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托付 吃米果糖也要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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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驟然浮起濃甜的米香,如願卻像是嗅不到那股香氣,剛才還嫌自己不爭氣,聞著米果糖的味道都能瞎咽口水,這會兒口腔裏卻顯得幹燥,舌尖磨過上顎,恍惚仿佛舔過砂紙。

她手足無措:“您……幹什麽呀。”

“……失禮了。”玄明猛地反應過來,慌忙收回那半塊米果糖,嵌著花生的一角抵在掌心,硌得他微微發顫的手發疼。他同樣手足無措,“我並無……”

“……沒關系的!”如願隱約察覺到什麽,近乎慌張地打斷他的話,強行把話題拽往安全的方向,“我……嗯,之前我就想說啦。我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道長不用這樣體貼的。”

玄明動了動嘴唇,終久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是意味不明地從鼻腔裏悶出一個“嗯”。

“那,”如願隨手把滑到耳側的發絲勾回耳後,舉了舉手中的那半米果糖,“我自己吃了。”

玄明點頭:“好。”

如願看了他一眼,低下頭,視線牢牢地定在籃子裏,咬了一大口。一聲脆響,香甜的點心嚼進嘴裏,本該是幸福一刻,偏讓她吃出了眼觀鼻鼻觀心的打坐味兒。

玄明同樣微微低頭,但他不能吃外食,握著手裏堅硬的糕點,他回想剛才自然而然的舉動,出乎本能地為此感到驚惶和迷惘。

一個悶頭在吃,一個悶頭在想,直到如願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籃子的米果糖,打了個小小的嗝,玄明才擡起頭。

他把手裏握得略微潮濕的米果糖放到一邊,提及正事:“元娘子曾說與蔡老夫人熟識,是常來嗎?”

一回吃得太多,如願讓米果糖噎得胸口不太舒服,倒是把剛才的慌亂忘得一幹二凈,老實搖頭:“也不算。從安興坊到京郊,實在不怎麽近,我每回都得短租馬車或者騎馬,要不然也不至於和車行的人混熟。”

說到這裏,又有個嗝要上來,她趕緊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摁著胸口強行把那個嗝摁回去,繼續說,“所以我偶爾才過來看看。阿婆自食其力,不要我的錢,別的我也做不了什麽,只能像今天這樣做點小事,或者修點小物件什麽的。”

“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為也而舍之,小善積而為大善。”玄明低聲說,“元娘子有心了。”

“果然是修道之人,引的都是《淮南子》這樣的書。”如願又喝了口水,半閉著眼睛搖頭,“但我根本沒想什麽小善積大善的,我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只是如此?”

“當然是啊。”

一時無話。

林間起了微風,吹得園圃裏的葉子擦擦作響。

如願睜眼,眺望遠處混著煙塵的土路。此時無聲,唯有風拂過,輕輕地吹動她鬢邊的花,而在那個瞬間,她忽然萌生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道長。”她轉回頭,向著這個或許算得上朋友的人開口,“我之前說過的吧,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想去試試看夏試。”

“記得。”玄明說,“怎麽了?”

如願深吸一口氣,在他的註視下緩緩地把這口氣吐掉,如同吐掉和剛才那個念頭一同冒出來的忐忑。她說:“這就是我這樣做的原因。”

“原因?”

“是啊。我想入朝,想治國平天下,想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但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實在不是那塊材料。何況女子即使入朝,最多也只能做到太子內官,從六品,旁人還以為是太子的後宮預備。”如願轉開視線,仿佛嘆息,“所以我只能在看書之外,多做做這些小事了啊。”

她停頓一下,仰頭看向廣闊無雲的天空,眉眼落在屋檐的陰影下,眼瞳裏卻倒映出流轉的陽光,“我救不了天下所有吃苦的人,只能從身邊開始,哪怕是一點點小事也好。”

玄明默了默:“若是能將你的願望托付於人呢?”

“托付給誰?”如願以為他在開玩笑,轉回頭,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我阿耶可不行啊,他沒那麽大的心,我弟弟恐怕得按外祖的意思,走武家的路。除此之外,我也不認識什麽人了。”

“不拘認識與否,我只是假設。雖然可能確實並非女子,但如果,”玄明頓在這裏,“能將你的願望托付給人呢?”

如願略帶訝異地睜大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驀地笑了出來,她拿指節在嘴角蹭去黏到的糖粒,半真半假地暢想:“那我只希望他是謙謙君子,不意氣用事也不懦弱膽怯;希望他知道世道艱難,吃著魚膾駝峰的時候記得外邊或許還有人在吃糠咽菜。”

“會的。”

如願一怔:“嗯?”

“會的。”玄明重覆。

他少有這樣直視人的時候,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坐姿挺拔端正,不像安撫,反而更像是承諾。呼啦啦的風吹過來,吹起他散落的發絲,有幾根掃過鼻尖,遮得他眼裏的光一瞬明滅,猶如暗夜中唯一的星燈。

如願的心口突地一跳。

她一瞬間手足無措,想在跳動的心口按一下,但懷裏還抱著空籃子,手一擡,籃子順著伸直的雙腿往下翻。她又慌忙去撈。

一陣手忙腳亂,如願總算把籃子抓了回來,指甲無意識地在竹籃上輕掐一會兒,忽然又抓著籃子起身:“啊,我剛想起來,還得去抓魚呢!您在這兒休息吧,我自己去就好!”

她沒給玄明反應的機會,連個音節都沒能從他喉嚨裏出來,纖細的身影已經拎著籃子翻過籬笆跑了,迅捷得仿佛腳下生煙。

玄明看楞了一瞬,連忙起身,身後卻響起拐杖拄地的聲音,蔡氏的聲音傳過來:“丫頭,過來幫我拿個……人呢?”

“剛走。”兩相權衡,玄明只能放棄去追如願,他轉身,實話實說,“去抓魚了。”

“抓個哪門子的魚,這時間哪來的魚?”蔡氏皺眉搖頭,拄著拐,慢吞吞地轉身,“算了,還是老婆子自己動手吧……”

玄明想了想,跟上去,眉眼低垂:“老夫人要做什麽?或許我能幫忙。”

蔡氏不太信任這個漂亮過頭的郎君,看看他溫順的表情,又忽然松口:“行吧,那就進來,替我搬個東西。”

**

蔡氏要人搬的是只大箱子,沈重寬大,從木料的顏色看很有些年頭,外層遍布不慎磕碰出的劃痕,上鎖的位置早就壞了,本該扣著銅鎖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滑稽的孔洞。

箱內放置的則是木制的武器,均未開刃,在多年的擱置中顯得越發鈍,表面倒是光亮,顯然是常在擦拭。

玄明狀似無意地起了話頭:“倒是沒想到,老夫人要搬動的竟是這些習武用的兵器。”

“怎麽,是覺得老婆子一把老骨頭,家裏放不得這些東西?”蔡氏接話,說出來的卻生硬,簡直是拿話去嗆他。

將說的話就這麽被噎了回去,玄明並不惱,忽略蔡氏因衰老而更矮小的身材,迂回著說瞎話:“是我冒昧了。只是有些驚訝,或許是老夫人少時用過……”

“少給我用你的話術!但凡活到這個年紀,就什麽聽得出來了!”然而蔡氏突然轉身,拐杖重重地拄在地上,木制的地板上頓時多了個淺淺的凹痕,她因突如其來的怒氣而面目猙獰,聲音又蒼老如同傳奇裏的怪魚吐息,“好,既然你這麽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

她拄著拐杖走向木箱,經年的憤怒與怨恨如同燃燒殘木的火星,這具佝僂的身體居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讓她在拐杖的支持下走出不符合年紀的迅捷,每一步都踩得古舊的地板嘎吱作響。

“這個,”她彎腰,一把抓出其中一把木刀,“是我那不爭氣的夫君用過的;”

木刀沈重,青壯年的女子都不一定能拿穩,何況是僅能憑借一口怒氣的蔡氏,但她強穩住抖動的手腕,把木刀狠狠摜在地上。

一聲悶響,如同天雷劈裂雲層。

“這個,”蔡氏絲毫不懼,她俯身抓出另一把木劍,手仍在抖,枯瘦多斑,像是被風吹動的老樹皮,“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用過的!”

“他們……”

“死了,都死了!”蔡氏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拄地,她把木劍也摜在地上,她擡頭怒視眼前的郎君,“一個是北衙禁軍,一個是義軍,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玄明眉目間迅速掠過一絲驚詫的神色,旋即又恢覆平靜,密匝匝的睫毛垂落,眼瞳裏倒映出地上已然古舊的刀劍。

蔡氏說的是前朝的事。

北衙禁軍屯駐於宮城以北,保衛皇城,等同皇帝私兵,本該是千挑萬選的精兵,前朝最盛時武家子弟都以能入其中為榮。但隨著帝國的衰頹,宦官幹政、兵驕將墮,到最後那幾年,北衙禁軍難以為繼,甚至鬧出了從民間強征的笑話,恐怕蔡氏的丈夫就是在那期間入軍的。

而她口中的“義軍”,則指的是北地獨孤,旗上的名號自然不是這個,只是當時打著力挽狂瀾肅清朝政的名頭,一來二去在民間就傳成了這樣。

最後則是那個時間點,二十五年前,恰是獨孤清聞領兵直入長安的時候。最後一搏,雙方都損失慘重,或許這對父子死前還曾兵戎相見。

到底和他有些算不上關聯的關聯,玄明遲疑著該如何開口,蔡氏卻又冷靜下來,剛才那一場脾氣耗光了這位老人不多的體力,她以拐杖為支撐,緩慢地靠在木架旁。

“你……”蔡氏連說話都有些費勁,渾濁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仿佛短短一瞬又蒼老了十年。她斷續著說,“姓……獨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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