伸手一摸,果然是攏起長發的位置不太妙,卡得草帽正中的凹陷套不進腦袋。

他剛摘下草帽,如願突然回頭,她頭上的草帽倒是穩穩當當:“您怎麽摘下來了?太陽很曬的,等會兒會越來越曬,一出汗,眼睛都睜不開。”

玄明不語,只稍偏頭,指尖點在發帶束緊的位置。

“戴不上是嗎?”如願會意,想了想該怎麽辦,忽然靈光一閃,抓起攏在肩前的頭發給玄明看,“您解下來,紮在前邊就好了。”

玄明皺眉:“可是女子才……”

“大家都有頭發,有什麽男女可分的呀。”如願從來不管這種細枝末節的男女之別,她打斷聽慣了的後半句,想了想,索性也摘下草帽,拆了垂在肩前的發帶,一頭長發全攏到腦後,“那您看,現在我和您,還有差別嗎?”

她單手抓著攏成馬尾的長發,側頭看向玄明,神色自若,帶著幾分和人爭辯的固執和天真。陽光透過枝杈浸沒她,在她發上是點染發絲的金邊,在她身上是輕軟的天衣,在她瞳中就是隨著眨眼搖晃的光影。

而在那兩汪日光裏,各自倒映出一個小小的他,如願的眼睛那麽亮,光下的眼瞳呈現出濃艷的蜜糖色,好像將他也浸沒在其中,拖著他沈入層層水沼。

玄明居然被晃得移不開視線,註視那雙漂亮的眼睛,在她瞳中下沈,剎那便沒入水底。

……窒息。

心口有一瞬間跳動的不適,玄明呼吸一窒,猛地清醒過來,他本能地撫過滯悶感轉瞬即逝的胸口,剎那的驚惶像是剛從令人窒息的池水中脫出。

他閉眼換了口氣,自己也不知道想說什麽,只聽見低低的聲音:“……沒有。”

“本來就沒有嘛,頭發而已,也不是盤什麽覆雜的發髻,再簪上丁零當啷的步搖花釵,有什麽男女之別可分的。”如願松手,重新把長發攏在肩前,邊系發帶邊說,“而且我覺得,只要是真心喜歡,男人那樣打扮也沒什麽的。”

玄明忍不住按她的說法想象,他平日見的人少,腦內朝臣的臉一張張浮出來,從蓄了一大把胡須的中年人到皮肉松垮搖搖晃晃的前朝老臣,寒得他小臂都起了層細細的顆粒。他趕緊把腦內浮現出來的畫面甩出去,反手去碰將要垂腰的發梢。

“別動。”如願卻這麽說,早他一步捧起垂落的長發。

玄明後背一僵,但他來不及做出反應,只看見女孩低頭時濃長的睫毛。

不過指尖幾個來回,發帶落手,她再去攏散落的頭發,三兩下就系出個漂亮的結,襯著肩前漆黑柔順的一大把長發,若是換身更服帖的衣裳,倒是有些慵來倚妝的風情。

如願心滿意足,順手抽了草帽扣回玄明頭上:“好啦,您看我拔吧,我猜您認不出哪個是雜草。”

這還真認不出來,玄明抿抿嘴唇,放棄自取其辱,吃下這個癟,默默地看她出手。

菜圃就在院內,蔡氏身子康健,常在照料,圃內的雜草長得不多,如願一面指點著告訴玄明哪些是雜草、俗名叫什麽,一面利落地下手,迅猛利落地把雜草除得幹幹凈凈。

最後一根仍開著花,柔韌纖細的草莖迎風微搖,頂上一朵不大不小的花,蕊心月白,到舒展的花瓣尖尖又成了較深的青色,像是一滴靛青反向墜入水中。

如願看著有趣,信手掐下花,單手把整朵花遞到玄明面前,另一手托腮,指尖捧出個燦爛的笑顏:“送您花花!”

玄明垂眼掃過那朵色澤奇異的花,緩緩掀起眼簾,眉眼間浮出些許茫然無措的困惑。

“您……不高興嗎?”如願笑意漸收,茫然地眨眨眼睛。

“……我應該高興嗎?”

“……我不知道。”如願低頭看看手裏的花,再看看玄明,老實地說,“我以前跟著師姐在藥圃裏除草,看見漂亮的野花就掐下來送給她,她都很高興的。”

“可我並非……”玄明突然想起如願對男女之別的態度,把想說的話咽回去,他接了花,指尖在如願鬢邊輕輕撫過,“謝謝。”

然後他起身轉向土路,同時摘下草帽,“老夫人回來了。”

如願跟著起身,果真在土路上看見個蹣跚的身影,側耳才能在午後的風聲裏聽見些許拐杖拄地的聲音。她想誇玄明耳力還挺好,習慣性地去撓頭,指尖擦過鬢發,摸到一個異樣柔軟的東西。

她一楞,下意識地看向玄明的手。

那只手修如梅骨,指尖染著些許青綠的汁液,掌心裏卻空空如也。

……他把那朵花別在了她的鬢邊。

摸花的指尖一顫,如願不願去想那瞬間的心驚是為什麽,如同倉皇逃命一樣從園圃邊上竄到院門前,一把推開籬笆門。

“——你個小娘子!這麽急也不怕跌斷腳。”倒是嚇得到已到門前的蔡氏拐杖落地重了三分,在如願慌忙的道歉裏上下看了她一圈,細細的拐杖末端輕拍在她小腿上,“好娘子!我要你拔草,你倒給我戴花,愛俏!”

“沒有啦……”如願連忙否認,將要把花摘下來,卻又舍不得,已碰到花枝的手垂下,訥訥地撚著指尖,“……看著好看嘛。”

蔡氏輕哼,拐杖不輕不重地拄回地面,挎在手裏的籃子往如願手裏一塞:“去,邊上吃去。”

如願乖順地抱著籃子退開,上邊蓋著的藍布一掀,她忍不住“哇”了出來,剛才那點微妙的心思全被籃裏的點心蓋過:“是米果糖——!謝謝阿婆!”

“也就你愛吃這種甜滋滋的玩意。許家的女兒做的,我本來不接,想著家裏有客人才拿過來。”

“反正謝謝阿婆。”如願咽了口唾沫,朝著蔡氏甜甜地笑起來,“嘿嘿,我就知道阿婆是念著我的,對我最好啦。”

“少來,仔細給你阿耶阿娘聽見,不扒了你的皮!”蔡氏臉上也浮出點笑,轉瞬又成了佯怒的一瞪,她拄著拐杖往院裏走,“去去去,陪著郎君吃點心去,老婆子要收拾屋子了。”

她雖拄拐,走得卻穩,如願目送蔡氏穩當地走進茅屋,依舊單手抱著籃子,另一手拉過玄明的袖口,把跟過來的郎君拽到了茅屋側面的廊上,坐下剛好藏在屋檐的陰影之中。

玄明已經換回了原來的發式,轉頭時發梢悠悠地擦過肘下:“老夫人說要收拾東西,不用幫忙?”

“不用啊。阿婆雖然年紀大,其實身體還好,我不來的時候水也是她自己打的。”如願舀了一大瓢水,蹲在檐下沖洗雙手,“要是我現在進去說要幫她,準要被她用拐棍打出來。”

“坐在這裏,會不會太吵鬧?”玄明轉回來,仍是不太放心。

“也不會。”如願舀了另一瓢給玄明,邊往下傾倒邊解釋,“阿婆的耳朵不好,得喊出來,她才能聽清楚呢。平常面對面說話,其實只聽得清五六成。”

“明白了。”玄明溫順地就著她倒下來的水搓洗,清涼的井水從指間滴滴答答地落到草地上。他的眼睛裏倒映出雙手和草葉,前者瓷白,後者青綠,在水珠折射出的陽光裏閃閃發光。

“總之您別擔心啦,不提這個。”如願收手,坐到玄明身邊,取出竹籃裏最大的那一塊米果糖,雙手用力一掰,米果糖應聲而裂。

一聲脆響,空氣中驟然爆出糖炒出的米香,混著芝麻、花生一類的炒貨香氣,誘得她忍不住又吞咽了一下。

如願忍住沒塞進嘴裏,只把其中一半遞給玄明,含笑問他,“這個也不能吃嗎?”

她的姿態和獻花時太像,如出一轍的笑容,如出一轍的向前伸出手臂,眼睛裏滿滿地倒映出他,唯一的不同反而在鬢邊,由他親手別上去的花點染女孩的白膚黑發,靛青色的花尖兒在微風裏輕輕顫動。

玄明分不清他看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朵花,如同被蠱惑一樣從女孩手裏接了那半米果糖,又遞回她的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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