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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平地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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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痕見到焰隕的時候,焰隕剛剛進入睡眠。

他的眉頭皺著,看起來睡得不是很安穩。胸前被雪白的紗布包裹著,隱約透出一絲血跡來。殤痕的身體虛晃兩下,轉身走出寢室,來到庭院裏。

羽霜緊跟著走了出去,踩在鵝卵石鋪成的小道上,他看著面前那個獨當一面的男人緩緩蹲下身,全身上下透出一股難得的頹喪。羽霜記得,殤痕是一個不會表現出頹喪的人。

他走到男人身後,伸手輕輕地搭上他的肩。當殤痕回過頭來的時候,羽霜頓時楞住了。月光在男人臉頰上鍍了一層慘白的顏色,就在這朦朧的慘白裏,他的眼窩泛著水漬,透出青白的顏色。

羽霜伸手揩去這些水漬,不由得扯了扯唇角。“今天夜裏露水太重。”

殤痕沒有講話。他的心中湧出一種極為難過的感覺,這在他的人生當中是從未有過的事,像是漩渦一般將自己盡數包裹。看著焰隕的模樣,殤痕有一種沒有保護好身邊人的挫敗,也感受到了即將失去的滋味。羽霜向來是個敏感的人,他嗅到了其中滋味。他是沒有見過殤痕哭過的,除了今晚。

戰聖者的哭泣更像是露水沾濕了眼瞼。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眼中蒙著一層水霧,一眨眼就有水滴掉落下來。

而羽霜的安慰讓殤痕心中更不是滋味,他並未提及自己和焰隕之間的事,但這件事終有講得清楚、講得透徹的一天。感情之中,無論拿捏多麽得當,終究無人幸免,無人生還。

“你還記得當年那個小院落麽?”羽霜環視四周,沈吟片刻。“似乎個現在這個格局很像。它的中央也有一棵樹,夏天的時候,我們三個會在樹下乘涼。當年你會教焰隕練劍,會教我如何命中目標,那時候我們兩個剛剛拜師。”羽霜頓了頓。“我以為你會是我們永遠的依靠。”

少年時期是最無憂無慮的時期,那個時候的感情沒有太覆雜的成分,沒有後來的狂熱、欲望,甚至於性。那時候他們三個只不過是發育不甚成熟的小毛孩罷了,他們過著沒有未來的未來,更沒有想過會拜在先代聖者門下,也沒有想過會失去他們唯一的依靠。他們不知道,殤痕和先代戰聖的深仇大恩,只知道他消失了很久,也終於學會了思念的味道。只不過那時候的思念就是單純的兄弟之間的思念,沒有其他覆雜的成分。他們保留了對殤痕的記憶,直到他再度歸來。

也就是他再度歸來的時候,焰隕和羽霜分明地意識到了殤痕的變化,這是一種可怕的沖擊。之前的印象已經形成了刻板的格局,現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他們面前,身後纏繞著傳說中的洛神之翼,並且帶著一身戾氣和殺伐成為五聖之首,那個刻板的殼子被沖破了,於是衍生出了不同於之間單純的感情的成分。

這個成分慢慢演化成了愛。

被愛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負擔。熾熱的愛通常不懂拿捏,令人喘不過氣,但它又是真摯的、幹凈的、直擊心靈的,或許這個方式不是能被接受的,但是愛卻是直接的,像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又像一種感應。

再往後,殤痕在五聖之首的位置上待了沒多久,就被連成借刀殺人,消失在金沙鬼城。也就是再度消失,讓兩人重新審視對他的感情,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焰隕和羽霜對於殤痕來講都是重要的存在,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神使鬼差地和焰隕分分合合。但毋庸置疑的是,殤痕對焰隕的情感在不斷地被影響,現如今也可以稱之為愛。

殤痕嘆了口氣,與以往類似於嘆息的喘氣聲全然不同。“你是想說,時間無法倒退嗎?”

“如果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還會這麽選擇嗎?”羽霜的問題很犀利。他也時常在想,如果自己直截了當一點,態度堅決一點,他會不會和其中一人在一起。

然而殤痕道。“我沒有選擇,也沒有如果。但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有隔閡,哪怕你明確地表示出對我的不滿。”

羽霜微笑。“我真的不想祝福你們。”

“我知道。”

“但我也不想看你們過得不好。”

殤痕揉了揉他的發,羽霜一把扣住他的肩,將他抱進懷裏。羽霜的懷抱沒有很高的溫度,甚至帶著一股冷香,但是感覺卻分外熟悉。羽霜甚少有這麽主動的時候,他通常被動,然後在迂回之中選擇解決問題的辦法。直截了當是什麽,他不太懂,也不太會靈活運用。羽霜將殤痕松開,緩緩開口。“焰受傷太重,藥師修覆僅僅是愈合傷口,無法填補他修為的空缺。”

“蟠桃呢?”

“絕夜那顆勉強堵住了修為的缺口,而我們的蟠桃都在天尊城,連政不會給我們留下的。”羽霜眼眸一轉。“但還有一個辦法。”

殤痕的眼神瞬間變得嚴肅。“不行!”

“如果任由焰隕自行修覆,他可能這輩子都恢覆不了。”

“那我回一趟天尊城。”

“我不允許。”

天空中驟然一道驚雷,月光之中,出現一團逐漸擴大的黑霧。殤痕雙眸一凜,洛神之翼幾乎是瞬間沖出後背,卻在聽到來人的聲音時緩緩歸於金色的絲霧。來人六支邪之翼緩緩收攏,站在殤痕和羽霜面前。他墨藍色短發有些卷翹,輪廓筆挺,四肢修長。身後的六支黑翼迅速地化為一條騰蛇,張牙舞爪地襲向殤痕,卻在觸及的前一秒掉落一個粉紅泛金的果實來。——萬年蟠桃。

“聽說劍聖者修為流逝,我覺得他需要這個。”楚天翔哼笑一聲。“我覺得你會來找我,不如借著看望小影的時候順便看看你們。”

羽霜唇角一挑,幾乎可以想象到藍蝶氣急敗壞的表情。萬年蟠桃丟失,可不是一件小事,但這件事原本應該與自己有關,現在卻與自己無關。

殤痕言簡意賅。“謝了。”

空氣中驟然一聲輕響,楚天翔順手環住響聲的位置,下一秒,偃影出現在楚天翔懷裏。這種小游戲,楚天翔百玩不厭。

羽霜輕咳一聲,偃影立刻脫離他的懷抱,站在他身旁。楚天翔順手搭在偃影肩膀,然後滑到他的掌心,與他十指交握。“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臨時結盟。”殤痕道。

連政的江山,可以說是殺盡天下換來的,因此也相當於樹敵無數。這並不是一件好事,當一個君主的敵方遠遠多於己方,便是覆滅的開始,也必然會是覆滅的結局。連政上位短短幾天,便推翻了連軒所設立的所有體制,加收稅款。這種毀滅式的政權,僅供救世主使用,比如連成。連政和連成的□□可以說如出一轍,但是連政不是新政權的開始,而是舊政權的延續,不適用於救世主的□□。

偃楓拒絕交兵權,被連政一聲令下關進鼠獄,天隱城怨聲載道。

這種暴虐,民眾是不會買賬的。

殤痕所謂的結盟,便是絕夜方、寂縭方、楚天翔和自己。他們之前從未想過勢力匯集是什麽樣的,現如今不得不嘗試。每方的勢力都不容小覷,包括連政。

原本殤痕,是不想針對連政的。

月明星稀,殤痕帶著萬年蟠桃走進焰隕的寢室。他將焰隕扶起身,背對著自己。焰隕依舊沒有從睡夢中醒來,似乎是一場極長的戰爭,他正在沖鋒陷陣,無法脫身。

萬年蟠桃在殤痕手中化成一道金色的虛影,那道滿含修為的虛影緩緩懸上半空,被殤痕用修為之力緩緩輸送進焰隕體內。他扶著焰隕再次躺下,焰隕依舊沒有醒來。當殤痕凝視他許久,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安靜的空氣中突然響起一聲低沈的語調。“連政的戰衣,是你給他換的嗎?”

殤痕驀然回頭,正好對上焰隕的雙眼。聽到焰隕的問題,他一時有些怔楞,卻依舊如實回答。“是。”

周遭的空氣頓時又陷入了安靜,焰隕緩緩起身,從背後環住殤痕的身體。他的懷抱很溫暖,僅僅隔著一層單薄的白袍,傳遞著灼熱的體溫。焰隕的呼吸就響在他耳邊,語調低沈而緩慢。“我沒爭過什麽。”他緩緩道。“就一件事,你不能是別人的。”

與此同時,連軒在寂縭的家族屋內醒來。見到熟悉的面孔,連軒一度以為自己回到了少年時代。他努力地回憶著自己昏迷前發生過的事,那些經歷宛如火焰灼傷神經一般痛楚。自己被信任的人下了蠱,而自己的哥哥轉手就將他們兩人相配的雙子劍插進了他的身體。

他下意識地捂著自己受傷的腹部,感覺依舊是刺痛的,但是遠遠沒有心中痛苦。在那一瞬間,他腦海裏什麽也不覆存在了,想一覺醒來就停止呼吸,不再被人記起。

然而寂縭卻在此時適時地開口了。“我救了你,連句感謝也沒有嗎?好歹我們也算半個青梅竹馬。”寂縭手中握著一顆狹小的水晶球,水晶球裏蠕動著一條黑色的長蟲,令人頭皮發麻,想必這就是百裏徹的蠱毒。

連軒不由得勾起唇角。“謝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他……已經繼位了?”

寂縭的笑容裏帶著嘲諷的味道。“玩得風生水起。”

“那就這樣吧。”

寂縭挑眉。“什麽叫那就這樣吧。”

“皇位本該是他的。”

“皇位不是他的。”寂縭一字一頓道。“在你心中,是父親重要還是兄長重要。”

連軒沒有反應過來,他不知寂縭為什麽要這麽問。父親和兄長哪個重要,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在他心目中,兩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或許是連成將一聲的愧疚與罪責全部彌補在連軒身上,他從小便很受連成寵愛,在連成面前幾乎是放肆的姿態。

緊接著,寂縭一句話宛如當頭棒喝。“連成是連政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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