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下午沈逸承回到公司,任若西看見他,似有話說卻欲言又止。

他把車鑰匙放辦公桌上問,“什麽事?”

還不等她回答,門已經被推開,林思雅踩著細細的高跟鞋走進來,“逸承,你來公司了,我和伯父說了,從今天開始我到世紀上班。”

任若西退出門去。

沈逸承公事公辦的說,“歡迎,好好幹。”

林思雅眉目含笑,“那以後工作上我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來問你嗎?”

“我平時都比較忙,你可以問任秘書。”

林思雅臉色明顯失望。

沈逸承已低頭看起文件來,又問,“還有什麽事嗎?”

“那我出去做事了。”林思雅只得退出去。

晚上,沈逸承到哥哥家,容語琴和林思雅正坐在客廳裏閑聊,見他過來,臉上是喜出望外的神色。他心下也略明白,以前嫂子對自己雖然不壞,但面上總是淡淡的,如今倒比從前熱忱許多。

林思雅軟言儂語的說,“早知道你今天要過來,下班的時候我就不提前走了,正好可以搭順風車。”

容語琴在一旁說,“那走的時候讓逸承送你回去。”

沈逸承也不接話,只是問,“大哥呢?”

“在書房。”容語琴回他。

他信步朝書房走去。

沈珀承獨自一人在下圍棋,見他推門進來,擡起頭說,“逸承過來了?正好陪我下盤棋。”

沈逸承在沙發上坐下,兩兄弟布局廝殺起來,很快的他就落了下風,棋子被吃掉好幾顆。

沈珀承問,“有心事?”弟弟的棋術他是知道的,哪有這麽容易甘拜下風。

沈逸承捏著棋子,“我想結婚。”

沈珀承很平靜的問,“和誰?”

沈逸承把棋子落在棋盤上說,“關永心。”

沈珀承沈下臉來,“你想結婚,可以!但是和她,不行!”

“為什麽?”他知道哥哥不會同意,可是他不甘心。

“先不說她從前和家恩交往過,她的身世地位也配不上我們沈家!你也知道林家那邊的意思,我們兩家公司以後還有諸多合作的地方,你要顧全大局。”

“可我只想和她在一起!”他已經有了決定,今天不過是告知而已。

“你可以和她在一起,我不會幹涉,但是結婚不可以!”沈珀承的話說的很明白。

“若我不和她結婚,她絕沒有可能和我在一起。”他深知她的性子。

“每個人都有一個價碼!”

“我一定要和他結婚。”語氣雖然平靜,但卻不容置疑,“若你不同意,我從公司辭職,我帶她回美國。”

“你!”沈珀承氣極,大手一揮,棋子零零落落的灑了一地,而後頹然的說,“我不過是你哥哥,你不聽我話也正常,我管不了你,你想怎樣便怎樣吧。但是,只有一點,家恩下個月要從美國回來了,你別把那個女人帶到家裏來,我不想家恩見著她又生出事端來。”

吃晚飯的時候,兄弟倆對結婚的事閉口不談,倒是林思雅心情很好,說了許多的話,又向沈逸承請教了一些公司上的事,他語氣雖然頗為冷淡,但也一一答了。晚飯後,容語琴堅持讓他送林思雅回去,他雖是不耐,但也不好駁了嫂子的面子,兩個人一起告辭了出來。

一路上,林思雅歡快的說著話,沈逸承有一搭沒一搭的敷衍著,心裏只是記掛著永心,想著快點到家才好。可是這個時間車還是很多,一路紅燈,走走停停,車流蜿蜒緩慢。

林思雅心中卻很雀躍,側眼望了他,他臉頰微微繃著,五官棱角分明,是自己一直喜歡的類型,認真專註的模樣更是多出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車子緩緩的停在紅燈前,她很自然的歪過腦袋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立刻推了她坐直,並沒有說一句話。

她問,“為什麽?”

他眼睛看著前方,“綠燈了。”

“是因為關永心嗎?”

他沈默不語。

“她到底給你們下了什麽蠱?為什麽你和沈家恩都死心塌地的喜歡她?”

“不關永心的事。”他不想多說。

林思雅冷笑,“難道說還說不得了?我沒見過比她更不知羞恥的,跟了侄子又跟叔叔...”

沈逸承一腳踩了剎車,“下車!”

“什麽?”她沒反應過來。

“我不允許任何人中傷她!”他沈下臉來。

林思雅氣白了臉,咬牙切齒連接著說了幾個“好”字,跳下車來,狠狠的關上車門。車子並沒有多停一秒,在她面前揚長而去,她跺著腳,朝車子大喊,“沈逸承,你等著!我不會就這麽算了的!”

沈逸承想到林思雅方才的話,又想起大哥說的家恩下個月就要回中國,只覺心下煩悶,冷著臉把車子開的風馳電掣,到了家樓下,扔了車子就往屋子裏走,他從來沒有這麽迫切心急的想見一個人。

吳媽看到他大踏步的走進來,問,“先生,吃過晚飯了嗎?”

他“恩”一聲算是回答,樓下並不見她,他問吳媽,“小姐呢?”

“在樓上。”

他走上樓,推開客臥的門,她也不在房間,他心下疑惑,聽到主臥間有響動,信步走過來,只見永心正在窗臺邊,拿了熨鬥燙衣服,熨鬥嘶嘶作響,她正熨的認真。他走過來擁了她,她回過頭來微微一笑,並沒有停下手上的事,問他,“你回來了?”

“怎麽想起做這個?”他下巴擱在她的發上,上面是淡淡的茉莉清香。

“在家裏沒事,閑著也是閑著。”她仔細的拉平衣服,“以後你的居家事宜都歸我管了。”

她低了頭,他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心底的陰霾如春日裏的冰雪在陽光的照耀下一點點的融化開來,滿天地滿世界裏只剩了溫暖的金色。

他轉過她的身子來讓她面對了自己,她看他似有焦慮之色,問,“怎麽了?”

“答應我,以後都不要離開我。”

她心下疑惑,“怎麽這麽說?”

“那你答應嗎?”

“我能走到哪去?”她俏皮的笑,“我一只耳朵聽不到,偏頭痛,性格又固執,走出去,誰敢收留我?”

“哪怕將來...”他遲疑下,“將來見著家恩,你也不會離開我。”

她眼睛垂下來,半晌說,“他已經結婚了,和我再沒有關系...”聲音一直低下去,仿似墮在無邊的虛化之中,又夾雜著絲絲淒楚,“我只有你了,除非連你也不要我...”

他擁了她在懷裏,吻著她的發,“我只要你,今生今世,我都不負你。”

她心下動容,頭埋在他的懷中,窗外陣陣涼風吹來,夾雜著花的芳香,馥郁滿室。

一股焦糊味撲鼻而來,她說聲“糟糕”,連忙回過頭去,提起放在襯衫上的熨鬥,真絲布料本就嬌貴,如今白色的襯衫上明顯的一片淺黃。

她嘆氣,“怎麽辦,不能穿了。”又笑,“我明天去買件賠你吧。”

“一件顯得多沒誠意,怎麽著的也要賠我一打!”

她嬌俏一笑,眼波流轉,“看在你今天送我禮物的份上,一打就一打,還是有賺的!”

關永心開始去新聞辦報道,每日裏工作雖繁忙,但到底不過也就那八個小時,並不需要額外加班,相比之前的工作,已算是格外的清閑了。他們部門又是男士居多,女的不過就兩個,一個已年屆四十,另一個便是她了。因此那些男的對她倒格外的客氣照顧,辦公氛圍難得的輕松。

只不過辦公室離家有點遠,又不在地鐵線上,如今每日裏都是家中的司機接送她上下班。其實她也有駕照,考了有好些年了,但從來都沒有上過路,所以雖想過自己駕車上班,但心下還是有些擔憂,就被耽擱了下來。沈逸承倒一直都有讓她去店裏挑部車子,但她想著還是要先找個老司機上路帶幾次才行,她可不想做馬路殺手。

這日,葉蘭蘭和關永心約了中午一起吃飯,關永心現在在市裏的新聞辦任職,忙還是忙的,但到底是公務員,不像以前做記者時候忙的那般天翻地覆,中午也總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她搭了出租趕過來,遠遠的葉蘭蘭就看見了她,站起來朝她招手,關永心走過來坐下,把手袋放在一邊,笑瞇瞇的問,“怎麽,又想我了,大中午的眼巴巴的把我叫來,不是就為了吃飯吧?”

葉蘭蘭早把飯菜點好了,服務員一盤盤的擺上來。

葉蘭蘭笑,“最近跑新聞累的很,我們都多久沒見了,難得劉老大肯放我兩天假。”語氣又無不羨慕的說,“誰像你啊,飛黃騰達了,再也不用受我們這樣的氣。”

永心邊吃一口菜邊說,“那也不定的,真要讓你來做我這工作,沒準你還不耐煩這樣拘束朝九晚五的,又有那麽多人際關系要應酬。”

葉蘭蘭遲疑著,到底該不該開口,到底說,“永心,沈家恩回來了。”

關永心坐在光影裏,正低著頭挖著碗裏的飯,睫毛長長的披下來,她仿是沒聽清楚,擡起頭,眼睛茫然的沒有焦點,“恩?”

葉蘭蘭重覆一遍,“沈家恩從美國回來了。”

關永心又垂下頭去,“哦”一聲算是回答,她開始挖著碗裏的飯一口一口塞進嘴裏,並不吃菜。

“我也是聽大偉說的,沈逸承沒和你提起過?”

關永心並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

葉蘭蘭放下筷子,看著好朋友說,“誰像你這麽倒黴,一連的被兩個男人劈腿,還好,總算老天有眼,因禍得福,現在身邊這個不比他們兩個都好?你就安心的等著坐豪門貴婦!”

關永心並沒有笑,只是淡漠的低頭吃飯,並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臉上雖是平靜的波瀾不驚,心底卻已是波濤湧起。

第一次同家恩遇見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那樣的英姿勃發,笑了同她擦身而過,那些美好時光,一幕幕的在心裏回放,他喊她小寶,兩個人圍著漫天飛舞的床單跳舞,他們一起去島上,短短的一天,把一年所有的節日都過了,兩個人坐在海邊看著絢爛的煙花從天而降,就是在那一天他向自己求婚。那時候永心以為他們會過一輩子,他們連婚房都買好了,可是他最終卻娶了別人。

那麽多的過往,埋藏在她的心裏,滿滿的裝也裝不下,像似要溢出來,其實他們在一起前後也不過半年。

浮生若夢,她自從他結婚後到底有多久沒看過他了,不過也就一年多,可是曾經的那些溫柔繾綣都仿是上輩的事,她知她終於失去他的時候,她疼的那樣,還發燒大病了一場。後來換了工作,再難過再傷心日子也總還要過下去,漸漸的心底的傷口結了疤,她逼了自己不再去想那些過往,也漸漸的說服了自己重新接受旁人,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可是他竟然又回來了。

關永心坐了地鐵回辦公室,前方的顯示屏上放著廣告,歡天喜地的樣子,可她什麽也聽不清看不見,那些熱鬧繁華同自己仿是被隔在兩個完全不同的時空裏。往事如流光異彩般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現回轉,她心下茫然,直到地鐵上空無一人,才發現原來已經到終點站了。

她站起來走出地鐵,其實一下子大腦放空,並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只是跟了人潮走出出口,慣性的右拐走進世紀大廈,直接轉上了六十五層,任若西迎面而來,看見她笑著寒暄,“關小姐,沈總在會見客人,要不你先在隔壁的沙發上坐著等一下?”

她這才清醒過來,自己怎麽就走到這裏來了?她說,“既然他忙,我先回去了。”任若西見她神色怪異,心下難免疑惑,看她既已走遠,也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關永心徑直走進電梯,戴門合上後她背抵了墻壁,雙手放在腹前緊緊拽著手袋。電梯門打開,她垂著腦袋走出去,不料匆忙間撞進一行人身上,那人連忙扶住她問,“小姐,你還好吧?”

她只覺耳朵嗡的一聲響,擡起頭來,那個她曾日日夜夜思念著的人,那個隔著千山萬水她以為再也不見的人,此刻就站在了她的眼前。她的心突突狂跳,臉色煞白,她推開他去,落荒而逃。沈家恩詫異的站在那,她看到自己為什麽會是這樣的表情?眼睛中分明有傷心、驚愕、惆悵,他眉頭微皺,走進電梯中去。

永心一下午都心神不寧,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要到這一刻才明白,曾經的一切只不過是暫時塵封而已,而今天,隨了沈家恩的出現,那些前塵往事如開了閘的洪水,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阻擋,傾瀉而出。

沈逸承晚上有飯局,很晚才回到家中,想起任若西告訴自己下午永心曾到過公司,本想問她有什麽事又為什麽離開了,推門進去,她卻已是睡了。她睡覺從來不老實,人在床的一邊,被子又在另一邊,他輕輕的走過去,給她拉好被子,又退出門去。

早上,永心梳洗完畢下樓,沈逸承已坐在餐桌邊,正低頭看報紙。

永心笑著說,“早。”

沈逸承答應著,端起桌子上的咖啡喝一口,眼光若有似無的掃過永心,她臉色平靜並無任何異樣,默默的吃著早餐。

“你昨天去公司找過我?”

永心微微一怔,“本來想找你吃午飯,不過你在忙,所以我就先走了。”

他心有所動,但並未再說什麽。看永心吃好了,又說,“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麻煩,讓司機送我就好。”

“我今天不忙。”他站起來等她。

因為是上班時間,路上的車特別多,開的並不快,走走停停,又有些人不按交通規則開車,左拐右拐的插過來,有些司機又大聲按著喇叭。沈逸承似乎也被這嘈雜紛擾所感染,臉上有些微的不耐煩。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他問,“你昨晚睡的不好?”

永心眼睛下面清晰可見黑青色,她手撫上去,“這麽明顯,我還壓了很多粉上去。”

他終於說,“家恩回來一段時間了,在世紀上班。”

她臉上並無異樣,只是恩一聲,表示知悉。

“你不怪我沒有告訴你?”

她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子,“其實我昨天已經看到了。”停頓下又說,“為什麽要怪你?你公司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本來就和我沒關系。”

“你真這麽想?沒有不開心。”

她撫上他的手,他目光跟過來,她微微一笑,他心下釋然,反握了她的手,前面的交通指示燈由紅變綠,永心說,“綠燈了。”

他松開她的手去握了方向盤,車子緩緩向前而去。

曾經以為會是地老天荒,白頭偕老,如今一切都已是物事人非,她雖然還是會難過,可是心裏卻再明白不過,自己和他是再也回不去的了,他已經結婚,而她亦有了他,兩個人之間早已是隔了千山萬水。

下午家中司機臨時有事告假,永心便坐了出租回來,在辦公室坐了一天,看天色還早,幹脆就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想著到花園裏走一走。小區裏栽著許多的鳳凰樹,一棵連著一棵挨的很近,已有很多年,枝幹粗壯,樹葉茂盛,挨的很近的兩棵樹之間的葉子仿佛都長連在了一起。現在已是盛夏,在綠油油的樹葉中,明灩灩的盛放著一簇簇火紅的花朵,如熊熊燃燒著的火炬,又如漫天璀璨的煙花,有一種攝人心魄的艷麗。

永心被吸引了一路走過去,穿過好幾棵大樹,才發現不遠處的大樹底下站著個人,也正仰頭欣賞漫天絢爛的火紅。他側身站著,一側臉向著她,一側臉掩在樹叢中,她不由自主的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她想起那一日她問他,“你理想的女朋友是什麽樣的?”

他回她,“長發,大眼,愛笑,活潑。”

她又問,“難道不是白富美嗎?”

“性格好才是第一的,白富不重要,美我倒是會看一二。”

她脫口而出,“所以要前臺胸,秘書腿嗎?”

她不過是假公濟私,所以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臉上瞬間飛起霞光。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後來她果然成了他的女朋友,好像不過也才昨天而已,又仿似只是場華麗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