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少舒 師姐和師姐夫的狗糧,隔壁師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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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應聲,跟著如願繞到工坊背後。

工坊門正對著街口,背後卻是片不大不小的園子,種了些常見的草藥,來往的人有意避開,天長日久的越來越沒人走,和兩邊喧鬧的人聲一對比,倒顯得格外寂靜。

如願仰頭看著天,在藥園邊上走走停停,選好地方站定,指節卡在口中,吹出長長的一聲鷹哨。

剎那間巨大的獵鷹從天而降,白腹黑翅,尖爪利喙,翅膀拍打時幾乎能把如願藏在裏邊,漆黑的翅羽末端有如同鍛鐵的光澤。

讓這獵鷹啄一下再抓幾把,恐怕餘老五的臉都能被抓爛,玄明了然:“原來如此。”

“是偶然撿到的,當時拿來當寵物養,就這麽點大,也看不出到底是什麽,還以為是雀呢。”如願雙手稍合,比劃了個大小,“後來……呃,就長成這樣了。不過它自己會獵食吃,我也餵得起肉幹,就一直留著了,真打起架來也是個幫手嘛。”

她摸出衣兜裏的肉幹,餵給停在矮樹上的獵鷹,搓搓它頸下濃密的絨毛,盛情邀請,熱情得讓玄明想起初入長安城的西域邪教,“您要不要摸摸?它很乖的,可以隨便搓。”

獵鷹不明白主人在興奮什麽,它歪了歪頭,清亮的眼睛裏倒映出面前陌生的男人。

不知為何,玄明忽然覺得它歪頭的姿態有些像如願,腦內想著怎麽溫和地拒絕,手已經伸了過去,指尖觸及頸羽,柔軟蓬松,像是撫弄棉絮。

他有些迷惘,如願卻比剛才更興奮,介乎等待評判和獻寶成功之間:“是吧?除了打獵,其他時候都可以隨便摸。”

玄明回神,立時縮手,撚著藏在袖中的指尖,沒話找話:“它……叫什麽?”

這鷹馴得和獵場的不太相同,體型也更大,但起名或許有共通之處,宮中獵場馴養的鷹不少,多以兵戈命名,兇猛瀟灑,例如紫電青霜……

……不過以這獵鷹的顏色來看,或許該叫宵練?

“綿綿。”如願說。

玄明一楞:“嗯?”

“綿綿啊。”如願撚起獵鷹頸下的一串絨羽,“又軟又綿,剛長出來的像棉花,還像綿白糖,就叫綿綿啦。是不是和它很搭?”

被稱作綿綿的獵鷹應景地發出一聲長鳴,高亢透亮,和扣在腦袋上的名兒實在不太搭邊。

“……確實。”玄明不忍戳破真相,他看看漸上中天的太陽,選擇放棄這個話題,轉而禮貌道別,“我出來有段時間,該回去了。今日叨擾了。”

“沒事沒事。”如願連忙回應,又有些微妙的不舍,雙手在圍裙側邊抹了兩把,說,“那我送送您吧。”

**

餘老五覺得自己今天很倒黴。

他今年三十四,刨開不知事的時候,前半生至少有十年在當地痞,剩下十年在當跛腳的地痞。於收保護費這一行,他相當有心得,在懷遠坊的一條街混了這麽多年,從來只有商戶畢恭畢敬或是不情不願地交錢,從沒有栽在個看著十六七歲的小娘子手裏過。

栽一回也就罷了,他自認倒黴,揣著懷裏僅剩的幾個通寶去喝茶,才續了三次水,一隊金吾衛突然把他從長椅上提溜起來,說他疑似勒索,擾亂長安城秩序。

幸好來抓他的金吾衛看著是老實人,餘老五巧舌如簧,哄得領頭那個郎將將信將疑,盯了他半晌,還是把他給放了。

餘老五朝著郎將陪笑幾次,扭頭就跑,直跑進偏僻的暗巷,才沖著磚墻啐了一大口濃痰:“我呸!什麽狗屁金吾衛,閑得放屁,也敢管你爺爺我。還有那小娘子……”

他想起和他對嗆的如願,恨得牙癢癢,越想越氣,布裙束發的女孩形象反倒在腦海裏鮮明起來,纖細玲瓏的身子,秀美的臉,讓他又有些心癢。

餘老五不由盤算起來,“得找個她男人不在的時候……”

他想得正美,墻頭上突然掉下來個石子,不大不小,正砸在他頭上,痛得他倒吸兩口冷氣。

“誰?!哪個不長眼的?”餘老五怒了,環視一圈,然而暗巷還是那條暗巷,空蕩寂靜,墻頭空空如也。

“娘的,今天真是見鬼。”一圈看完,他又朝墻角啐了一口,提提褲帶,再往前走。

又是塊石子。

這塊比剛才那塊大些,力道也更大,正中餘老五的額頭,登時砸出個紅紅的鼓包。

“到底是誰啊?!”他更怒,捂著鈍痛的額頭,朝著暗巷大喊,“有膽就出來……”

“這兒呢。”稍遠處忽然冒出個聲音,咬字慵懶,乍一聽像是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

餘老五莫名其妙,擡頭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視線掠過一溜的磚墻青苔,最終看到高坐在死路墻頭上的人。

“對,就在這兒。”年輕的郎君盤腿坐在墻上,掂著手裏剩下的幾塊石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餘老五。他生了張俊秀的臉,模樣卻風塵仆仆,勁裝外披了件半長不短的鬥篷,大晴天的背後還背著把傘。

餘老五直覺不對,但輸人不輸陣,他梗著脖子,一歪嘴露出個笑:“懷遠坊裏混了這麽多年,我倒是沒見過你。不知是哪條道上的兄弟,是哪位啊?”

“我啊,”方少舒配合地回了一個笑,他舔舔嘴角,冷眼看著地上的男人,含笑說話時尖利的犬齒若隱若現,“是剛才那小娘子的師姐夫。”

**

送走意外來訪的玄明,折返工坊後如願沒急著上手做木工活,新開業就遇上地痞,她總覺得有點晦氣,幹脆騰出時間把工坊裏裏外外收拾一遍。

擦櫃架縫隙時有人推門進來,如願以為是燕嬋,抻長胳膊擦著櫃架貼墻的部分,頭也沒回:“師姐,天漸漸熱起來,蛇該出來了吧,是不是該用雄黃擦擦了?”

“端午還有一個月呢,你倒是心急。”回答的卻是個慵懶的男聲,“何況你師姐的藥坊就在邊上,哪條蛇這麽不長眼,上趕著過來泡藥酒?”

如願一聽這腔調就知道是誰,連忙起身,手裏拎著塊抹布,臉上的訝異毫不作假:“師姐夫?你不是說年中才回嘛,怎麽現在就回來了?”

她踮起腳,越過方少舒的肩頭去看半開的門後,猶嫌不夠還蹦跶了兩下,“我師姐呢?她出去看診,這會兒該回來了,你遇上她沒?”

“別蹦了。我沒遇上你師姐,是我自己回來的。”方少舒忍住沒把這個亂蹦跶的小娘子揪下來,再想想在家鄉那幾個月的遭遇,覺得頭又隱隱作痛,“至於我回家的事兒也別提了,年前老爺子寫信催我回去,我還以為怎麽了,急匆匆趕回去,結果還是論武這麽回事。”

“這不挺好的嗎?”沒看見燕嬋,如願有點失望,退回櫃架邊上,隨口搭話,“你這麽厲害,論武贏上幾把,讓令尊開心開心,不也挺好的。”

“可拉倒吧,我倒是按我阿耶的意思去了,結果遇上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怪人,使一手特制的長鞭,”方少舒舒展兩條手臂比劃了個大致的長度,“我根本近不了身,稍靠近些就被抽,這麽大個論武的臺子,把我從這頭抽到那頭,又從那頭抽到這頭,打得我鼻青臉腫。我實在受不了,熬過了除夕夜,大年初一趕緊坐船溜了,之後又陸續在沿途耽擱,今早才回長安城。”

“哦,太可憐了。”如願意思意思表示同情,“那你怎麽現在才過來?”

“我總得吃個飯吧?”風塵仆仆趕回來時正巧撞見如願和玄明演的那一場,方少舒真以為這倆人是舊相識,按江湖規矩自然是不搶風頭,就當沒有那個被他揍得氣息奄奄不知死活的餘老五。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從腰側的包裹裏抽出一個木盒塞給如願,“不提。喏,給你帶的特產,你看看喜不喜歡?”

木盒約一只手的大小,分上下兩層,第一層裏堆疊著約食指粗的小珊瑚,紅得相當鮮潤。如願推開第一格,第二層居然是滿滿的珍珠,均勻圓潤,每一顆都是能堪貢品的走盤珠。

如願懵了一下,旋即拒絕,蓋上盒子遞回去,一臉嚴肅:“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隨便拿著玩吧。在長安城裏值錢,在我家可不值錢,海裏全是,小孩兒都不撿的。”要不是被揍得鼻青臉腫沒臉見人,他也不會趁著消腫的時間蹲海灘上開蚌殼,方少舒搖搖頭,把這段委實丟人的記憶甩出去,“另外,我想在你這兒訂一只行燈,你就當是辛苦錢吧。”

他的表情不像作假,如願斟酌著點頭:“那也行。要什麽樣的?”

“是我家裏的樣式,這是圖紙。”方少舒從懷裏摸出疊好的圖紙,“你看看能做嗎?”

如願展開圖紙,細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看框架倒是不難,就是普通的篾燈嘛。但是材料……明月珠我勉強還能弄到,不過品相肯定不太好,煙月紗就……”她頓了頓,誠實地搖頭,“實打實的一卷千金,我買不起。”

“不用你費心,你告訴我要多少,我會帶來的。”

“行。我先做框架,到時候量出來告訴你要多少,免得浪費。”如願原樣折好圖紙,想想又問,“你做這個幹什麽,思鄉情切嗎?”

“是給阿嬋訂的。”方少舒搖搖頭,“她總要夜裏出診,或是起來磨藥,行燈裏邊燒的是蠟燭,用久了傷眼睛,換成用明月珠做的燈會好一些。可惜外邊用的綃紗太軟,帶不過來,只能在長安城裏找梓匠現做,其他人我信不過,還是找你放心。”

他一向沒正形,上下左右怎麽看都是個紈絝風流種,偏偏說起燕嬋時眉目沈下來,語氣溫柔纏綿得如願一陣陣地牙酸。

她一面欣慰一面牙酸,把“你們什麽時候成婚”憋回去,盡心盡力地給方少舒出主意:“月綃紗上要不要畫點什麽?花鳥、海浪,什麽都行,照在地上能有這個模樣的影子,特別漂亮,師姐一定喜歡。我可以找五娘來畫。”

方少舒一喜,指指自己:“畫個我行不行?”

“……啊?”

“行不行?”方少舒興奮地搓搓手,“嘿嘿,這樣阿嬋一用燈就想起我,那不就……”

背後突然伸過來一只手,精準地擰住了方少舒的耳朵,燕嬋冷冷的聲音同時響起:“做你的春秋大夢。”

方少舒“嗷”地一聲要竄起來,然而另一邊的耳朵也被揪住,他動彈不得,只好朝著後邊求饒:“阿嬋,如願還在呢,給我留點面子,先收一收、收一收……”

燕嬋剛回來,只聽見方少舒最後那句,在他耳朵上輕輕擰了一下才收手:“你和如願瞎說什麽呢。”

“我是想你啊!”方少舒立馬回頭,委屈巴巴地解釋,“我家那麽遠,來回跑一趟就小半年過去了,我常不在你身邊,總得給你留點什麽,就當是給我留個念想。”

燕嬋抱臂的動作一頓,片刻後才讓指尖貼合肘下,她看了方少舒一會兒,忽而轉身,狀似無意地輕咳一聲,頗有些別扭地說:“少做夢,多做事。”

“是是是——阿嬋說得都對。”方少舒趕緊跟上去,十分狗腿地替燕嬋把木門推得更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邊,恨不得裝條尾巴搖起來,“阿嬋阿嬋,我今天剛回來,你想我了嗎?”

“什麽想不想的,我是醫者,世道多艱,沒有那麽多空想別的人。”燕嬋詭異地頓了頓,“但我也、也不是……”

“沒想啊?哎,怎麽這樣……我天天都想你的,你怎麽都不想我?”

“……”

“下回你想想我嘛,想我嘛想我嘛——”

“……閉嘴。”

如願站在後邊,目送兩人離去,直到聽不見對話的聲音,隔壁藥坊倒是傳來桌椅移動的輕響。她抓抓耳朵,嘆了口氣:“笨蛋,沒看見師姐耳朵都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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