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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慈父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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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慷慨激憤,仿佛梅庚要斷了他們生路一般,雨水聲,河水聲,呼喝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煩躁的嘈雜。

秦皈拔劍而出,劍芒冰冷,冷銀色的劍身鋒利,他持劍狠聲斥道:“放肆!”

與此同時禁軍也猛地一步跨出,兵器出鞘,明晃晃的刀劍讓喊聲戛然而止。

梅庚低頭瞧著繈褓裏的嬰兒,目光沈冷地掃了眼眾人,遂問道:“這孩子的父母在何處?”

無人應聲,最終是守城兵中的一人悄悄道:“這等情況怎會容父母瞧著,想必都已被關在某處了。”

眾生皆苦,可梅庚瞧著眼前的眾生相,卻是前所未有的心寒。

這些百姓,他們眼中盡是恨意,仿佛從這世上最骯臟之處爬出來的汙穢東西,張牙舞爪的醜態不堪入目,理所當然地犧牲旁人,甚至是個不會言語心智不全的嬰兒。

那風燭殘年的老婦人幾乎喊破了音:“不要怕!官府的人不敢對咱們動手!快去把祭品搶回來!祭河神的時辰就要到了!”

她這麽一說,百姓們便又蠢蠢欲動。

“將本地在職官員都給本王叫來。”梅庚冷冷下令,又面帶譏誚地瞥向那老嫗,“你說這孩子是祭品,可有緣由?”

老嫗言之鑿鑿:“河神喜食童男,此子獻祭後,年年獻祭,河神必定護佑我等不為水患所侵!”

“對!只要將祭品獻給河神,這雨必停!”

“一定是因為今年還沒送河神祭品,才會下這場雨,快將祭品還來!”

梅庚單手抱著嬰兒,另手撐傘遮雨,眸內沈沈,映著墜落的雨,冷笑出聲:“既然河神喜食童男,臨漳的童男想也不止這一個,此子本王瞧著甚喜,不如換個童男也是一樣的。”

聞他所言,那些放肆討伐的聲音一靜,不少人面露慌亂,那老嫗更是反駁道:“不可,時辰快到了,你快將祭品還來!否則若是發了洪水,你拿什麽賠這麽多人的性命?!”

說得義正言辭,那你們又拿什麽賠這孩子的命?

梅庚未說出口,只是不緊不慢地譏諷道:“無妨,若河神生氣便多給幾個祭品便是,來人,給本王查查在場諸位家中可有適齡童男,盡數帶來送予河神,也算是全了他等誠意。”

這手段不可謂不狠,眾人當即慌了神,不少都是年輕男女,家中有子嗣的也不少,有兒子的當即被嚇得白了臉。

梅庚猶嫌不足,又慢條斯理地添了一句,“僅送童男未免過於吝嗇,將童女也帶來,吃食有了,不若再送一場大禮,適齡婚配的少年少女通通帶來,送予河神做妾室。”

方韌震驚,眼神瞟向了秦皈,使了使眼色:真抓?

秦皈猶豫片刻,頷首肯定——抓!

方韌臉色狠狠扭曲了一下,面無人色地點了點頭。

而先前還氣勢洶洶的眾人如今在雨中各個打蔫,不少人慘白著臉,他們也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指望著一個小孩換來雨過天晴,可若是自己的骨肉,便不舍了。

人心自古如此,梅庚冷眼瞧著,只覺可笑。

所有人瞧著那單手環抱繈褓的年輕男人,站在瀟瀟細雨中,容貌俊美卻蟄藏陰鷙,如同淬毒的美艷花朵,鋒芒畢露,極其危險,觸之即死,令人望而生畏。

為首的老嫗面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怒道:“你……你這是要觸怒河神大人!”

“本王已備了賠禮。”梅庚有恃無恐,眸光倏爾淩厲若萬箭齊發,冷聲譏諷:“還是說,這所謂的河神祭祀本就是子虛烏有?”

自從到臨漳後便被南國細作絆住手腳,竟未查到這群百姓竟還有活祭河神的習俗,被他這麽一攪和,先前嚷嚷著的百姓皆偃旗息鼓,生怕自家小輩真被抓來祭河神。

有人去攙著老嫗低聲勸道:“趙婆婆,要不……要不就算了吧,總不能將全城的孩子都帶來活祭啊。”

“是,是啊,改日再祭吧。”

耳聰目明的西平王冷冷一笑,“不必改日了,現在便祭,本王倒是要瞧瞧這全城的童男童女,能護住臨漳幾年。”

人事一朝可改,人心卻是亙古難變。

那幾十號人當即期期艾艾,連被稱為趙婆婆的老嫗都說不出話,最後只是狠狠瞪了一眼梅庚,口中振振有詞:“罷了罷了,今年沒有祭品,河神必定發怒!待日後發了洪水,就等死吧!”

她罵罵咧咧地從岸邊的木板路走下來,瞧梅庚的眼神盡是怨毒,仿佛梅庚當真斷了她的生路。

恰至此時,諸位被從府中扯出的大人也被禁軍逼著到了漳河畔,西平王摟著嗷嗷哭的小嬰兒,一聲令下,連百姓帶官員全帶回衙門。

各位大人腳步虛浮,無聲叫苦,臨漳出了南國細作他們已難辭其咎,沒成想又讓西平王抓住了把柄。

——

衙門內燈火通明,後堂傳來陣陣孩子哭喊聲。

“不是,王爺。”秦皈摸了摸自己的耳根,眼神往楚策懷裏的繈褓上瞄,“能不能想想辦法讓他別哭了,這都半個時辰了。”

楚策無奈,低眸瞧了眼繈褓中的嬰兒,輕輕道:“再哭下去,只怕孩子也受不了。”

梅庚兩輩子也沒伺候過這麽點的小孩,摩挲著瓷盞道:“本王有什麽辦法,哭便哭吧,尋著他父母後交還回去就是。”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楚策斂下眼,輕輕晃著懷裏的嬰兒,眉眼柔和像是圓潤的美玉,又輕聲:“拿些溫水來,先餵餵他吧。”

梅庚秦皈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誰餵?”

“……”楚策無言,嘆道,“我餵。”

五殿下任勞任怨地拿著瓷勺,輕輕吹涼,小心翼翼地餵給嬰兒,那小家夥大抵是真餓了,只是溫水也讓他暫時止了哭聲。

梅庚撚了撚指腹,若有所思地瞧著楚策,他餵水動作游刃有餘,極其嫻熟,當真像個慈父,當年楚策被封為太子後,便娶了當年將要世襲林氏開國公爵位的林書俞親妹妹為妻,成婚後一年太子妃誕下長子,那時楚策也是這般的慈父做派,簡直如出一轍。

可惜後來美艷嬌柔的皇後娘娘被他一截弓弦勒斷了脖子,長相極似父親溫潤的太子死在軍帳裏。

梅庚臉上的笑緩緩斂去,瞧見這樣溫柔的楚策,他便想起那夜,剛剛得知太子被淩辱至死的楚策,原本寂然空洞的眸子裏驀然湧出的恨意。

無論他如何折磨,楚策都不曾露出那樣的神情,直到太子的死。

似乎是察覺到了梅庚的凝視,少年忽地擡起頭瞧去,溫聲笑道:“怎麽?你想餵他?”

瞧見楚策唇角的揶揄戲謔,梅庚回了神,斂去那些覆雜情愫,緩緩應聲:“小殿下,本王更喜歡餵你。”

尾音微微揚起,說不出的輕佻。

秦皈摸了摸鼻尖,心道又來了,又來了,王爺又開始調戲小殿下了。

楚策臉一紅,狠狠瞪了眼那披著王爺外衣的登徒子。

梅庚笑得意味深長,目光卻流連在小殿下身上來回打量。

楚策生得溫和相,不似梅庚那樣危險又鋒利的俊美,而是如純白溫玉般的幹凈柔和,懷裏抱著繈褓父愛泛濫時便更顯得溫柔萬分。

梅庚瞧了半晌,才收回視線,無聲地笑了笑。

——誰能想到這就是日後那個陰鷙狠辣的年輕帝王呢?

“王爺。”方韌從外頭風塵仆仆地回來,抖了抖衣袂的濕漉,濺出幾滴水,“找著這孩子的娘了,她丈夫參了軍,幾個月前失蹤了,是被南國細作害死的將士之一。”

“還不等別人開口,方韌又呸了一口,“這群王八蛋就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的,自己家兒子怎麽舍不得拿去活祭,真不是東西!”

與梅庚所想相差無幾,他向楚策抱著的嬰兒揚了揚下頜,“將孩子還給她,要活祭河神那個老婦呢?”

方韌臉色更難看,嘴張了又合,才怒道:“是那寡婦的婆婆,兒子常年在外,她懷疑那孩子不是親孫子,鬧著要祭祀河神的時候就非要用這小孩。”

梅庚一時也接不上話,尋思著那老太太怕是瘋了,兒子死了便要拿孫子去活祭,這幸虧不是富裕人家,否則豈非要效仿前朝皇帝,君死則妃殉,非要拖著整個後宮跟著一起死。

琢磨了片刻,梅庚又問:“這漳河活祭的習俗,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很多年了。”方韌臉色很不好,近乎是咬牙切齒,“一個一個審的,聽說不僅是漳河,所有被水患波及的州郡都有這樣的習俗,就臨漳而言,他們的祭品不僅僅是童男,他們用過少年少女,或是繈褓嬰兒,甚至將少女扮作新娘丟進去,這兩年河裏算是太平,可今年天公不作美,他們便故技重施,要活祭那子虛烏有的河神。”

而臨漳的官員也都是知情的,他們對水患束手無策,便只能任由百姓用這種混賬法子自救。

梅庚被這些事攪合得頭疼,救下了小孩歸還,扣下幾個煽動活祭的百姓,順道把一眾官員全部丟進牢獄中享受幾日,便攬著自家小殿下回房補眠。

留下秦皈和方韌面面相覷,方都校長長地嘆息一聲,心道五殿下小小年紀,卻被西平王這混蛋欺負,實在不易。

而秦皈滿面欣慰,瞧那兩人如膠似漆的,想必感情極好。

於是兩人一個對視,當即如同仇人見面一般,不約而同地瞇起眼,視線交織迸射出火星四射,眼神廝殺十分兇狠。

方韌:呸!你家王爺不要臉!

秦皈:呸!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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