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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桃囊 遇到突發事件時必需的社交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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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老五就像是個微不足道的插曲,工坊重歸平靜後,如願很快把這件事丟到了腦後,依舊做活,隔三差五地去玄都觀看書。

期間倒是撞見了玄明好幾次,一來二去,玄明莫名其妙地成了檢驗如願背誦成果的工具。

檢驗的地方總在靜室,搖曳的竹影間,一身灰袍的道長垂眼看著攤開的書卷,隨意選了今日的最後一節:“……不知命?”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如願端正地跪坐在玄明對面,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一串背完,腰背挺得更直,下頜都稍稍揚起來,活像初入學堂等著先生誇獎的學生。

“不錯,今日問的都沒背錯。”玄明相當給面子地肯定她的背誦能力,信手合上書,密匝匝的睫毛輕輕揚起,“只是論及季氏的篇章有不熟練的地方,或許當多看幾次。”

“嘿嘿,那個太拗口啦,辛苦道長這半個月聽我磕磕巴巴地背。”如願虛心接受認真道謝,把書收回布包,“對了,上回在懷遠坊裏,送道長回去的時候,約了去京郊玩,就是今天,您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他還特意為此換了身淺灰色的布衣。

“那我們走吧。”如願挎上布包起身,“我帶您去車行,您坐我租的馬車就行。”

“會不會不太妥當?”玄明跟著起身,皺了皺眉,“我倒無妨,但元娘子獨身一人……”

“我知道——男女大防、有損清白嘛,”如願學著老學究搖頭晃腦,嚴肅得貼上胡子就能去集賢殿唬人,可惜剛學完就破功,被自己故作嚴肅的語氣逗得“撲哧”笑了出來。

她笑瞇瞇地去拉玄明的手,“沒關系的,我不在意,也保證不傷您的清白。您不說我不說,那就等於沒這回事。”

玄明被她的歪理弄得微微皺眉,想著怎麽溫言反駁,那只手已經探了過來,指尖在他手背上一劃而過,輕柔地勾住他的衣袖。

如願晃了晃勾在指尖的袖角,仰頭看著玄明,輕快地像是孩童催促兄長:“真的沒關系,走吧走吧。”

玄明莫名地不忍拒絕,反駁的話出口只剩下一個字:“……好。”

目的達成,如願面上的笑容驟然放大,她一拉他的袖口,率先邁步朝靜室外走。

被她牽著一同向前,玄明的手背無意間擦過袖口,正巧是如願先前劃出的痕跡。她的動作其實只有一瞬,極輕快,指尖劃過時輕柔得還不及蜻蜓點水,玄明卻覺得手背上有一道明顯而陌生的癢意,由袖口或是她的指尖激起,從指節蔓延到腕骨,細細密密地滲入肌膚,讓他迫切地想要抓撓。

但他不能抓,就像他不明白那癢從何而來。玄明垂眼看著一塊塊越過視野的地磚,在袖口的遮掩下緩緩蜷起指尖。

一路無話。

直到出了玄都觀,一路到斜對面的白氏車行,如願才松開勾在手裏的袖口,回頭向著玄明比劃了個手勢示意他原地等待,旋即轉向車行,叫出櫃臺後邊的娘子:“五娘——你有空嗎?”

“有的!”白蕪應聲,快步從櫃臺繞到門前,看見如願時有些驚喜,“你怎麽——”

她的目光順勢轉到玄明身上,只一眼就燙到似的迅速錯開視線,她突然有些不明顯的窘迫,低聲和如願說,“如願,這位是……”

“嗯……是我兄弟!”如願其實也說不清她和玄明到底算是個什麽關系,幹脆托大說是兄弟,反正按她跟著方少舒學的道理,四海之內說得上話的全是兄弟。她摸索著在玄明袖口上又拽了一下,“這回是跟我一起去京郊玩。”

玄明會意,低頭示意:“見過娘子。”

“哦……這樣啊。我是白氏車行的,單名一個蕪字,家中行五,郎君叫一聲五娘就好。”白蕪朝著玄明福了一禮,面上微微發紅,“見過郎君。”

“我們五娘不僅是車行的女兒,還畫得一手好畫,請她畫扇面可得排隊呢!”如願適時插話,笑著和玄明介紹,誇張地抻開手臂,“隊伍排得這麽——這麽——長!”

“你胡說什麽呀。”白蕪作勢在如願肩上拍了一下,沒敢看玄明,只看著如願,“你這回也是來租車?”

“嗯嗯,老樣子,去京郊。”如願正色,從袖中摸出準備好的通寶,“租半天,宵禁之前肯定回來。”

“好。”白蕪收了那一串通寶,數都不數,解下腰上的小印塞給如願,“你拿這個給分行那邊看,不收你押金的。”

“五娘果然最貼心了!知道我舍不得讓押金從我兜裏出去。”如願嬉笑著收了小印,朝白蕪拜了一拜,“得虧有五娘,不然我還得先去當鋪當個押金出來呢。”

“胡說些什麽。”白蕪自然不把如願的話當真,催她快去,催了兩句,又猶疑著提及玄明,“你……讓郎君也快做些準備吧,京郊不遠不近,趕在宵禁前回來卻是有些趕的。”

正巧這時車夫趕了馬車過來,如願匆忙應聲,急匆匆地跑去不遠處。玄明跟在後邊,因上車的動作而偏轉,擡眼便如回頭,視線所及正是車行門口。

白蕪正好和他撞上視線,面上微微的紅霎時轉成僵硬的青白,睫毛胡亂顫了兩下,猛地背過身去。

玄明膝下的動作一頓,旋即收回視線,矮身進去。他平靜地在如願身邊坐定,腦中卻驀地冒出個由來有之的念頭。

他想,如願對他的態度一度模糊了他的認知,但他果然……

……很怪異啊。

**

白氏車行的車夫訓練有素,馬也訓練有素,馬車碌碌地跑在官道上,不多時就由青石板鋪成的闊路到了略顯崎嶇的土路。如願習慣了去京郊路上的顛簸,屈膝坐在車內一側,托著腮看另一側的玄明。

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怎麽,當時在懷遠坊裏送玄明出街口,她只是隨口一提常去京郊,玄明卻主動問她能否帶他同去,但如今真坐在去京郊的馬車上,玄明又看起來興致缺缺,半闔著眼睛,坐在車裏都腰背挺得筆直。

“到這兒就是土路了,常有碎石,路上顛簸,”如願半是真的擔憂,半是沒話找話,“道長平常坐車多不多,會不會覺得暈?”

玄明搖搖頭,想說“尚可”,“尚”字還壓在舌尖,車輪突然碾過一塊高起的圓石,馬車一個顛簸,車簾掀起些許,車外土路上渾濁微熱的氣息直鉆進來。

四月過半的天,又是牛馬來回的土路,那味道讓熱氣蒸得不太好聞,他下意識地擡袖去遮掩口鼻。

如願以為他是因此反胃,連忙湊過去,腰下的香囊還沒拽下來,馬車又碾上一塊石頭,這回還帶急轉,顛得她本就傾斜的身子徹底失了平衡,直往車後滾過去。

那瞬間天旋地轉,如願忘了她是否伸手,又是否抓住什麽,她只看見車壁的花紋翻轉,墨筆胡亂畫成的蘭草中多了一縷柔媚的樹藤,蜿蜒著攀爬向上。

然後她一頭磕在了什麽東西上,結實寬闊,撞得她短暫地冒了幾顆星星。

如願使勁閉了閉眼,撐著身下的車座,緩緩拉開距離,落入眼簾的是紋理細膩的灰袍,上邊胡亂繪著樹藤,漆黑柔順,從灰袍到車座,最終沒入蘭草之中。

她順著其中一縷樹藤攀升的方向轉頭,正對上玄明的目光。

端麗肅穆的郎君稍低著頭看她,長發從肩背流淌到座上,如瀑布如樹藤,蜿蜒在身側,像是個精巧的籠子,把如願的目光牢牢鎖在裏邊。

可那不是瀑布,也不是樹藤,如願想。

因為瀑布或者樹藤不會那麽香,分明淺淡得幾乎嗅不到,任意一陣吹進來的熱風都能拂去那點氣息,但降真的香氣就是星星點點地落在她臉上,晃得她臉上漸漸燙起來。

車廂不算狹小,天也不算太熱,可在此對視,如願莫名地燥熱起來,她甚至覺得呼吸也是熱的,鼻腔裏全是微燙的降真香,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張口喘息,聲音從黏滯的舌尖滴落:“……道長?”

她的話裏帶著微喘,僅僅咬出兩個音,紅潤的嘴唇張合,細白的牙間隱約露出一點艷紅的舌尖,舔在唇上留下一道濕痕,鮮潤得像是露珠墜落在花上。

視線從那點濕痕上擦過,剎那心驚,玄明來不及回應,剛才顛簸間一頭撞在他懷裏的女孩已經猛地翻身坐起來。

“——對不起!”如願抱頭竄到原來坐的那一側,整個人蜷縮起來,緊貼著馬車,簡直要把自己嵌進馬車壁裏。

玄明梗了一下,思來想去還是先致歉,他的聲音也微微發黏:“失禮了。我……”

“……和您沒關系!我知道的,馬車顛簸,大概是我拽著您的袖子了。”如願回想起當時指間的觸感,雙臂抱得更緊。

糾纏的心緒翻湧上來,她弄不清楚,只以為是覺得丟人,多大的人了坐不穩馬車還亂拽人。於是她羞愧地深埋下頭,猶自發燙的臉直埋到膝頭,“對不起,是我手腳不穩。”

玄明正想回話,車夫的聲音在車簾外響起,一把粗豪的嗓子飽含歉意:“不好意思啊,剛才那轉彎碾著石頭了,這馬老實,嚇得亂跑了兩步,馬車就跟著亂來了。這會兒已經好了,兩位沒磕著碰著吧?”

“……我沒事。”如願悶頭回了一句,依舊低著頭整理亂七八糟的情緒。

等了一會兒,她平覆過來,還沒聽見玄明回覆,猶豫著擡頭,“道長呢?”

“尚好。”玄明避開她的視線,低低地說。

“哦……那我放心了。”如願點頭,揚聲讓車夫繼續往前,默然坐了一會兒,還是不太放心,指尖勾住系在腰下的香囊,“對了,道長,剛才……唔,就是頭回碾上石頭的時候,您好像不太好,是有點兒反胃嗎?”

玄明想說不是,但不知怎麽的,一張口又成了截然相反的意思:“……有一些。”

“那您要是不介意,聞一下這個吧。”如願把香囊拽下來,伸長胳膊,直接放到他鼻尖前。

玄明看了她一眼,從善如流地輕嗅在香囊上,鼻尖擦過略有磨損的緞面,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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