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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葡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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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酒莊現已歸於軒皇連軒名下。

但是當殤痕把六支洛神之翼收了,面無表情地站在入口的時候,還是有人忙不疊地迎他進去。

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整片葡萄園。此時正值成熟季節,滿園散發著馥郁的果香,綠葉在陽光的灼烤下變軟變蔫,而紫色的葡萄越誘人肥美,完全看不出半分烈日的影子。它們紫色的外皮上覆著一層白霜,輕輕拽脫一顆,與梗連接的地方便淌出透明的汁液,黏糊,糖分極高。

楚天翔看著樹下滿載葡萄的竹筐,林間陰翳,稀疏又有幾道光線落在筐中,有些甚至還透著未成熟的紫紅,他頓時覺得分外饞人。

殤痕像是洞穿了楚天翔的心思,順口道。“到時候帶給你。”

“帶去金沙鬼城,告訴他們這是戰聖者的見面禮?”

“……”

穿過大片的葡萄園,緊接著便是引向地下的小路。這條路通體潔白,由潔白的卵石鋪成。通向酒窖的門很講究,是用上好的木材,包裹了燦燦的黃金,鑲嵌著紫玉把手,雕刻著精美繁覆的紋路。整個看起來十分低調,但又透著厚重且昂貴的質感。

果然很有戰聖者的風範。

葡萄新鮮的氣息已經蕩然無存,再次充斥鼻腔的,則是一種覆雜而凜冽的味道。釀酒工作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在裏面工作的人為數不多,然而一旦有松懈,就會立刻換上新人。這裏的工作並不覆雜,報酬也高,因此要求極為嚴格。在楚天翔寥寥走動的幾步裏,已經換掉好幾位。

這裏的構造是一階一階,每一階上都有大小適中的木桶,葡萄在最上層被放入,進行壓榨,等待發酵,再從密封的木桶中一階一階過濾。最後一階是透明的,由水晶制成的存放桶,這是制作過濾的最後一步,卻是裝瓶的第一步。

楚天翔看到那洗幹凈的葡萄梗已經看不到任何一點黑色,整個是層次分明的碧綠。而紫色的葡萄上依然覆著白霜,於是開口道。“上面的白色不洗掉?”

“那不是穢物,有助於發酵。”

通過制作酒窖,有一道長廊,這個長廊被布置得十分藝術。墻面是光滑而平整的,上面用顏料畫著葡萄的采摘,制作和裝瓶,刻畫得十分精細,並且每天都會有人帶著顏料小心地勾勒掉了的色跡,還是相同的條件,稍有差錯就會被換掉。

楚天翔看到那些認真嚴謹的人,時刻擔心著自己的工作,卻在稍有差池之中被無情地換掉。殤痕從來不在這個環節裏講道理,因為想做這份工作的人實在是多之又多。

壁畫的盡頭,用金色書寫著畫師的名字——溫如玉。

最後一扇門緩緩打開,裏面的光線柔和,並不是燭火,而是法師們手心發出的光芒。就在每個角落,白袍法師們輕輕伸出手,去充當一個美麗的、會移動的燭臺,酒窖裏的照明是必須講究的。

楚天翔一路看過來,除了對這一流程的讚賞,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為之而工作的普通人。再看到有一個被換下去的白袍法師,楚天翔不僅感嘆。“真辛苦,他們。”

“理所應當。”殤痕握起一瓶酒,隔著水晶的壁看了眼裏面的顏色,又放回酒架上。

楚天翔沒有關註殤痕的動作,他的重點在殤痕那句“理所應當”上。

“為什麽說理所應當。”

“原本就是他們分內之事。”

楚天翔隱約嗅到了殤痕語氣中一絲冷酷的味道,卻依然揪著話題追問了下去。“你認為,這裏所有人,包括你的手下,他們都理所應當地圍著你?”

殤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轉而雙手抱臂,那是他將要嚴肅談論一件事情的前兆。“難道不是?五聖、將軍、城主等,理所應當地圍著軒皇得以生存,他在體制的最頂層。而在我們之下的所有人,當然會理所應當地圍著我們,不然怎麽生存?每個人都靠著更強者生存,除非他脫離整個體制,自己去荒郊野外開辟一塊地自給自足。不過現在就連這樣也被禁止了,荒郊野外的地方都是軒皇的,要是想去,就得交稅。越上層的人,越擁有最好的資源,享受著最好的生活。”

“這難道不是剝削?”

“弱者為強者服務,強者為更強者服務,一級一級分配。他們為我們付出體力或是腦力,我們給了他們更好的生存環境,為什麽是剝削?”

“那弱者與弱者之間呢?”

“我曾是最弱者。”殤痕清淡一笑,甚至有些不屑。“我所看到的,弱者與弱者書寫的最底層的世界。為了生存,最多的就是坑蒙拐騙偷。他們用著最低廉劣質的用品,吃著最廉價骯臟的食物,有著最醜陋麻煩的戀人,呼吸著渾濁卑微的空氣。日覆一日,無有止息,直至死亡。”

“你說這些話,為你而工作的人會傷心的。”

“我並非對他們不好。”殤痕緩緩道。“而我說的也是事實。”

戰聖者已然是一個象征著神聖的符號,因為他所到之處,投射來的目光無不是崇拜與熾熱,正如現在。他的眼裏散發著冷酷的寒意,而四面八方看向他的,則是充滿愛意的熾熱目光。殤痕和楚天翔的對話他們是聽不到的,他們本能地對兩人之間的談話抱有好奇。殤痕好像一個神仙,被栽入所有人腦海之中的史冊。

“看來你的屬下,都崇拜並且熱愛你。”

“我不常跟他們有私下接觸,通常都是交待完事情就離開。這是為了保持神秘,永遠帶著聖者的光環。我見過很多由聖者衍生出的工藝與書籍,我負責樹立一個他們心目中的完美形象。而他們負責喜歡我,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楚天翔不禁驚訝。“你真可怕,像是一具冷酷而精致的蠟像。”

“你感受到我不同於以往的地方,說明我把你歸於身邊人的範疇。”殤痕轉而難得地皺了皺眉,又迅速舒展。“這可不是一件好事。焰隕之前也當我是他心目中的白月光,然而他後來為什麽敢用誅仙劍傷我,是因為他太了解我了。我的軟肋他都摸清,知道怎麽下手最重,最令我難忘。”

“焰隕不是這樣的人。”楚天翔下意識為焰隕辯解一句。

“你了解?”殤痕雙臂垂下,甚至沒有分給楚天翔一個眼神。

楚天翔確實不了解焰隕,也不會比殤痕更了解焰隕。他跟上殤痕的步伐,餘光便掃過排列整齊、氣勢恢弘的酒架。葡萄酒到了這一步其實還不算完全釀成,還需不斷沈澱,放置,最後才會成為一瓶好酒。為了這一瓶,無數人在為之不眠不休,他甚至可以想到當年殤痕在建造它的時候,是多麽的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在所有人還在用麥芽和糧食釀酒的時候,散發著果香味的美麗紫色液體已經走進了所有人的生活。這是普通人值得驕傲很久的事情,而在殤痕這裏,也不過如此。

“戰聖者。”楚天翔叫住他。“我是不會傷你的。”

“希望如此。”

“我們曾共用同一具軀殼,又有著相似的經歷,現如今彼此敞開心扉,這是信任的表現。我希望我們能夠並肩前行。”

殤痕唇角一挑,語調十分冷清。“天尊城與密雲終有一戰,希望到時候在牽扯到絕夜的事情上,我們還能目的一致,同仇敵愾。”

“我終究不如你聰明,不知道如何轉移絕夜與我的聯系。但是偃影現在還在密雲家族裏,我又和絕夜掛上了一個鼎力相助的契約,我們到時候必然會意見不合。難道就沒有不開戰的方法?”

“有。”殤痕道。“分割這一場戰爭,轉換為更多擦邊的小戰爭,一點一點削弱絕夜的勢力,然後在他發起戰爭之前給予致命一擊。”

楚天翔突然笑了。“戰聖者,越了解你,我越覺得你可怕。”

“謝謝誇獎。”

“可怕的同時,我又覺得你分外吸引人。”

殤痕的目光突然嚴肅起來。“於我而言,你很重要。”

“你也是。”

走出酒窖的時候,外面是大片的荒野,雜草叢生卻生長著亂七八糟的香料。楚天翔一雙眼瞥過天空,唇角一提。霸王戟突然飛向天空,隨即鳥群在天空驚慌地嘰嘰喳喳,一只鳥被利刃貫穿,霸王戟重新落回楚天翔手中。

殤痕瞥向他的視線裏有一絲疑惑,但並未開口。

“餓。”楚天翔言簡意賅道。這只鳥無比的肥,楚天翔掏空它的臟腑,塞進去亂七八糟的香料,然後草草拔掉羽毛,順便擦了擦沾滿血跡的手。他的掌心騰然升起一團火焰,將那只鳥放在手中炙烤。不多時,外皮便烤至焦黃,從裂開的地方滲出金色的油滴。鮮香的味道充滿周遭的空氣,殤痕嫌棄地看著指縫裏還沾有血跡的楚天翔,卻在他打開葡萄酒將紫色的液體淋在烤肉身上的時候,不禁開口道。

“我送你的,用來烤肉?”

“正好缺這點味道。”楚天翔絲毫不在意地撕下一只後腿遞給殤痕,並眨巴眨巴眼。“不嘗嘗嗎?味道很好。”

殤痕沒有接,但是不由得低笑一聲。他與楚天翔,仿佛是冥冥之中有著千絲萬縷交纏的人,但這種感情卻很純粹,沒有愛、欲望,沒有性,也沒有渴求。

因此也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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