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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王爺,你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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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是大雨滂沱,碩大的雨滴砸上窗框,悶響如遠遠傳來的擊鼓聲。

秦皈和方韌將馮縣令給拎了過來,直面臉色陰沈的西平王。

梅庚沈聲:“馮縣令,本王一路而來,見百姓窮困潦倒,那朝廷每年撥下來的銀子,都用在何處了?”

馮縣令嚇得險些暈過去,往地上一跪便高呼冤枉:“王爺明鑒啊!朝廷給的銀子,到了下官這兒便所剩無幾,已全數用作修建堤壩和閘口了,您若是不信,大可去瞧賬本!”

又是那種違和感。

梅庚瞇了瞇眼,心下琢磨著。

這人自他們到臨漳起,便開始似有若無地暗示著——我為官清廉,不曾貪財。

甚至還如此果斷地說出貪墨之事,若是換了旁人,即便是真受了這等委屈,那也只求自保,而不會直腸子似的如此說,豈不是給自己招來災禍?

他似乎在有意引導。

梅庚不為所動,任他哭天搶地地喊冤,瞧著十分冷酷,實際上只是在心裏忖量有關於臨漳縣令的情報。

他來之前便已經查清楚,馮玉才有個獨子,不曾參加科考反倒從了軍,死在了長達兩年的西北之戰裏。

而這個馮縣令在任五年,也算是中規中矩,可梅庚盯著他不放另有原因——查得清清楚楚,即使是被克扣過的賑災銀子,到了臨漳也還有不少。

可偏偏那些銀子不曾用來接濟百姓,也沒如馮玉才所言修築工事,反倒是…不翼而飛了。

他還尋思是不是馮縣令藏進了自己的腰包,可如今一見發現也不是那麽回事,這馮玉才像個老農一般狼狽,就沖這枯瘦的身體,也絕非一朝一夕能餓出來的。

那幾十萬兩的銀子,怎麽就沒了?

在梅庚沈思之際,那馮縣令算是徹徹底底地展示出何為文人口才,洋洋灑灑地說了大半晌,竟是一句都沒重覆,但歸根結底下來還是一句話——下官冤枉。

梅庚一時也拿不準,這馮縣令究竟是個貪官,還是個奸臣,便大發慈悲地道:“馮縣令起身吧,地上濕氣重。”

馮縣令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好似隨時都能倒下去似的,苦著臉嘆道:“這雨也不知何時能停,這般下去,必定決堤。”

“這大雨以前不曾有過?”梅庚往窗外瞧了一眼。

馮縣令面露苦澀,“下官在任五年,從未有過,這些年漳河還算是平靜,倒是豫州更為嚴重些。”

一時無人開口。

梅庚也覺著自己倒黴極了,神色仿佛純黑的、極冷的潭水,冷冷問道:“有人克扣賑災款,為何不上報朝廷?”

馮玉才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苦笑:“下官寫了折子,也不見得能送進永安城。”

然而再問下去,馮玉才便遮遮掩掩,再不肯透露什麽了。

梅庚知道馮玉才還有事隱瞞,他那雙手也不見得幹凈,只是不曾徹查清楚,也不好妄論其罪,隨意詢問幾句,梅庚便讓他下去。

人剛走,方韌便沈痛感慨:“如馮大人這般的清官,朝廷理應多加封賞才是!”

“……”

回應是無限沈默。

屏風後走出個如畫少年,身上虛虛地披著湛藍的錦袍外衫,顯得更加單薄文弱。

梅庚一擡眼,便瞧見本該乖乖在被子裏的小家夥衣衫不整地跑出來,當即沈下臉,輕斥:“出來做什麽?”

說著,伸手將小殿下淩亂的外衫穿好,還給系上了衣帶,極其細致溫柔。

楚策低眉斂目,唇邊笑意清淺,似濯濯清蓮,溫聲道:“不礙事。”

他反手牽了梅庚的腕子,伸出腳勾了個凳子便坐在他身邊,動作自然無比,言笑晏晏,“臨漳不幹不凈的事太多,一個一個查過去便是,不過眼前的大雨實在麻煩。”

梅庚偏就喜歡他這溫潤平和的模樣,即便明知是偽裝,也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小殿下的鼻尖,“好,這些交給我就是,你快回去歇著。”

方韌有點懷疑自己瞧見了什麽,木然地轉過頭對秦皈使眼色:王爺和五殿下關系這般好?

秦皈奇妙地看懂了他的疑惑。

見二人又親親熱熱.地膩乎上,秦皈伸手欲將瞪大眼的方韌拉走,結果兩人還沒出門,便有人在門外通報道:“王爺,客棧外有人求見。”

秦皈和方韌都頓住,便傳來西平王似冷泉似的輕聲:“讓他進來。”

在滂沱大雨中狼狽求見的是個男人,戴著鬥笠,進門時滿身濕冷的水氣與細微的血腥氣,身形高大結實,他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硬朗俊逸的臉,只是過於冷肅,像一柄出鞘的鐵劍。

這張臉有些熟悉,梅庚琢磨了片刻,想起來此人是誰——父親的舊部。

只不過他們二人並無舊交,也不甚熟悉,梅庚記得他還是因前世有過一面之緣,當下不由疑惑,他找上門是想做什麽?

與此同時,男人也在打量他,兩人視線相撞,竟是誰也沒有退避。

梅庚半瞇起眼,他這是被挑釁了?

本是桀驁不馴之輩,無需隱忍之際梅庚向來不願委屈自己,唇邊勾起抹笑,眸底卻是冰涼一片,如寒冬之際的霜花一般,看似平靜,卻蟄伏狠戾。

男人似乎驚訝於梅庚那雙充斥郁色的眸子,微怔片刻,旋即俯身行禮道:“末將羅孚,參見西平王。”

梅庚並未應聲,任由他維持著行禮的俯身姿勢。

氣氛凝固,窗外雨聲清晰,房中卻是死寂一片。

“起來吧。”

悅耳的少年聲音響起,並非是梅庚開口,而是始終坐在他身側的文弱少年。

羅孚楞了片刻,瞧了瞧矜貴的少年,又轉眸瞧向了梅庚。

梅庚紆尊降貴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瞼,淡淡道:“五殿下讓你起來,便起來吧。”

“多謝五殿下,西平王。”羅孚松了口氣,這才站起身,再瞧梅庚時眼底便多了些微妙。

他早聽聞西平王是個少年將軍,早早便隨老王爺征戰西北,奈何近日來這位王爺傳出的名聲可都稱不上好,又是喜好男色,又是謀害朝臣之子,可稱暴虐至極,這才有意試探對峙,誰知竟被他壓得幾乎透不過氣。

梅庚懶得同他廢話,只道:“說吧,有什麽事。”

“末將貿然前來,確有一事相求。”羅孚面色嚴峻,片刻後,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事關軍中機密,末將追查良久,只怕他日不知命喪何處,唯有王爺可托付。”

梅庚不免詫異,多瞧了羅孚幾眼,見他眼下一圈烏青,雙眼遍布鮮紅血絲,可見是許久不曾安眠。

前世死的人太多,他倒是不記著這個羅孚是怎麽回事,可聽他言下之意,怕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竟要遭人滅口。

梅庚道:“說來聽聽。”

羅孚苦笑了一聲,這才緩緩開了口。

軍中常有士兵無故失蹤,並無任何先兆,甚至毫無規律可循,便憑空消失了。軍中將領為免被追責,只對外宣稱那些士兵因公殉職,且給其家人一筆錢財,算作撫恤,便就此了事。

可這種事常常在軍中發生,惹得人心惶惶,羅孚身為副將,便暗中追查下去,可卻始終無甚頭緒。

直至前兩日,有個失蹤的兵竟不知從哪自己回來了,問他所去何處,發生了什麽,竟是前事不記,也不認人,只嚷嚷著要回家。

主事的將軍決意將他暗中處決,羅孚卻悄悄將人給送了出來,自此後兩日之內他竟連續遭遇伏擊暗殺,聽聞西平王一路調查貪官汙吏,他別無他法,這才冒雨求見。

待他說完,秦皈便面色古怪地問道:“你救下的人,是李忠?”

羅孚沈默了片刻,頷首:“是。”

秦皈便轉過頭對梅庚道:“今日那險些沖撞了五殿下的人,便是李忠,送他回去時,順勢探聽了些消息。”

梅庚笑出聲,似笑非笑地睨向羅孚,便又是個矜驕傲氣的少年,饒有興味地緩緩道:“你跟蹤李忠,想尋出幕後黑手,昨日在街上見本王與五殿下撞上了他,今日便冒險求見,是也不是?”

羅孚猛地擡頭,抿了抿唇,又苦笑道:“王爺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嗯。”梅庚頷首,明朗眸底沁染微不可見的冷意,“此事,臨漳其他官員可知曉?”

羅孚沈吟片刻,輕輕搖了搖頭,“末將也不知,將士失蹤從四年前起,末將調任不過半年,查探許久,這四年來失蹤將士將近百人,可大多也無跡可尋,唯有李忠,他失蹤將近四個月,竟又回來了,可見那些所謂殉職的將士,怕也並非‘殉職’那般簡單。”

梅庚聽得腦仁疼。

早知道臨漳不太平,卻也沒料到還會出這種事,他沈思片刻,方才道:“帶羅副將下去休息,本王倒要瞧瞧,什麽人敢從本王手裏要人命。”

這話便是要保羅孚了。

羅孚當即謝恩:“末將多謝王爺!”

待屏退眾人後,梅庚心頭惆悵之際,一只溫軟微涼的指腹抵上了太陽穴輕輕揉按,耳邊是小殿下悅耳的輕聲:“累了麽?”

西平王當即誇張萬分地嘆了口氣:“自然——殿下瞧瞧,臣整日嘔心瀝血,為殿下與大楚鞠躬盡瘁,萬死不辭,您可是要給些賞賜?”

片刻,小殿下沈默著收回了手,以行動表明——王爺,你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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