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天隱城

關燈
夜晚是非常神聖的時刻。

萬物在這一刻都陷入了沈睡,如果有人醒著,就能體驗到完全不同的感受。空氣似乎變成了一種可以度量的、狹□□仄的空間,與靈魂相連,每一分細微的聲響都被無限擴大,敲在將睡不睡、似夢非夢的琴弦上,每一聲都帶著或輕或重的錚鳴。

木樨楓林是在天隱城南,聽說就是因為寂妲依非常喜歡這些火紅的楓葉,於是便給偃楓定了名字。金桂實際上已經開得差不多了,腳下都是松軟的、黃褐色的花朵,有些沾染著塵土、有些沾染著露水,還在固執地吐著芬芳。而夾雜在其中的楓葉卻如火,有風吹過,一片片地落在偃楓的肩膀上。

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到一絲笑意都能發出聲響,一個眼神都能發出聲響,這些或是目視、或是感受的東西,在一瞬間變成了互通的。連軒幫偃楓撣去肩膀上的楓葉,偃楓極其高挑,四肢修長,此時在落葉落花之中,宛如一個風度翩翩的仙人。

偃影正坐在桂樹下,楚天翔與他並肩而坐,百無聊賴地玩弄著他肩上的長發。

天尊城和天幕城,連軒去過太多次了,因此他非常想去偃楓的天隱城看看。只不過在拜訪偃府的時候,偃攸依然不再府上,這個男人在與自己的兒子意見不合之後毅然決然地離家出走,像個孩子一樣。而偃楓和偃影的母親寂妲依卻是一個美艷成熟而又識大體的女人,這讓連軒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在提到偃攸的時候,寂妲依臉上的無奈稍縱即逝,然後露出發自真心的寵溺來。“他就是這麽個人。”她說。

寂妲依不是個傻子,同時也是一位開明的母親。她知道連軒和偃楓的事,也知道楚天翔和偃影的事,孩子之間的事她是不會有太多評論的,因此幾個人相處得尚且融洽。偃府的院落中有一顆古老的許願樹,上面掛滿了紅繩,連軒頗覺有趣,於是也掛上去一條,偃楓問他許了什麽願,連軒但笑不語。

正在此時,偃影卻開始咳嗽起來,開始只是輕咳,直到最後發出劇烈的咳嗽聲。楚天翔忙拍了拍他的背,遞過去一杯溫水。寂妲依見狀,皺起好看的眉。“最近的空氣一直不大好,不知道怎麽回事。”

楚天翔瞥了一眼天空,綿密的雨水中似乎夾雜著什麽顆粒,黑色的,像是汙垢。

“最近發生了什麽?”

“最近……”寂妲依沈吟片刻。“最近胭脂花海邊開了一個布坊。”

連軒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走,去看看。”

一行人來到胭脂布坊的時候,老板娘快笑成一朵花,她從未見過如此器宇不凡的人,而且還是四個。她笑瞇瞇地將四人迎了進去,來往行人絡繹不絕,都是來購買布匹的。然而連軒卻註意到,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封著一條蜿蜒的路,一道黑門高聳著,看不太真切,卻隱約有黑煙從其中飄出。

看到連軒的視線,老板娘下意識地擋了擋。“這位公子,織錦緞在那邊。”

連軒清淡地“哦”了一聲,他下意識地瞥了瞥老板娘,嘴角一顆黑色的痦子,聽說是八方來財的象征。

幾個人象征性地買了幾匹絲絹綢緞,將店內的布局基本記下。原來不只是連軒,所有人對那條被封住的小道耿耿於懷,偃影思索片刻,一聲輕響消失在空氣之中。偃影的速度極快,不多時便回來了,他只說了一個字。“查。”

這斷乎是一種號令。伴隨著偃影的一聲令下,偃楓立即會意,天隱城侍衛如流水一般,將布坊圍得水洩不通。老板娘這才知道原來面前站著的是天隱城城主,頓時懊惱不已。不過她反應速度也是快,順手在偃楓面前一攔。“原來是城主啊,我就是看著面熟呢,早知道這些東西就送您了。”

偃楓遙遙一指。“把那扇門打開。”

老板娘臉色一變,攔在門前。“那裏是通向我們家的路。”

“既然是通向你們家,為什麽不能看?”

老板娘自覺理虧,卻一言不發,只是擋在門前。她如此這般,偃楓反而不好強行動手。萬一裏面什麽也沒有,他還會落人話柄。

正在此時,楚天翔緩緩開口道。“打開!”

“你又是誰?”

楚天翔站在她的對面,雙眸緩緩瞇起,不多時,琥珀色的眼瞳驟然變成野獸一般的豎瞳。與此同時,他的整個身體也在慢慢霧化,變成一條蛇的模樣,鱗片閃閃發光,六支黑色的羽翼。他發出一聲低沈的嘶鳴,老板娘一翻白眼,昏了過去。

侍衛破開門的時候,發現那條小道連著河流,河邊是一排巨大的染缸,河邊一群未成年的孩子在忙碌著,一雙小手上的指甲原本應該是幹凈的粉白色,現如今卻被染上了各種顏色的汙跡。

汙水流進河裏,幾乎將河水染成黑色。不遠處的枯草上,有人正在焚燒廢棄的角料,上面還澆著五顏六色的染料,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升起的煙霧將那裏的人的臉上都變為黑色。

孩子們在見到侍衛的時候本能地躲避,有一個孩子不由得後退幾步,失足掉進水裏。楚天翔迅速游到他身邊,一口叼起他的衣襟,在兩人同時落地的時候,楚天翔迅速恢覆了人類的模樣。

最後的處理就是,這裏被整個拆除,並關押罰款,將孩子們送回。

這種小插曲總是不會構成太大影響。

天隱城最受人稱頌的,便是那兩泉明月,一個叫做醉月池,一個叫做映月池。醉月池顧名思義,水中的月仿佛是新鮮的、確實存在的,就在水中,有風吹過那也不是風,而是月亮周圍的雲霧。它波光粼粼,皎潔銀白,閃爍著神秘莫測的幽光。

時常有人泛舟其上,但都不敢對月獨酌。因為一旦喝醉,便想下去將這真真實實的明月抱進懷中,撫摸它,親吻它,變成月宮之上的神仙。

醉月池裏的月亮似乎真的有一種特殊的能力,有人說曾見過死在醉月池的人一襲白袍,在月光下與月亮起舞,似真似假,虛虛實實,衣袂飄揚,遺世獨立,似乎是真的成了仙人。

傳言總是美好的。

醉月池和映月池,楚天翔和偃影來了無數次。偃影雖然不喜歡偃府,但是卻喜歡天隱城,畢竟他從小在天隱城長大,對天隱城的愛絲毫不比偃楓少。偃影最喜歡的,便是映月池和醉月池。

偃影撫在圍欄上,只露出個側臉給楚天翔。從楚天翔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被紛揚的發絲遮了大半的臉,和微微揚起的、精巧的下巴。偃影的唇角似乎是翹著,雙眸微瞇,顯得溫柔,與以往的冰冷大相徑庭。

楚天翔從背後環住他,偃影的身上似乎有了那麽一點熱度,雖然不甚真切,又或者是楚天翔的心理作用,但他的的確確地感受到了偃影身上的一絲熱度。

天隱城總是細雨綿綿,或許那也不能被稱為是雨,而是絲絲縷縷、如霧般的,輕薄、飄渺、柔軟的水絲。楚天翔望著一片煙波浩渺,他的頭無意識地埋在偃影的頸側,像是一只討寵的大型犬。

偃影伸手撫了撫他的頭頂,他便抖了抖一頭卷毛,蹭了蹭偃影的掌心。這種輕微的蹭動讓人的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刺癢,像是一根軟刺,撓撓地紮著心臟,卻又沒有用力,在邊緣游走著,令人發癢。

楚天翔一把抓住偃影的手,一條腿擠進他的雙膝之間緩緩磨蹭。偃影不由得低吟一聲,下意識排斥蹭動的人,卻被一把扣緊。他不由得收緊雙腿,將對方惡意的挑逗深深夾在其中。衣袍在風中微微晃蕩,空氣突然變得黏膩而高溫,漂浮的水絲也變成了升騰的霧氣。

楚天翔是故意的。他其實並沒有想在野外亂來的意思,但他就是很喜歡看偃影情難自已的模樣,蒼白的臉頰上升起一片淡紅,像是略施脂粉的女人。楚天翔小心翼翼地含住偃影的唇,將他用力扣進懷裏。他的膝蓋依然在有意無意地蹭著對方,偃影想退卻被身後的圍欄擋住,動彈不得。

楚天翔撬開他的唇齒,入侵他的口腔,與之唇舌交纏。那一瞬間,楚天翔有想把面前的人拆吃入腹的沖動。

偃影難得地沒有反抗,他伸手將面前的人摟緊。對方的懷抱高溫而灼熱,一襲還能感受到緊密相貼的胸膛之中跳動的心臟。他能感受到對方血液裏奔騰不息的血液,如江河湖海,永遠灼熱,永遠不會枯竭。

楚天翔適時地收住了動作,偃影的暗器恐嚇式地在楚天翔面前揮了兩下,然而他演技並不太好,自己先兀自笑了起來。

楚天翔像是一個率先得到糖果的小孩,得意洋洋地炫耀著自己的所有物。他的臉上掛著一絲討打的微笑,挑了挑眉道。“你不會動手的,不會的。”

“是的。”偃影回應道。

本作品源自晉江文學城 歡迎登陸閱讀更多好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