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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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剛才看沈逸承過來抱了永心給她餵藥,心下已是猜到了幾分,她幹脆拿了自己的睡袋到他那個帳篷去了,又把他的睡袋拿到永心這邊來。

永心閉了眼睛,其實胃還是翻江倒海的難受,他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許久回來了,手上多了個熱水袋,她心下驚訝,這個時候還能搞到這個?

他把熱水袋遞給她,“把這個放在肚子上會舒服些。”

她默默的接過去,放置好了,除卻肚子,連身上也漸漸暖和起來,外面又開始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又伴隨著呼呼風聲。地震過後,這裏的天氣一直就很壞,雨斷斷續續的落個不停,給救援工作帶來許多的不便,她安靜的躺著,也不知道他睡了沒有,後來她終於沈沈睡去了,再醒來的時候胃已經不疼了。

她只覺得口幹舌躁,爬起身來找水喝,並不見他在旁邊,她掀開帳篷,看到有一團黑影在旁邊的石頭上坐著。雨雖然停了,但天上並沒有月光和星星,四周很暗,遠處有微弱的白光,不知道是誰帶來的手電筒正開著。

她正猶豫著是不是他,他卻已經看見她了,“怎麽起來了?”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覺得悶,出來透透氣。”因剛下過雨,空氣很清新,夾雜著淡淡的泥土氣息。

“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

“啊?”永心大腦有片刻的空白,幾秒後才知道他說的是她,“我已經不疼了,不用麻煩了。”

“你剛才吃的是止疼片,不過是暫時麻痹了神經而已,如果你不想它再發作,還是去檢查下比較好。”

一陣風吹過來,她不由自主的打個寒戰,他看見了,“進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永心搖搖頭,“再坐一會,我不困。”或許是上半宿睡的比較好的緣故。

他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近乎貪婪的呼吸著新鮮空氣。天上冒出了幾顆星星,因為沒有月光,所以顯得特別亮,一閃一閃的,就像人的眼睛,她輕聲說,“看來明天不會下雨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永心的思緒飄出很遠去,去年秋天,她和家恩在小島上,也是這樣,天黑風高,星光璀璨,兩個人一起坐在屋子外的石頭上說話看星星。那時候他們那樣快樂,他在一天裏陪她過完了一年的節日,他們迎著風踩了單車,順著漫山遍野的野花一直沖下坡去,就像沖向幸福的彼岸。他向她求婚,說好了要和她過一輩子。其實不過才一年的光景,可是一件一件事情都那麽遙遠,恍然隔世,終歸是惘然了。如漫天焰火,那樣的繁華絢爛,也不過是一瞬間,就灰飛煙滅。

剛開始,她很想問他,問個明白,為什麽不要她?為什麽拋棄她?把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在這裏?她不甘心不明白,可是終歸放棄了這個可笑的念頭,即便他給她一個答案,那又如何,她就不會傷心嗎?他就能回到她的身邊嗎?她不能夠回頭,既然無法找到來時的路,就只有死了心,繼續往前走。

其實她幾乎已經不會再想起這些事情,總歸是徒勞,也不明白此刻為什麽又會記起?許是他的緣故,他們挨的這樣近,她甚至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淡淡的熟悉的味道,他的味道或是家恩的味道,她有些恍惚。

她閉了眼睛,臉上有風拂過,涼涼的,眼睛上有薄薄的水汽,可是並沒有下雨,她才知道自己又落淚了。他目光掃過她,並沒有說話,只是攬過她的腦袋在自己肩上,她想著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允許自己這般放縱,貪戀這片刻的溫柔繾綣。從此後,天涯陌路。

永心因半夜醒來的緣故,第二天早上就起晚了,等她醒來走出帳篷,電視臺的車子連同了那些同事都已消失不見,他們很放心的就把她留給了沈逸承。

她有些哭笑不得,問他,“你怎麽不叫醒我?”

“我們還要去醫院,和他們不同路。”

難不成他還要和她一起去醫院,她說,“到了成都,你把我放下,我自己去醫院就行了。”

沈逸承看她一眼,“你自己?你買得到機票嗎?”

永心才想起來同事早就說過機場上已經滯留了許多的乘客,近一個星期的票估計都沒有了,她知他肯定有辦法,心裏忍不住罵,“萬惡的資本家。”果然到關鍵時刻就分出高低了。

一輛黑色的路虎等在路邊,他徑直提了她的東西上車,她只能小跑著跟上去,他腿又長,也不管她是不是跟的上,大步流星的走到車邊,司機下車來接過他手上的行李放到後尾箱,又拉開車門,他讓永心先上去了,自己也上了車子。

路況同來時一樣,還是很糟糕,車子開的很慢,一路上又有很多救援的車隊不斷開進來,山路崎嶇狹窄,司機開的小心謹慎,其實沿途不斷還有山體滑坡。車子在山坡底下的羊腸小道上繞來繞去,都已經幾個小時了,仿是迷宮一般繞不出去沒有盡頭。永心只覺得腦袋一陣的眩暈,胃酸一陣陣的湧上來,沈逸承擰開一支水遞給她,她喝了幾口才覺得舒服些。

後面有救護車長鳴著呼嘯而來,司機小心翼翼的把車開到路的一邊停好了,讓救護車先過去。沈逸承幹脆對司機說,“你下來,我來開。”他跳下車,坐到前面去,司機換到副駕駛位上。永心發現其實他的車技比司機好許多,車子速度明顯加快許多。

到醫院後,醫生仔細詢問了永心狀況,便讓她去做胃鏡,她從前聽說過這個檢查,嚇的不行,據說非常痛苦。她本能的想要拒絕,他似笑非笑的說,“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竟然會怕這樣的小檢查?”

他去交了費,看她躊躇著不肯動,拉過她便走,她只覺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

她要躺在床上才知道現在已經有無痛的了,過程並不難受,睡一覺醒來也就結束了。她慶幸自己早上沒有吃東西,否則當天還不能做這項檢查,她自然不願意和他多呆一天,心裏總覺得不安,巴不得早點飛回去早點離了他。當初有多美好,現在就有多痛,她有種抵觸的心理,潛意識裏抗拒著和沈家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他。並沒有其他問題,不過是胃炎,醫生給她開了點胃藥,又囑咐她三餐按時吃飯。

機票是第二天上午的,司機送他們去酒店,到處酒店都爆滿,他們的房間是一早訂下的,可是也只有最後一間了,幸虧房間裏除了床還有張沙發,也不過是一晚上,對付著也就過了。

永心已是好些日子沒洗頭沖涼,連她自己都覺得身上仿似有發黴的味道,他倒很從容的沒有提過只字片語。放下行李,她第一時間就沖進浴室,人要到艱險的時候才知道原來要求這麽簡單,一個熱水澡就能讓自己覺得幸福滿足。

兩個人隨後到酒店餐廳吃飯,沈逸承問她,“你吃什麽?”

“都可以,我不挑食。”停頓下又說,“不要海鮮就好,我過敏。”

他點了幾個本地特色菜,又要了一支紅酒,並沒有問她是否要喝,就給她倒了一杯,她其實稍微能喝幾杯,不過就是容易上臉,常常人沒醉,臉卻紅的厲害。

她覺得自己的臉熱辣辣的燒的厲害,其實不過才喝兩杯,他看她不大能喝的樣子,也沒有再給她倒,自己一個人把一支酒都喝了,其實他十六歲就去了美國,回來也不過才三年多而已。永心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歐陽就開玩笑說過,他回中國學會的兩件事,一是唱歌,二是喝酒,料想他的酒量是非常好的。

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心裏有種奇異的快樂,話也多起來,其實到底說了些什麽,她自己也不記得,不過是天馬行空,這裏一句那裏一句,但大都是關於她和家恩的事。他並不打斷她,只是默默的聽著,偶爾才插一兩句。後來是怎麽躺到房間床上的,她都忘了,醒來的時候,她只覺得太陽穴微微有點疼,抓過一邊的手機來看,卻已是清晨六點了,這一覺睡的這樣沈,窗子上拉著厚厚的簾蔓,看不到外面天色。床頭開了臺燈,柔和昏暗的光線,整個房間仿佛都蒙著一層橘黃色的薄紗。

他就躺在靠墻邊的沙發上,呼吸均勻,安穩沈睡,永心赤了腳走過去,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足音都隱沒在其中。她走近他,半蹲在地上,近乎貪婪的註視著他,他睡覺的時候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臉也沒有平時那樣冷峻,線條柔和許多。她明知不是他,可是還是忍不住,覆上手去,停留在他的臉龐上。

他緩緩的睜開眼睛,四目交錯,他眼睛深邃如海,她的心跳停在這一秒,仿似已靜止。她驚恐不安起來,迅速縮回手去,站起來就往後退,可是已經遲了,他站起來抓過她的手一拉,她跌進他的懷裏,他扳了她的臉吻上去。她本能的反抗,可是他這樣大力,她死命的掙不開,他知道她剛才把他看成了他,可是他就是沒有辦法不讓自己去想她念她,他千山萬水一路追來,不過是因為她,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遇見,可是竟然是她。

她拼命掙紮,他再也不管不顧,狠狠的撬開她的唇齒,重溫舊日般的美好柔軟,她一直向後退去,他步步緊逼,她的背抵在冰冷的墻上,困在他的懷中,怎麽也掙不脫,交錯在一起的影子在地上斜斜的被燈光拉的很長。

她放棄抵抗,眼淚無聲的滑落下來,落在他的手指上。他驚醒過來,松開她去,惘然的看著她,她淚水肆無忌憚洶湧而出,他的額抵在她的額上,喃喃喚她,“永心...”

她迅猛的推開他去,沖進洗手間,關上門,反鎖,而後滑坐在地上,抱膝嗚咽。她一直在地上坐著,其實更多的是心有餘悸,並不敢開門,心裏一片淒惶。

許久,她聽到敲門聲。

“我們該去機場了。”

她站起來,走到洗手臺前把臉洗了,又把頭發整了整,走出門來。他已經收拾好了東西,臉色恢覆了以往的平靜和鎮定。他看她出來,提起東西就往前走,她默默的跟在後面。

昨天那輛車子就停在酒店門口,司機拿過行李放後尾箱,沈逸承拉開車門讓永心上車,她視若無睹的走到前面,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去拉過安全帶系好。

沈逸承一言不發的坐在後面,司機上車來,見著永心坐前面,眼神略微有些詫異,也不過是轉瞬即逝,並沒有言語一聲,馬上就啟動車子朝機場出發。

機場果然滯留著許多的客人,嘈雜聲喧鬧聲交雜在一起,飛機又晚點,許多客人擁擠在櫃臺前,永心只覺得頭隱隱作痛,辦完手續托運了行李,兩個人到貴賓室等候。

沈逸承不知道去了哪裏,永心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簾,盯著自己的腳尖看,她只巴望著能早點上飛機,空氣這樣沈悶,等待如此漫長,時間好似永遠也過不去。

她看到一雙腳走到自己的面前,而後是他的聲音,“吃點東西。”

她擡起頭,看到他手上拿著牛奶和面包,高大的身軀籠罩在她頭頂上,讓她沒來由的有種壓迫感,她沒有接,“我不餓。”

他把東西都塞在她手裏,半是命令半是哄勸,“忘記醫生是怎麽說的?快點吃掉。”

永心無奈,他一向都這麽專橫霸道,她一口一口的咬著面包,味同嚼蠟。

直至下飛機,兩個人都沒有再說過話,站在傳輸帶前等行李,永心遠遠的看到自己的行禮,到了跟前,她彎腰去取,沈逸承已經先她一步把袋子提了,大踏步的往出口走去,她只得跟在他後面。

出了門口,她伸手過去拿自己的袋子說,“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他並沒有松手,“我送你回去。”

“打的很方便。”她緊緊的拽著袋子,眼神倔強,他到底不肯讓她打的回去,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把行李放進車子,又擁簇了她坐上去。

他並沒有問她地址,可是劉大偉直接就把車子停在了她家公寓樓下,她心下暗暗驚訝,但並沒有吭聲。

他跟下車來,她取過他手中的行李,垂著眼睛並不看他,他待要說什麽,還沒等他開口,她就迅速的離開,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眼前。他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而後上車來,眼神黯淡的吩咐劉大偉,“走吧。”

她回去後就把機票錢和醫院的費用快遞到他公司,他很長時間都沒有聯系她,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仿佛是南柯一夢,想起來也並不真實,永心想,大抵是他喝了酒的緣故。在那樣的情況下,意亂情迷也是有的,其實他一向都不待見她,甚至是厭惡了她。她漸漸放下心來,生活又恢覆了波瀾不驚的平靜。

這日永心去佳輝連鎖酒店,約了他們的董事長歐陽佳輝做一個訪談節目。錄完節目後,走到酒店大堂,迎面看見歐陽走進來。

他一貫的陽光燦爛,“永心,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難不成要住酒店?”

酒店兩名女職員見了他,臉上堆笑,“總經理好。”

永心指指她們又指指他,歐陽笑,“這酒店就是我家的,你以後要是想入住,和我說聲,免費。”

永心問,“是不是朋友、親戚、家人都可以免費?”

“只要他們報你的名就可以。”

永心抿了嘴笑。

歐陽問她,“還沒吃飯吧?一起去。”

說著也不管她答應不答應,拉了她便走。他照例的把車子開的飛快,馬達轟轟作響。幸虧永心早就知道的,一上車就扣上了安全帶,又牢牢的抓了旁邊的把手,饒是如此,還是被啟動飛馳瞬間的慣性帶靠在椅子上。

風很大,歐陽的車子開的又極快,永心的短發在風中飛舞,雙眼在金色的陽光下半瞇著,睫毛又翹又長,紅撲撲的臉蛋像極了秋天裏的蘋果。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歐陽伸出一只手去,按在她的發上,左右一通亂撥,更像雞窩一般的亂。永心笑著拍下他的手,雙手壓在亂蓬蓬的頭發上,可是哪裏壓的住,只要她一松開,呼的一下又亂了,歐陽看著她,大笑。

容語琴和遠房表哥的女兒林思雅一起逛商場買東西,坐在車上,看到永心正和一年輕男子在旁邊車子上歡聲笑語的。

“阿姨,怎麽了?”林思雅順了姑媽的目光看過去,“咿,這不是歐陽容睿嗎?旁邊那個女孩子是誰?”

“一個小記者。”

“阿姨,你認識她?”

“不過是見過幾次而已。”覆姓的人並不多,所以又問她,“歐陽容睿,和歐陽佳輝是什麽關系?”

“是他的獨生子,花花大少而已,就愛沾花惹草的,看來他又結新歡了。”她掃過關永心,說,“不過他也就玩玩罷了,他們家老爺子怎麽會同意他和女記者結婚。”

“現在女孩子都看開了,只要有錢,哪還在乎結婚不結婚的?”容語琴一副世風日下的表情。

歐陽看到永心耳上的助聽器,疑惑的問,“你的耳朵...”

永心不在意的笑笑,“車禍造成的。”

從前他們一夥人總結伴游玩,那時候大家總愛開她和家恩的玩笑,他和永心濃情蜜意很讓他們一群人羨慕嫉妒恨,如今他果然是第一個結婚的,可新娘卻不是永心,他心裏難免唏噓。

永心見他臉上有心酸之色,反過來安慰他,“現在醫學這麽發達,指不定哪天就可以治好了。而且,戴著這個也不錯啊,就當戴耳環了。”

吃飯的時候永心問他,“你怎麽回酒店工作了?”

歐陽小心翼翼的挑著碟子裏的魚翅說,“其實以前也是為著好玩,又有家恩,現在他去美國了,我一個人在那呆著也沒意思。”又問她,“你什麽時候調到電視臺的?我在電視上看過你好幾次,沒想到你這麽精明能幹。”

永心笑笑,“也沒有太久,其實就在...他結婚之後...”後面幾個字已是輕不可聞。

歐陽馬上明白過來,知她不過是怕觸景生情,所以逃離了原來的地方。他馬上岔開話題來,“反正我是孤家寡人,以後正好可以常常找你吃飯。”又加一句,“不許拒絕!”

“你怎麽算是孤家寡人,你的小錚妹妹呢?”

歐陽苦笑,“不提也罷。”

“怎麽回事?”

歐陽避不過去只好說,“給人挖墻角了。”

永心“噗嗤”一聲笑出來,“原來你也有今天,可真應了那句話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你也落井下石啊!”他斜她一眼。

“你又不在乎,何談落井下石?!”她看他臉色有幾分酸澀之色,便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既然不舍,你就去把她追回來。”

歐陽忿忿,“不去!我就見不得他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

“誰啊?我認識?”

“還不是程一諾那丫的,擺我一道!”

永心心下只覺得好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只許周官放火卻不允許百姓點燈?他自己一向招蜂惹碟對袁小錚愛理不理的,如今倒氣成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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