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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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麽會愛上一個人?

大多數人的心裏通常是不設防的,無論是外向開朗的人,還是孤僻敏感的人。只要願意慢慢接觸,慢慢滲透,長久陪伴,他便會敞開內心,吐露心聲。在這種情況下,但凡被一個人吸引,而對方又表現出了明顯的好感,便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每個人都本能地被比自己強大的人所吸引,或是從這一段感情中學到了經驗,或是從這一段感情中看到了被愛的自己,總之在愛情裏,每個人都是微笑的樣子。

然而,為什麽會因愛生恨?

常言道,幾乎沒有人能在愛情中全身而退。這句話不假,雖說仍然有相伴一生的存在,但是更多的則是分離。在這些或是有預謀,或是無意識的分離之中,很多人已經成為思維定勢的習慣,在對方身上與自己的聯系,對於未來的設想,在一瞬間轟然倒塌,崩潰瓦解。這種傷害是摧毀性的,或許對方並沒有做什麽,但是對於另一方而言,這件事足以銘記一生,因為這讓他喪失了自我。

如果意識到這一點,很容易就會把責任推卸在對方身上。諸如“你為什麽要和我分手?”“我對你那麽好,你憑什麽對我不好?”“是我哪裏不夠好?”在失戀的漩渦中自問自答太多的人,通常會成為因愛生恨的人。

並且一旦因愛生恨,便不會隨著時間而淡忘,只會愈演愈烈。

捫心自問,偃影在這一段感情之中,自問自答最多的,便是“為什麽?”“憑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你憑什麽這麽對我?”“為什麽要對我惡語相向?”“憑什麽讓我這麽難過?”自問自答多了,便成為“都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我恨你。”

偃影針對的人,自然是楚天翔。他從一個思維定勢的深坑裏跳出來,越又掉進了另一個深淵。在失戀的自我麻痹過程中,楚天翔的所作所為都變得不那麽重要,偃影覺得無論他做什麽,都不能彌補帶給自己的傷害。

記憶恢覆後的楚天翔確實想挽回這段感情,但是他也清楚偃影是個什麽樣的人,因此他的第一步不是直來直去,而是側敲旁擊。

於是在楚天翔精密的計算之中,但凡偃影出現的地方總會莫名其妙地游走著一道黑影,也不知姓甚名誰,在偃影有所覺察的時候卻迅速消失。

是夜,映月池一隅。

這裏的水很淺,隱約可見潔白的沙灘。細沙柔軟,與清泉一起從指縫流過。少年正靠在岸邊,雙眼輕輕闔著。他身後擺放著折疊整齊的青衫,墨綠的發淩亂地垂在岸邊的細沙上。他的雙肩是雪白的,正泛著水光,顯出一種近乎色情的細膩。

天隱城裏,偃影唯一喜歡的地方,便是映月池一隅。他把這裏當做自己獨立且隱蔽的秘密花園,偶爾心情不甚美妙的深夜,便喜歡來這裏放松放松心情。當全身浸泡在溫柔的水裏,偃影覺得自己的全身心都得到了治愈,堪比美食愛好者吃到了美味,旅行愛好者看到了美景,這是一種賴以成癮的習慣。

在不久前,每當偃影來到這裏的時候,楚天翔都會跟著一起。而自從沒有楚天翔之後,偃影便不甚常來這裏。

天隱城常年陰雨綿綿,卻在今天驟然轉晴。天隱城的晴天如同落焰城的陰天,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泛著一點將死不死的白光,像是鉛塊上包覆了一層透明且柔軟的薄膜。在這樣的天氣裏,偃影突然想來氣泡水。

然而,他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又遇到楚天翔。雖說偃影覺察出來了最近楚天翔頻繁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但是都只是默默註視,因此偃影覺得沒有什麽正面的必要。而且遇見的場面萬分尷尬,就在他剛剛束好衣服,頭發和身體上還殘留著水漬的情況下。

他一轉身,楚天翔正在他的面前。偃影倒沒有向以前那樣陡生危機感,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去討要一個擁抱。

楚天翔一怔,這是他重覆過無數次的夢。

他原本以為,大概一切就要重新開始了吧。然而在他離偃影的懷抱近在咫尺的時候,對方卻收回手去,然後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楚天翔還未反應過來,偃影早已消失不見。他還沒有看清偃影臉上的表情。

那一記巴掌響亮是響亮,倒也不疼,楚天翔蹲在泉水邊悵然若失。他突然想起殤痕來,這個人似乎跟自己一樣可悲,焰隕倒是沒有甩他巴掌,但是焰隕直接給了他一劍。劍聖者做事,就是這麽雷厲風行。

有些時候,對錯是說不清楚的。沒有那麽多鮮明的界限來規定對錯,對與錯往往不是一個相互的問題,而是一個先後的問題。

所以當殤痕第二天剛剛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床邊站著一個人,對方手中還握著霸王戟,一副殺氣凜凜的樣子。正在此時,一個侍衛慌慌張張地闖進寢殿,正想說些什麽卻在看到楚天翔的那一剎那噤聲。

楚天翔瞄了他一眼,十足地傲慢。“你倒是說啊。”

侍衛兩眼翻白,就差沒有暈過去。不用問也知道,楚天翔帶著一身戾氣卷暈一眾守衛,直逼寢殿。

殤痕擺了擺手,侍衛倉皇而退。他翻身下了床,遙遙望向門外昏暗的天色。他的身上只裹著一件單薄的衣衫,絲毫不在意細節地袒露出長腿與胸膛。在那一瞬間,楚天翔感覺到了渴,就像是一只利爪伸進了他的喉嚨,猛然間攥住他的喉管,這種感覺幾乎是瞬間傳遍全身。

殤痕突然轉過頭,一雙眼有意無意地瞥向對方,語調極其平靜:“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

“在你踏進縱橫的第一步。”

殤痕知道他會來,因為他困惑。而殤痕也知道即使他來也沒什麽用,因為自己也無法給他答案。

楚天翔將那柄□□收了,轉而坐在一旁的櫻桃木椅子上。他仿佛根本不買賬,看向殤痕的視線摻雜著仇視的味道。“你為什麽要把那個水晶球還給我?”

“原本就是你的。”

“丟了的東西再找回來,根本就是徒增困惑。”

“鬧什麽脾氣?”殤痕緩慢地踱著步子,與楚天翔四目相對,借著站立的姿勢,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楚天翔提起嗓子喘了口氣,默默良久才開口道。“你不覺得我們很像麽?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先是你和焰隕分開,緊接著我和偃影,而且都和記憶有關。”

“然後呢?”

“什麽然後?”

“偃影不是焰隕。”

“是啊。”楚天翔的笑容很冰涼,他甚少有這種表情。“畢竟偃影沒有劍。”

像是一柄利器瞬間插進身體,令全身的血液凝固。殤痕不禁拉開衣領,露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傷疤,他的動作很迅速,臉上甚至沒有什麽表情。“看到了麽?”

楚天翔眉峰一皺,起身將他重新把衣領拉好。

“誅仙劍。”

“你的事,到底應該怪你,怪羽霜,還是怪焰隕?至於我的事,是怪我?還是怪偃影?”楚天翔臉上的表情幾乎是困惑的。“難道每件事情,都沒有一個分明的對錯?”

“不知道。”

“你和焰隕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殤痕臉上的笑容頗是嘲諷。“不知道。”

楚天翔很是困惑,在感情之中。殤痕並沒有詢問楚天翔接下來他該和偃影怎麽辦,因為那個不是他該關心的問題,他也沒興趣去關心這些。殤痕和楚天翔是不同的,楚天翔熱情且溫柔,殤痕卻冷漠而自我。

殤痕只對身邊的人溫柔,然而他身邊的人卻並不多,現在勉強加上了一個楚天翔。只不過楚天翔的感情跟他沒什麽關系,而偃影跟他更沒什麽關系。記憶該還的還了,絕夜也來取過了銀票,最後一筆關於他的交易便結束了。偃影這個人在殤痕的印象裏實在是不甚鮮明,只記得是羽霜的徒弟,他自然不感興趣。

然而楚天翔不同,在他匱乏的記憶裏,偃影占去了大部分。每當想起他的時候,楚天翔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悵然,他無法去形容這種感覺,只能把它歸結於不舍。他分明也知道偃影是放不下的,因為他的表現是那麽激烈,楚天翔甚至有一絲慶幸,還好偃影是這樣的表現,讓他感受到偃影還在意著自己。

然而,下一步該怎麽處理,實在是令人不知所措。

殤痕像是洞悉了楚天翔的心思,對方的性格並不像自己一樣。楚天翔的性格裏是還有一絲軟糯的,但就是這分軟糯,才顯得他有那麽些可愛。偃影並沒有像焰隕一樣下手那麽重,但是他表現出了比焰隕更多的恨,於是現在便卡在了一個不尷不尬的處境,楚天翔不足以離去,卻也沒有理由繼續。楚天翔是喜歡他的,但卻不是愛。

“行了,小朋友。”殤痕道。“帶你去天府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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