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後來歐陽果然常常約了永心出來吃飯,她也並不常常出去,總是他叫四五次她才去一次,雖然他一貫的插科打諢,永心妹妹,永心妹妹叫個不停,但是她知他心裏其實一直都記掛著袁小錚,不過是放不下男人的面子自尊罷了。

只是沒想到還會遇見沈逸承,其實她已經是盡力避開,但凡有他們沈家或者世紀地產公司的新聞,她都盡量讓其他同事去了。那天是樓盤展銷會,她本是不想去的,心裏想起那晚上的事,總是慌亂,如時空穿越般,總覺得哪裏出了錯,可是到底哪裏出了錯,她又說不上來。她把錢寄還給他,他從此也沒有再來打擾她,她放下心來。這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人想見,卻總是遇不到,而不想見,卻又避無可避。

她剛在一個展臺前做完采訪,便看到一眾人簇擁了他從門外走進來,他著灰色西服風度翩翩,不過神情嚴峻,一貫的不近人情倨傲冷漠。很多記者都圍了上去,把他周圍擠的水洩不通,一個個問題的扔過去。

永心反而往後退去,離他更遠些,他眼睛朝她這邊掃色過來,有一剎那間,兩個人目光接觸到一起,她鎮定自若的別過頭去,默默的和同事收了器材設備離去。她坐在車子上,聽到撲通撲通有節奏的聲音,半晌,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沈逸承其實一進大門就見到了她,雖然隔著那麽多的人離的那麽遠,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她身體已經完全恢覆過來,那樣的活潑明媚,短發齊耳,顯得精神熠熠,身上是一套珍珠白的職業套裝,幹凈利落。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卻是陌生疏離的,仿似他們從不曾相遇,從不曾在災難現場共度過兩天一夜。他好不容易擺脫了那群記者,追出門去,卻只看到她最後一抹亮麗的身影,車門立刻就合上了,絕塵而去。

他恍惚的站在門口,劉大偉開了車子過來,他走過去示意他下車,自己坐到駕駛位上,漫無目的一圈圈的在街上轉著,街上人潮洶湧,可是那麽多的人,只是沒有她。他想起剛才她看自己時的陌生,心裏就一陣刺痛,他千山萬水的追過去,終究枉然,一切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他最後駕了車回到哥哥家,沈珀承見到他回來,問,“今天的展銷會怎麽樣?”

兩兄弟談了些公司上的事,容語琴也從外面回來了,傭人擺上飯來。

容語琴想起什麽,對丈夫說,“幸虧我們家恩最後和甜甜結婚了,因禍得福這四個字說的還真沒錯,你知道我前幾天在街上看見誰?”

沈珀承問她,“誰啊?還賣關子。”

“就是那個小記者咯,以前糾纏著我們家恩不放的,我看人多準,一開始就說她有心計,看準我們沈家家大業大的,盼著嫁過來做少奶奶呢。現在我們家恩結婚了,她手段好著呢,馬上就找到下家了,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當初我還真小看她了。”

“哦,是嗎?”沈珀承淡淡的問,他並沒有見過永心,所以對妻子的話倒也半信半疑。

沈逸承沈默的吃著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是歐陽佳輝的兒子,歐陽容睿,你沒看到他們親昵的樣子,好了肯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說不定她和我們家恩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給自己找好後路了。”

“沒有根據的事情不要亂猜測。”沈珀承覺得妻子的言語太過尖酸刻薄。

“什麽叫沒有根據?”她撇一眼丈夫,“我自己看到的還不清楚,而且我看她根本也不在乎別人說不說的,青天白日的兩個人就坐在跑車上打情罵俏,滿大街的人都看見了!”

“出車禍的時候她好歹救過家恩,從這點看我看她也是個不錯的姑娘。”

“那我們也沒虧待她啊,家恩的那個房子,不都全給她了嗎,也算是我們沈家對她的補償了。”

沈逸承說,“她把那筆錢退回來了。”

“是嗎?”沈珀承驚訝。

“那也是因為她找到更好的了,這點錢她也看不上。”容語琴總結,又問沈逸承,“這個月底的慈善舞會你有女伴了嗎?”

“還沒有,到時候讓任秘書一起去就可以了。”

容語琴心下活動開,想著撮合林思雅和他,便說,“你帶思雅去吧,也讓小丫頭見見世面。”

“好。”他和思雅也算熟稔,對她印象也不壞,他本來打算直接讓任若西跟去的,既然她想去,帶她過去也是一樣的。

這日歐陽拉了永心去打高爾夫球,永心不會打球,本不想去的,但歐陽只說她成天不是上班就是悶家裏,生活實在太乏味,非得帶她出去見見世面調劑調劑。她實在不忍駁了他的好意,其實指不定誰陪誰呢,以前他總不待見袁小錚,現在她再也不粘著他了,他倒常常念叨了她,他自己心情不好才要她陪吧?

結果冤家路窄,她們沒打幾桿,就遇見程一諾和袁小錚,還有馮聖堯一夥人。本來大家都是很熟絡的,就幹脆一起打了,馮聖堯又拉了永心說話。程一諾倒是大方從容的樣子,只是歐陽非得和他較勁賭輸贏,結果他越氣越打不好,好幾個球都飛進沙子和湖泊裏,難免心煩意亂的,兩個人先是冷嘲熱諷,後面差點沒打起來。程一諾幹脆拉了袁小錚就走,歐陽又追趕去了。

永心啼笑皆非,他倒非纏了她來,現在倒好,她來了,他自己卻跑了,永心只好坐了馮聖堯的車子回去。後面馮聖堯又找永心吃飯,她不想去,他只說,不過都是好朋友,她既吃得歐陽的飯,為什麽就吃不得他的?她推辭不過,只得去了。不過她畢竟不想讓他有所誤會,他叫很多次,她才去一次。

這日,馮聖堯非拉了永心去參加什麽慈善舞會,她只說自己不會跳舞,他笑著說,“那不過是打著舞會的幌子,你真見有幾個人跳舞的?不過是拿了酒杯裝模作樣的聊天,就當是陪我打發時間?”

永心只好說她沒有可出席舞會的禮服,誰料他塞過一個盒子給她,衣服首飾鞋子,一應俱全。她只得應了,只是沒想到又會在舞會上看見沈逸承,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的場合都是商貴名流,他會出現也不意外。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見著他,就會莫名的不安,其實兩個人離的那麽遠,他也不一定看到她,覺得自己這樣沒來由的緊張倒有幾分好笑。

馮聖堯挽著她在會場轉悠,很多人都是識得他的,又不免多打量了幾眼永心。永心今天穿著條淡金色抹胸緞子長裙,又比往日更添幾分嫵媚,耳上頸項手腕間是一整套的精致的透明水鉆首飾,在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奪目璀璨的光芒。

遠遠的林思雅也見著她了,側過頭來對沈逸承說,“那不是馮少嗎?不過他身邊的女子我記得是歐陽容睿的女朋友,怎麽今天又成他女伴了,真是讓人看不懂。”

沈逸承沈默不語,只一口一口的喝著杯中酒。

關永心喝了一點酒,臉上熱熱的有些難受,會場裏悶的厲害,她看馮聖堯正和幾個熟人聊天,幹脆離了他,信步走到外面的露臺吹風。露臺一角站著好幾個年輕女子,其中一個說,“馮少今天帶來的那女的什麽來頭?怎麽從前都沒見過。”

另一個冷笑一聲說,“聽說是個記者,前幾天還跟著歐陽大少呢,不知道搞什麽,今天竟然就成了馮少的女伴了。”

又有人接上去說,“怪不得了,記者記者,本來就是妓/者,那肯定是有過人之處的,才能把幾個男人都伺候的服服帖帖的,我們是學不到那本事的了。”

“你看她身上的那套鉆石首飾,今年巴黎新款,沒個百兒八十萬的,根本就下不來,她也真有能耐!”

關永心只覺五雷轟頂,耳朵嗡嗡作響,她根本就不知道這套首飾是鉆石,馮聖堯只說是水晶,她突然覺得自己真傻,怪不得她們會這麽看她?那幾個女子回過身來,她連忙朝後面退去,不想被自己被發現,卻撞進一個人的懷中。她擡起頭,竟然是他,看他臉上都是陰霾之色,想必他也是這般看她的了。她正欲離開,他卻一把拽了她的手,拉了她便往外走。

“去哪裏?”她問。

他走的又急又快,並不回答,她踉蹌著跟他到了停車場。

“我們談談。”他冷著臉,拉開後座的車門推她上去,而後自己也坐上去。

“我沒什麽好和你談的!”她心下慌亂,那種不安的感覺又襲上心頭,她伸手去推車門。

“可我有!”他扣了她的手,“離開歐陽容睿和馮聖堯!”

她以為自己聽錯,愕然的看著他,而後心裏生出無限的悲哀,他竟是這麽看她的,她譏諷的笑,“沈先生,為什麽我要離開他們,你不過是我前男友的叔叔,你有什麽權利命令我?”她狠狠甩開他的手去。

他聽到她叫他沈先生,臉色瞬間沈下來,“你就非這麽勾三搭四的嗎?歐陽容睿他還有未婚妻,你這樣跟著他算怎麽回事?一個男人滿足不了你,還要和馮聖堯混在一起,他又是什麽好人?!”

關永心氣白了臉,“他再不好,也好過你們姓沈的,我就勾三搭四了,那又怎樣?沈家恩已經結婚了,難不成你還想我三貞九烈的給他守著?!”

“你既然這麽離不開男人,你找我好了!”他憤怒的掐著她的下巴,逼視著她的眼睛,“你要什麽?錢還是你身上戴的這些鉆石?我都可以給你。”

她奮力掙開去,其實很想哭,但是強忍著淚水不落下來,“抱歉,沈先生,我以為我們早就銀貨兩訖了,和哪個男人在一起,和多少個男人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

“你就非這麽不知廉恥?當初口口聲聲說愛家恩,非他不可,是不是也不過是因為他姓沈?”

永心想到自己從前和家恩在一起的時光,思緒有片刻的恍惚,喃喃的爭辯,“家恩才不會像你這麽想...”她瞬間清醒過來,他已經娶了其他女子,他再也不會保護她了,她心下悲苦,“我是做錯了,我做的最大的錯事就是遇見你,但是沈家恩已經結婚了,我和你們沈家沒有半點瓜葛,你休想再拿這個來威脅我。”

沈逸承臉色冷峻緊繃,“你這麽說是非和歐陽容睿馮聖堯混在一起了?”

她的臉上眼眸中又浮現出那樣倔強之色來,雙唇緊抿著,一聲不吭。

他冷冷一笑,“好,很好,只要你還在這個城市,還在這個地方,我看誰敢和你來往,你知道,我有一千一萬種方法打消了他們的念頭。”

她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微微仰起頭,字字清晰,“做記者這些年,我最討厭就是像你們這種含著金鑰匙出生,仗勢欺人的權貴,我相信世界上沒有什麽是你想辦而辦不到的!你想怎麽做,請便!若你想告訴那些男人我關永心是個勾三搭四不知廉恥的女人也請便!”她停頓一下,“沈先生,其實我很想知道,當你把別人的自尊狠狠踐踏在地上的時候,是不是讓你有君臨天下征服一切的快感?”她不願再徒勞和他說些什麽,毅然拉開車門走下去。

外面有風吹過,她身上穿的不過是件露肩抹胸薄裙,可是並不覺得冷,兩邊臉頰滾燙,她伸手覆上去,摸到一片潮濕,剛才在他面前強忍住不落下來的眼淚,被風一吹,熱辣辣的滾下來,她近乎麻木的向前走去,其實腦袋卻是茫然的,也分不清東南西北,心裏只是有一個念頭強撐著她,離開這裏離他遠遠的。

她已經失去家恩了,他們到底還要她怎樣?是不是一步錯就註定步步錯?她心裏說不出的悲哀。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把銳利的飛刀,紮在她的臉上心上,讓她疼的幾乎麻木幾乎失去知覺,她近乎孤勇的往前走去,她要走到家裏,才發現自己竟然走了那麽多的路,雙腳被高跟鞋磨出血泡來,鉆心的疼,全身的力氣仿似都已抽離,再也支撐不住,連衣服都沒有換,就直接撲倒在床上,拉過被子,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

她一晚上都沒有睡好,腦袋一直是昏昏沈沈的,墮在現實和夢境間,沈家恩和沈逸承的臉交錯著在她眼前浮現,而後疊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誰是誰來?婚禮上,他拉著新娘的手,她在一旁觀禮,他看她時的陌生冷漠,她尖叫她大喊,他卻笑容燦爛的給新娘套上了指環;他一聲聲的質問到她的臉上來,朝三暮四,不知廉恥!

她坐在電腦前,眼睛如大熊貓,那些字符一個個在顯示屏上漂浮晃動,她再也看不清楚,對著藍白色的光,只覺得眼睛幹澀酸痛,她幹脆關了顯示屏,一下下的揉著兩邊太陽穴。

頂頭上司項冷松走過她身邊問,“永心,怎麽搞的?無精打采的,是不是給你的工作量太多了?”

關永心笑笑,“沒有,晚上做惡夢沒有睡好而已,喝杯咖啡就好了。”

項冷松走開去,她又開了電腦,順手點出一些新聞來看,其中一條是國際組織招募志願著赴西非的慈善救援活動,她心下一動,點開去看。她仔細閱讀了相關要求等細則,馬上有了決定,下載了申請表認真的填好,而後點了提交。

她順手又點開網站上相關的圖片,饑餓的兒童,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男子,□□幹癟的母親,以及虎視眈眈等著吃死人的禿鷹,一張張照片觸目驚心,沖擊著她的視覺。賣掉房子的房款在地震的時候她已全部捐出,她打開網銀,卡上還有八萬多餘額,網站上有相關的捐款鏈接,所捐的款項皆會換成食物運送到那片貧瘠的土地上,她點開鏈接,把卡上的錢悉數捐出。

歐陽在餐廳給永心餞行,他倒了兩杯紅酒,推一杯到她跟前,略微傷感,“我以為我們這夥人打打牌,喝喝酒,可以這麽逍遙快活的樂一輩子,沒想到說散就散了,家恩去美國了,一諾不再來往,現在連你也要遠赴西非。有句話怎麽說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永心也心酸,這兩年來經歷了太多的事情,那麽多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好似把一輩子的事情都經歷了,沒有他的城市,已經再無可戀,她幽幽的說,“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她又端起酒杯半開玩笑的說,“沒有我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顧你自己啊。”

歐陽睨視她,“既然這麽關心我,那就留下來,何苦把自己放逐到那個不毛之地。”又嚇她,“那裏可不只有饑餓,還有瘟疫和戰爭。”

“其實現在覺得,和那些人一比,自己所經歷的那些根本就不算什麽?我是真的想做點事情,力所能及的幫助他們。”

“我知道你一貫志向遠大,像我們這些紈絝子弟是不能比的了,別的不說了,一路順風!還有,到了那裏,安全第一!我還等著你有朝一日回來陪我吃喝玩樂呢。”

這日,歐陽一夥人在俱樂部吃飯,沈逸承也在其中。酒過三旬,其中一個就問,“歐陽,怎麽今天不見你把女朋友帶出來?”

歐陽雙眼一橫,斜視了他說,“本少爺孤家寡人多久了,哪來的女朋友?”

“你還和兄弟們裝?就是姓關的那小妞了?怎麽?怕我們挖墻角,金屋藏嬌不給我們見了。放心,兄弟妻不可欺,我們可是很講道義的。”

“丫的,就你們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看你們惡俗的,人家參加了國際救援組織馬上就要奔赴西非了,高上大著呢,像我們這麽紙醉迷金的。”

沈逸承本來正氣定神閑的喝酒,聽歐陽的話,猛的擡起頭來。

歐陽又說,“小叔,好歹你們那時候也差點做了親戚,你也不勸勸她,一個小姑娘家的眼巴巴的跑到那種鬼地方去。”看他眼裏有驚詫之色,“難道你還不知道?不過現在勸說也晚了,她明天上午就要出發了。”

大家聊開其他話題去,又喝了許多酒,歐陽擺手說,“不能再喝了,晚上我還要開車去拿鑰匙。”

大家都起哄,“什麽鑰匙?難不成你又買了房子送給誰?”

“就你們想的!還不是江慎離那什麽遠方表妹表侄女的大學畢業過來工作要找個地住,關永心不是有個房子出租嗎?我順帶著做回好事,幫她取下鑰匙。”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