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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淬毒冷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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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軒幾乎下意識地瞧了眼張縣丞的方向,旋即幹笑了兩聲:“王爺這是從何處聽來的風言風語,軍紀嚴明,軍中向來……”

“夠了。”見他還死撐著不承認,梅庚驟然冷下聲,“帶羅孚上來。”

羅孚上堂,程軒臉色仍舊難看,二人對峙一番,分明已經證據確鑿,程軒見已經瞞不住將士失蹤一事,索性便咬死了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再問,便是一問三不知。

梅庚便冷眼看著他狡辯,心說這人倒也不算太傻。

自知這事兒認下便會鬧大,索性什麽都不承認,如此一來,即便是真讓梅庚查著了什麽,他最多也就是個瀆職之罪。

不過既然這亂麻之中已經尋到了線頭,梅庚自然有的是辦法撬開程軒的嘴,當堂便以瀆職罪名將程軒革職待辦,關入大牢。

馮縣令仍舊是那副慫樣,愁眉不展道:“王爺,這…您將程大人革職,那這軍中該如何是好?”

梅庚隨手一指羅孚,“由羅孚暫代刺史,給本王好好查一查那失蹤的將士到底去了何處。”

刺史監察一方,梅庚給了羅孚權,也是給自己添了個幫手,這臨漳水深超乎他先前所料,不得不謹慎行事。

羅孚當即應下:“下官領命。”

如此一來,臨漳的其他官員仿佛如臨大敵,原本以為西平王安靜了幾日,便是不打算動手,誰知這一出手便將刺史給下了大獄。

煞星果真還是那個煞星。

煞星西平王也很頭疼,怎麽都尋不到那銀兩去了何處,死去的李忠身上也沒尋出什麽,仵作驗屍後只說是得了不知名的急癥暴斃,擺在眼前的線索倒是不少,可每一個似乎都沒大用。

又是萬家燈火時。

“這馮縣令身上確實查不出什麽。”楚策也緊皺著眉頭,手裏拿著密信看了又看,低聲喃喃:“平日除了常去棋社下下棋,便再無其他。”

他剛說完,梅庚便倏爾擡頭,兩人對視,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出:“棋社。”

“明日去瞧瞧。”梅庚從楚策手裏抽出了密信,又將裝著甜糯熱粥的瓷碗塞給他,“你吃些東西,羅孚已經帶人去審程軒,他必然知道些什麽。”

這小家夥跟著奔波了整日,沒怎麽吃東西,更未曾休息,如今勉強打起精神來,卻還是能瞧得出倦色。

楚策端著熱粥,如玉眉眼蘊著凝重與沈思,忽而輕輕道:“官銀的下落,張縣丞應當知道,或許軍中的失蹤將士,也與這官銀有關。”

梅庚並未否認。

官官相護,那麽一大筆錢,絕非某個人便能私吞,或許……這些官員都有經手。

而這也是最棘手的可能性。

這些官員之間的齷齪,就如同紮根在泥土之中盤根錯節的樹枝,若想斬草除根極其困難。

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細雨,門忽而被推開,秦皈攜著綿綿細雨的濕氣進來,第一句話便是:“官銀找到了。”

如一顆石子,驀地掉入了水中,激起千層浪。

程軒的府邸內有個暗室,官銀珠寶便堆積在裏面,原是朝廷給百姓的救命錢,卻被隨意散落著藏匿起來,用不到,但也不願給。

事到如今,梅庚查的早已不僅是官銀的去向,有人膽敢在他面前殺人滅口,想殺的還是朝廷官員,既然尋著了程軒的把柄,借此從他身上挖出些什麽便不難。

故此,梅庚只吩咐道:“先莫聲張。”

秦皈詫異揚眉,最終還是頷首應下,轉身去辦。

“你先歇著。”梅庚起身,習慣性地摸了摸楚策的臉頰,“我去會會這個程軒。”

外面陰雨綿綿,濃郁的黑,不見光亮。

梅庚撐著傘,走進了那一片黑暗中,於街上回眸瞧了眼,便見二樓燈火闌珊,少年憑欄而立,好似在這無邊的孤寂永夜燃了盞永不熄滅的燈火。

刑房,日久凝固的烏黑血跡散發著腥臭,搖曳燭火微弱。

羅孚和程軒仍舊在對峙,程軒雖被革職查辦,但一個瀆職之罪自然用不得刑,羅孚帶人過來也不過是想嚇唬嚇唬。

程軒活了這麽多年,自然明白羅孚的用意,硬是一口咬死——什麽都不知道。

羅孚氣極,又無可奈何,直到梅庚冒著雨過來,渾身的水氣,襯得他更為沈冷。

踏入大牢的那一刻,梅庚便仿佛融入夜色,背後是純粹的黑,收斂了所有的壓抑,不再是那柄未出鞘的劍,而是一把鋒利的、沾了血色的利刃。

自永寂的黑暗中來,身上燃著鮮紅的業火,張揚的眉眼皆是戾色。

瞧見與白日那個沈穩西平王截然不同的梅庚,羅孚驚詫不已,他早知這個年輕王爺不簡單,平日裏高深莫測,現在倒像是徹底顯露了兇戾的本性。

瞧見西平王氣勢洶洶而來,程軒也心裏打鼓,面上卻平靜得很,不動如鐘地與西平王對視。

梅庚也不急,唇邊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偏首望向羅孚,輕笑道:“羅大人,審犯人可不是這麽審的。”

讓他就這麽安安穩穩地坐著,審到明年怕是也審不出什麽來。

羅孚當即讓位,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西平王上。

西平王坦然站過去,隨手將還滴水的傘丟在地上,負手瞧著程軒,緩緩道:“剜其髕骨,備一甕,置溫水,將程大人放置其中,添火加柴,不出一炷香時間,他知道什麽便會說什麽,何以至今都無所進展?”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待他微揚的尾音落下,程軒已然面無人色,滿頭冷汗,雙唇哆嗦,眼裏懼是驚駭,他怎也想不到這看似年輕的王爺竟如此狠辣,不過寥寥數語,卻仿佛字字沁血。

梅庚餘光瞥見羅孚臉也白了白,暗道了句沒出息,笑得卻無比粲然,談笑風生,“不過也罷,本王嫌麻煩,左右那官銀都已經尋著了,程大人府中暗室可不大牢靠,如今罪證確鑿,不若先抄了家再說,依我朝律誅其九族,便不必再審。”

說著,便轉了身去,似當真打算離開。

程軒被他幾句話震得耳畔嗡鳴,貪下的東西在哪他心知肚明,被梅庚這般說出口,本就慘白的臉更是難看,從容鎮定眨眼間灰飛煙滅,只剩灰敗與恐懼。

“等…等等!”

梅庚聞聲駐足,回過頭去,俊美容貌於昏暗燭光下,肖似奪人心魄的艷鬼。

美得極其淩厲,是淬了毒的梅。

他啟唇,似是譏誚:“怎麽?”

程軒白著臉,吶吶著道:“我……我乃朝廷命官,便是要定罪,也該是刑部,你……你無權如此!”

“呵。”

涼薄低笑,男人微挑了眉,似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般,“程大人敢私吞官銀,便是篤定了天高皇帝遠,本王又有何懼?”

程軒終歸是無言反駁,一個時辰前他還得意洋洋,那羅孚是個死腦筋奈何他不得,梅庚還未及冠自然也不必忌憚,誰知現在便要被這位還未及冠的王爺送上了死路。

他顫了幾顫,癱坐著,卻又忽聞那兇殘的王爺輕聲道:“程大人,若你說出軍中失蹤將士的下落,將功折罪,或許本王會考慮從輕處置。”

事到如今,哪裏還有隱瞞的機會,程軒早已嚇破了膽,滿腦子都是自己被剜掉髕骨鮮血淋漓的慘狀,又或是在甕中被活活煮熟,斷斷續續的聲音也抖個不停。

“是…是張縣丞的人,他們用官銀買兵,並未說要做什麽,一個月只要三四個,對內便只說有機密任務,對外宣稱人已死,隨便給些銀兩打發了家人便是。”

梅庚聽得沒頭沒尾,又覺著程軒是個沒腦子的,不禁反問:“你就不曾問過他們要人做什麽?”

程軒莫名其妙地反問:“用幾十萬兩銀子換幾個人,我為何要管他們要人做什麽?”

西平王感慨了句財令智昏,又更加確定程軒沒什麽腦子,淡聲:“你將那些士兵送去了何處?”

“餵下迷藥,送出軍營,自會有人帶走。”程軒答,他似是想到了什麽,又嗤笑一聲,“管他送去哪,大楚還不知能保住幾日。”

梅庚便明白了,程軒倒也有意思,知道大楚這般下去恐怕氣數將至,早早地為自己做打算,在其職,謀的卻是自己的未來。

見過賣女人賣孩子的,賣五大三粗的將士,還是頭回見。

該知道的都問得差不多,梅庚也懶得同程軒多言,只囑咐羅孚將人看好,莫要出了岔子。

疏雨未歇,打濕了幽海般墨藍色的衣角,男人在雨中撐著傘,走得極慢。

程軒為了銀子把將士賣出去,那麽一大筆錢,足夠做他的封口費,為了那些銀子,程軒絕對會將這事兒瞞得滴水不漏,他是個只顧著貪財的,竟連前因後果都不清楚,便收下了官銀。

然而此事永安沒收到半點風聲,便絕非張縣丞一人能做下的事,收買程軒合作,又借著程軒刺史身份替他們遮掩,倒是好算計。

直到走回了客棧,梅庚也沒想通,一個月買三四個將士到底能做什麽?

庚爺又開始變態了,他真的好狠,狠毒等級比黎樞還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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